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而行

拉蒂斯拉瓦完成今天早晨的巡视时，太阳才刚刚从东方冒出头来。
巡防大修道院原本是兰道夫的职责，但拉蒂斯拉瓦停留在大修道院时，会主动接过巡视的工作——这是她在担任皇帝亲卫队队长时留下的习惯了，总要反反复复确认皇帝周边的环境是否安全。
完成巡逻后，她换下身上的盔甲，照常前往训练场，开始今天的晨练。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已经有人在了。那是皇帝的导师贝雷丝。
贝雷丝也换下了碍事的外套和丝袜，穿着一身适合运动的贴身灰色衣服，浅绿色的头发被扎成了马尾，正在一下一下地挥着剑。
拉蒂斯拉瓦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静静地观察着。
她对贝雷丝一直很感兴趣。五年前两人在进攻大修道院的战场上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只知道贝雷丝是皇帝所在学级的导师，在皇帝离开士官学校后，依旧选择追随她。
她以皇帝亲卫的身份向贝雷丝表示了感谢，对方的表情却有些微妙，像是自己在什么地方冒犯了她一样。但战事紧急不容她多想，很快她得知贝雷丝在与非人之物的交战中不幸落下悬崖，失去了踪迹。

再次见面已是五年后，她看起来和五年前没有任何不同，也没有多提自己这五年究竟去了哪里。拉蒂斯拉瓦不知道皇帝对于导师这五年来的行踪是否有所疑虑，但毫无疑问贝雷丝的归来对皇帝以及所有曾经作为她学生的将领而言，都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事。
虽然对贝雷丝在战场上的身姿只是惊鸿一瞥，但拉蒂斯拉瓦认为她拥有出色的武艺。现在看来，贝雷丝的武艺除了来自过人的天赋外，超越常人的努力也是关键。
拉蒂斯拉瓦耐心地等待贝雷丝完成了今天的挥剑练习，对方停下剑之后，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向她看了过来。
“模拟战？”
“诶……？可以吗？”
“我想看看曾经作为亲卫队长的你的实力。”
是在替皇帝考验她吗？
拉蒂斯拉瓦从武器架上取下了训练用的木枪，向贝雷丝点了点头：“请多指教，老师。”
剑与枪交击在一起，两人身形如风，迅速交换着招式。
在交手的那一瞬间，拉蒂斯拉瓦就知道自己会输。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能胜过眼前这位颇负盛名的佣兵，但没想到败象是如此明显，就好像随着剑踏出的那个步伐踩在了不该踩的点上，之后一切都错了。

拉蒂斯拉瓦觉得贝雷丝应该能在几招内就打败自己，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贝雷丝总是在能取胜的时候按剑不发，或是巧妙地点出她的破绽，让她获益匪浅。渐渐地，拉蒂斯拉瓦发现，贝雷丝实际上是在“指导”自己。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拉蒂斯拉瓦摒弃了所有杂念，专心从与贝雷丝的模拟战中获得成长。
模拟战最终以拉蒂斯拉瓦毫无疑问的落败而告终，她喘着粗气，感谢了贝雷丝长达半小时的指点。拉蒂斯拉瓦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漫长的一对一战斗，以往在战场上通常会在几个回合的交手间决出生死。但与贝雷丝的对决却经历了无数个“生死之间”，让她学到了很多平常没有机会活着学到的东西。
“你的战斗方式和艾黛尔贾特很像。”贝雷丝这样总结道，如果不是她微蹙着眉，拉蒂斯拉瓦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句称赞了。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一味地向前冲而忽略了身后的话，容易招致祸患。”
“我是陛下的将军，所以必须为了陛下，为了帝国奋勇向前才行。”拉蒂斯拉瓦露出了苦笑，贝雷丝的眼光很毒辣，自己的作战方式的确是受到了皇帝本身的影响——艾黛尔贾特以皇帝的身份一直站在最前线，每次冲锋都身先士卒，这不但极大地鼓舞了帝国军的士气，也让大家的作战风格渐渐变得奋不顾身起来。

“类似的话，我也在艾黛尔贾特那里听过。”贝雷丝似乎有些无奈：“无论是皇帝还是将军，都不是单一的存在，你们身后站着帝国和士兵们，所以前进的时候稍微慢一点也没关系。”
贝雷丝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并且由她的立场来阐述，会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我明白了，您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贝雷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放着干净毛巾的架子。
“这样的话，您也对陛下说过吗？”
“嗯，说过。”
“陛下真的会听进去吗？”毕竟她可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就没有人可以阻止的类型。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会拉住她，不让她独自一人前进的。”
“是吗……因为始终和陛下站在一起，所以反而不用那么担心吗？”拉蒂斯拉瓦笑了起来，她按着胸口向皇帝的导师弯下腰：“谢谢您。”
晨练结束后，贝雷丝并没有离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很快拉蒂斯拉瓦的疑惑就解开了，她看到了那位匆忙走向导师的红色身影，不由得会心一笑，提着长枪往训练场另一边走了几步，将更多的空间留给这对师生。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
“没有很晚，我刚结束了热身。”贝雷丝把训练用的木质斧头递给学生：“有吃早饭吗？”
“嗯，姑且算是。”之前因为空肚子就跑来晨练，结果因为强度太高而头晕眼花，最后被贝雷丝好好地教训了一番，艾黛尔贾特自然是不敢再空腹训练了，至少在贝雷丝面前不敢。
贝雷丝在学生头顶上轻抚了一下，通常当她认为艾黛尔贾特做得很好的时候，都会这样鼓励她。至于在远处露出微妙表情的旁人的心情，她就懒得去照顾了。
“今天不用剑吗？”见贝雷丝拎起了木枪，艾黛尔贾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贝雷丝通常会用斧或者剑来和自己进行模拟战，剑对阵斧时有一定的优势，贝雷丝觉得在这种逆境下，艾黛尔贾特能获得更好的成长。
“嗯，艾黛尔贾特的斧术已经成长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了，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训练一下枪术。”
“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是夸奖。你的斧术毫无疑问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优秀的。”就算身为导师，贝雷丝也不得不承认艾黛尔贾特在斧术上的过人天赋。和她所有武器都有涉猎不同，艾黛尔贾特只精通了斧术与剑术，配合超越常人的天赋，她在这两个领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佼佼者了。

贝雷丝直白的夸赞让艾黛尔贾特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面颊，轻咳一声：“那今天就帮老师训练枪术吧。”
贝雷丝将枪尖指地，枪尾抬高，做了一个进攻的姿势，下一秒枪影如同长蛇一般舞动起来，攻向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的招式有些熟悉，艾黛尔贾特轻轻咦了一声，却没有工夫多想，提起木斧迎了上去。
虽然斧是对枪有优势的武器，但在贝雷丝手中，这种优势却被压到了最低。她一反平常模拟战的节奏，采取了疯狂的攻势，让艾黛尔贾特在短时间内不得不采取守势，通过毫无破绽的防御才慢慢站稳了脚跟，逐渐开始反击。
这种打法，总觉得像谁……是谁呢？
疑问一直持续到艾黛尔贾特全力一斧劈断了木枪，结束战斗为止。虽然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毫无疑问是艾黛尔贾特获得了胜利。而直到贝雷丝扔下断枪，艾黛尔贾特才恍然醒悟。
“老师用的，是帝弥托利的枪法吗？”
“是他五年前向我请教武艺时，我记下的枪法，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后改造成了相对成熟的枪术。艾黛尔贾特觉得怎么样？”

“如果您指的是枪术的话，我认为十分出色。”
贝雷丝摇了摇头：“我是指，和这样的枪术对阵，你觉得怎么样。”
“嗯……有点让人头疼，但并不是无法对付。”
“现在是一对一的战斗，战场上还要考虑助战者、环境、士气、体力等问题。”
“您说得对，如果是……诶？”艾黛尔贾特突然反应过来了：“您是特意让我和帝弥托利的枪法对战的吗？”
“我认为你们之间终有一战，如果必须要决出生死的话，我希望最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你。”贝雷丝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五年前你们对阵的机会不多，早一点熟悉他的打法，对你来说就多一分胜利的机会。”
贝雷丝的体贴与为她着想让艾黛尔贾特心中涌起熨帖的温暖，她不由自主握住了导师的手，却在对方看过来时，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感情，对她露出除了尊敬之外，看不出其他任何情愫的笑容：“谢谢您……老师，我答应你，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会是我。作为交换，老师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陪我一起走到最后，好吗？”
“艾黛尔贾特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所以我必须一直看着她才行。”贝雷丝也露出了微笑，她很喜欢艾黛尔贾特握着自己的手时，手心传来的温暖与血管充满活力的震动：“如果不拉着你的话，你又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吧。”

“真是的，我才不是那么冥顽不灵的人呢。既然是老师的教诲，我当然会好好反思、接受教导。”艾黛尔贾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略低下了头，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飘忽，如果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话，是很难听清的：“说好了哦……老师要一直拉着我，这样我才不会跑远、跑偏……”
“我答应你。”贝雷丝反手握住了学生的手：“所以，艾黛尔贾特下次会听我的话，好好吃过早餐再来训练吗？”
艾黛尔贾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肚子里的“咕咕”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狡辩。
“早晨……早晨确实是吃过早饭的。”如果一杯特芙也算的话：“因为怕老师等太久，所以……”
“我不会离开的，所以不要担心，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了。”理解到学生今时今日依旧害怕自己的不告而别，贝雷丝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会一直等你的，艾黛尔贾特。”
“嗯……欺瞒了你这件事我很抱歉。”艾黛尔贾特感受着导师的温暖包围着自己，闭上眼睛，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拉蒂斯拉瓦早就结束了今天的训练，她站在远处，默默看着皇帝和她的导师，直到她们并肩走远。她注意到，在这过程中，两人始终没有放开交握的双手。

皇帝对待导师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都不一样，就算是皇帝的亲信，也无法和导师相提并论。
唯有在贝雷丝面前，艾黛尔贾特才会露出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之外的表情，让人想起眼前威震天下的皇帝，实际上只有23岁。
反过来也是一样，在众人眼中淡漠而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贝雷丝，也总是会在艾黛尔贾特面前露出温暖的微笑。
对彼此而言，她们是最特殊的存在。
拉蒂斯拉瓦突然明白，五年前进攻大修道院的战场上，当自己以皇帝方面的立场来感谢贝雷丝时，对方为何要露出那仿佛被冒犯一般的神情。
因为贝雷丝早就跨过了对旁人而言难如登天的距离，进入了艾黛尔贾特所划定的私人范围中，成为唯一的例外者。
也许除了已经逝世的先皇，没有任何人有立场对贝雷丝说出那样的话语。
拉蒂斯拉瓦自嘲地笑了笑，突然之间竟觉得有些寂寞起来。
皇帝的身边有导师的陪伴，所以她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往无前，奋不顾身。但拉蒂斯拉瓦只是孤身一人，所以就让她代替陛下去冲锋吧。

这样一来，陛下所期盼的那个世界就会加快脚步到来，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成她们所共同期盼的存在。
即便淌过她的鲜血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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