番外7.岁月的呢喃

杰拉尔特见到贝雷丝的时候，她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似乎想把自己灌醉，却越喝眼睛越深邃，越喝眉头锁得越深。他从未见过自家女儿这么失态，通常他才是不停酗酒的那个，而贝雷丝永远在为他收拾残局。
他在贝雷丝面前坐下，贝雷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酒杯往嘴边凑去。杰拉尔特按住了她的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杰拉尔特耸耸肩，收回了手，注视着她把这杯酒灌下肚。
“哼……跟你的小姑娘吵架了？”
“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哦，所以你见异思迁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贝雷丝冷淡地回答，抬手又灌了一大口酒。从她进入大修道院担任教师开始，杰拉尔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贝雷丝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说吧，”杰拉尔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啧，难得见一面，还要听你倒苦水。”
“没什么好说的。”贝雷丝把空的橡木啤酒杯往桌上一扔，抱着胳膊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杰拉尔特注视着贝雷丝，他们父女二人一直会少离多，上一次见面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比起那时候，贝雷丝的脸看起来有了明显的岁月痕迹。

但杰拉尔特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实的。贝雷丝身上传承着他从蕾雅那里继承来的血液，拥有长久的寿命，就算再过几百年，容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他叹了口气，大概猜到了女儿在烦恼什么：“你和你的皇帝在一起多少年了？有几十年了吧？”
“27年。”
“哈，你也算是一把年纪了。”杰拉尔特拍了拍沉默不语的贝雷丝的肩膀：“我们都要从岁月的那片寂静中走过，最终独自前行。”
贝雷丝看了他一眼：“这不像是你说得出的话。”
“是我在大修道院的第一个好兄弟在我面前苍老死去的时候，蕾雅大人对我说的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谁太亲近过，除了你的妈妈。”想起希特莉，杰拉尔特也狠狠灌了口啤酒：“希特莉的存在让我明白，就算注定要得到遗憾的结局，总有些人会让你不甘心错过。”
“与艾尔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但我一天比一天意识到，这样的时光会越来越短暂。”
许多年过去了，艾黛尔贾特脸上无可避免地出现了岁月的痕迹，而贝雷丝却一如往昔。她不希望旁人因为两人容颜的差异而惊讶，也不愿意让艾黛尔贾特感到难过，因此她从偶然邂逅的梅尔赛德司那里学到了一手化妆术，每天坚持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和艾黛尔贾特的年龄相称。

但贝雷丝也明白这不过是障眼法，岁月就在她和艾黛尔贾特相处的每一秒中，从指缝间无情地流逝。她们的年纪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岁月带走她挚爱的人，将她一个人抛弃在人世，就如同杰拉尔特那样。
虽然早就知道对贝雷丝而言，艾黛尔贾特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听到她亲口这样说，杰拉尔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算了，这么多年来陪伴在那家伙身边的是她的皇帝，所以杰拉尔特也没什么立场表达不满。总有一天贝雷丝会走上他曾经走过的道路，到那时候，再由他这个父亲来陪伴女儿接下来的时光吧。
“想开一点，至少你们还有多于27年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
贝雷丝凝视着父亲：“如果……”
女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的目光让杰拉尔特心跳突然飞快地跳动了几下，隐约有些不安：“嗯？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过。”贝雷丝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啤酒喝光，站起身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什么原因，竟觉得有些头晕。
“喂，你没事吧？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来帝都还有别的事吧，不用管我。”贝雷丝拿起靠在桌边的佩剑，重新系回腰上：“我要回去了，你在帝都要待多久？”
“至少三天，最多不超过五天。”
贝雷丝点了点头：“要是有空，再让人通知我。”
酒馆包厢的门开了又关，只留下杰拉尔特独坐在桌边，对着空荡荡的橡木酒杯。
“哈……我可真不会安慰人。”他抱着橡木桶给自己倒满了一整杯，然后呆愣愣地看着不断冒出来的泡泡：“要是你还在就好了……希特莉。”
回到皇宫的贝雷丝并没有马上去见艾黛尔贾特，而是先洗了个澡，并喝了解酒茶，尽量消去身上的酒味。这才重新化了妆，去找艾黛尔贾特。
尽管忧虑与烦躁如同附骨之疽，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但她不希望让艾黛尔贾特看出她情绪的异样，至少在面对伴侣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展露出的是正面的情绪。
被告知皇帝陛下在庭院中后，贝雷丝沿着两人每天散步都要经过的花园小路慢慢地向前走着，任由涌上来的回忆将她拉扯进记忆之海，载浮载沉。
初遇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她还不到18岁。她很庆幸在这个世界她没有错过伴侣5年的时光，她们一路携手并肩，走过了悠长的岁月。

但越是和艾黛尔贾特相处，贝雷丝就越不敢去想象两人分开的情景。
那等同于将她的心脏硬生生挖去一半，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脏都不会停止流血，直到她也走到生命的尽头。
和艾黛尔贾特相处的回忆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她仿佛看到自己和她并肩走在大修道院的石板路上；看到她们靠坐在城镇的黑暗小巷中，抬头看着大家为她们释放的、用魔法做成的祝福烟火；看到她见证艾黛尔贾特的加冕，又与她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她们一起作战，一起面对即将崩坏的世界，她在虚空中独自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最终又在艾黛尔贾特的眼泪中回到了人世。
一片梧桐叶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下来，贝雷丝伸手接住，长长叹了口气。
秋天的帝都渐渐转凉，风起的时候更有一种萧索的味道。她和艾黛尔贾特相处的时光，也像是走到了秋季，美丽却充满了离别的气息。
抬头的时候，她看到了在道路尽头默默等待着她的那抹红色的身影。贝雷丝的心突然被杂糅着难过与遗憾的情绪所占满了，她不由自主从走路切换成小跑，向一直在等着她的那个人奔了过去。
来到艾黛尔贾特面前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对她露出了一如往日的微笑。

“艾尔，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吗？”
“伊芙琳已经能帮我分担很多工作了，所以我慢慢地也不需要太操心了。”艾黛尔贾特向她伸出手，然后被伴侣抱了个满怀：“今天去见杰拉尔特大人了吗？”
“嗯，稍微叙旧了一下。”
艾黛尔贾特等待着贝雷丝向自己诉说今天和杰拉尔特相见后发生的事，但对方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是攥住了心中最珍贵的宝物。她有些惊讶，但她的心随即柔软下来，轻轻拍了拍贝雷丝的背：“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很久没有看到艾尔了。”
“我们才分开不到一天哦，老师。”
“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很久，”贝雷丝把脸埋在伴侣的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艾尔。”
“嗯？”
“如果……”
贝雷丝侧头注视着艾黛尔贾特，她美丽的容颜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在她眼中，她仍然是最令她心动的女性。她记得这张脸上曾经有过的所有表情，威严，微笑，冷淡，难过，幸福……这张脸的主人用尽全力为芙朵拉大陆换来了人世，毫无疑问，她会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类。

艾黛尔贾特是人类，永远都会是。
贝雷丝把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对着伴侣摇了摇头。
艾黛尔贾特笑着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摩挲着伴侣的面颊。接着她取出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掉了贝雷丝的化妆，露出她原本的面目。
年轻，美丽……如同她第一次见到她时，撞进她心里的模样。
贝雷丝一点都没有变。
“艾尔……？”
“以后不要再这样化妆了，我想看你本来的样子。”
“可是……”
“我不在乎那些，老师在我身边……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艾黛尔贾特不舍地摩挲着贝雷丝的脸：“我也想多看看老师的样子，伴侣不会变老对我而言反而是赚了呢。”
贝雷丝抿紧了唇，努力压抑着突然翻涌上来的泪意。但她的情绪怎么瞒得过和她朝夕相处的伴侣呢？
艾黛尔贾特轻抚着贝雷丝的眉毛，贝雷丝顺着她的抚摩闭上了眼睛，感受在指尖在自己眼皮上一点一点温柔地摩挲着。
然后她听到艾黛尔贾特在她耳边说道：“老师，我们去度一个蜜月假期吧。”
艾黛尔贾特每年都会抽时间和贝雷丝离开皇宫，离开帝都，去度过只有两个人的时光。所以听到她这么说，贝雷丝并不感觉意外：“我去准备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多准备一段时间吧，老师，这一次，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
贝雷丝疑惑地看向伴侣，接着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艾黛尔贾特微笑着注视她的伴侣，笑容中带着释然与终于放下重担的轻松。
“帝国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继承人，这个世界也已经布上了我心中期盼的轨道。是时候兑现我对你的承诺了，老师。”
“我想和你一起去度过，真正属于我们的蜜月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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