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与蕾雅的交易

“喏，给你的信。”
回到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的第二天中午，前往食堂吃午饭的贝雷丝在中庭被白发少女拦了下来。中午时间大家都在休息或是用餐，中庭静悄悄的，看样子莉丝缇亚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知道多久了。
“给我的？”贝雷丝疑惑地反问了一句，不明白为什么给自己的信不由送信人直接送达，要由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莉丝缇亚来转交。
“是那家伙的信，”莉丝缇亚做了个戴面具的动作，没好气地道：“真是的，明明是你们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把我卷进来不可。”
“虽然教会不查看教师的信件，但他直接联系我还是会有一定的风险，只好辛苦你了。”
贝雷丝伸手想去摸少女的脑袋，却被机敏的她后退一步躲开，气鼓鼓地道：“不许摸我的脑袋，我又不是艾黛尔贾特！”
“嗯？”
“除了她这个笨蛋，还有谁会呆呆地让你摸头啦！”少女白了导师一眼：“我还要去吃饭，先告辞了。”
“对了，”莉丝缇亚走出几步后，又退回来补充道：“如果你要给他回信，记得问问他认不认识梅尔赛德司，免得人家天天拐弯抹角地向我打听他的事。”

“我还要学习，每天都很忙的，请不要把我卷进你们错综复杂的纠葛里。”
少女离去后，贝雷丝摇了摇头，拆开了来自伊艾里扎的信件，里边用简单的语句说明了索龙等人在露迷尔村预谋进行人体试验的事，但后来教会派了卡多莉奴为首的骑士驻扎在村里，并且四下出动查探，索龙不得不暂时中止了在露迷尔村进行试验的计划。
最后信中提到了这些人似乎在物色新的实验场地，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情报，希望贝雷丝能提高警惕。
贝雷丝将信就着手中的火焰烧了，将后背倚靠在中庭的树墙上。
露迷尔村的厄运已经被化解，杰拉尔特也对未来的危机有所警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和大司教好好谈一谈了。
为了防止人多耳杂，贝雷丝与蕾雅谈话的地点放在了星之露台。
“贝雷丝，你最近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大司教关切的话语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
“谢谢您，蕾雅大人，暂时不需要。”贝雷丝的语气有礼而疏离。
“……贝雷丝，似乎总是对我有所隔阂的样子呢。”
“毕竟我不是蕾雅大人所期待的那个人，不敢窃居您的关怀。”

空气中突然一片死寂，蕾雅微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贝雷丝。贝雷丝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夷然不惧地直面着突如其来的威压。
“贝雷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司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我从小就没有心跳，与此同时，也几乎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感情。”贝雷丝与大司教的绿眸对视着：“这一切，都是因为寄宿在我胸口的一块纹章石，对吗？”
“是吗……看来杰拉尔特始终没有放弃调查当年的事情呢。”大司教脸上已经敛去了一切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俯视着万物的、无情的神明一般：“所以，你和杰拉尔特一样，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贝雷丝摇了摇头：“蕾雅大人当初曾救过杰拉尔特吧？又抚养我的母亲长大。”
蕾雅忡怔片刻，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语气轻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是啊，杰拉尔特是我无意中从战场上救回来的，他感激之下，就一直留在教会，成为了骑士团长。而你的母亲……从小在教会长大，对我而言，她就像是女儿一样……”
“而在此之前，她是你的‘容器’。当我胸口寄宿了纹章时的时候，我就成了新的‘容器’。”

“你有一个很好的母亲，而我也有。”蕾雅缓缓说道：“贝雷丝，既然你此刻站在我面前，就表示你已经知道了关于自己，关于当年的很多事情。我的确曾经为了复活我的母亲，制作了包括你母亲在内的十二个‘容器’，可她们每一个人都好好地走完了一辈子。”
“因为她们都无法与女神进行感应，所以她们才得以走完这一生。如果她们之中有人能感应到女神，你又会怎么做呢？”
“贝雷丝，每一个赛罗司教徒，都应该聆听女神的教诲，准备为女神奉献一切，她们也不例外。”蕾雅的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她的引导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沉迷于其中：“如果女神在某个人身上苏醒，那么那个人的灵魂也将归于女神所居的天界，这是无上的圣典。”
“如果她不愿意呢？”贝雷丝淡淡地问道。
“贝雷丝，我曾说过希望你也成为赛罗司教徒，这样你就会明白，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唤醒万物之母的女神，这对每一个赛罗司教徒而言，都是无需犹豫之事。”
“您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蕾雅大人。”贝雷丝顿了顿：“我曾在梦里，见过古老的王座，梦里有一名少女与我说话，她自称……”

“苏谛斯。”
蕾雅陡然睁大了眼睛，眼中透出狂热之色。但她却又像是怕惊扰了贝雷丝，一步也不敢上前。
贝雷丝抱臂胸前，墨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蕾雅大人。”
当贝雷丝离开行星之露台，来到一楼礼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艾黛尔贾特。一身红色披风的人她在人群中显得特别耀眼，恍惚间贝雷丝以为自己回到了刚来大修道院的时候，那时第一个在这里等待她的人，也是艾黛尔贾特。
明明不喜欢教会相关的建筑，却依旧来到这里等待她，艾黛尔贾特当时究竟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贝雷丝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来到少女身前：“艾黛尔贾特在等我吗？”
“嗯……”艾黛尔贾特不自在地把玩着头发：“听说老师来见了蕾雅大人？”
“我和蕾雅大人谈了一些事情，顺便从她那里领到了本节的课题。”
“课题？教会还真是擅长使唤人呢。”
“听起来像是林哈尔特会抱怨的话。”贝雷丝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级长的头发，突然想起了莉丝缇亚的话。她偷偷观察着艾黛尔贾特，却见她微眯着眼睛，像是很享受来自导师的抚摸。和蕾雅对谈所积压的阴郁顿时减轻了许多，贝雷丝按照少女喜欢的方式捋了捋她的头发，道：“艾黛尔贾特下午有事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贝雷丝道：“可以和我开个茶会吗？”

“老师，可以和我开一个茶会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邀请，然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同时轻笑起来。
“那我就去进行茶会的准备，半小时后在中庭见好吗？”
“这次就交由我来准备吧，”艾黛尔贾特这样告诉她的导师：“偶尔我也想邀请老师开一个茶会呢。”
“好。”
结果因为骤降的大雨，两人不得不把茶会的地点改在了艾黛尔贾特的房间。原本贝雷丝是想邀请艾黛尔贾特前往她的房间，但她的级长坚持茶会是由自己发起，理当由自己来提供场地。
落座之后，艾黛尔贾特将泡好的热气腾腾的茶倾入杯中。作为茶会上身经百战的茶会王，贝雷丝只要稍微一闻，就能认出这是薄荷茶独有的香气。两人之间的篮子中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看起来既精致又美味。
“老师不试试看我泡的茶是否合你的胃口吗？”艾黛尔贾特笑着对她说道。
于是贝雷丝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微抿了一口。薄荷的清爽混合着清新的茶香从口腔反侵入鼻腔，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艾黛尔贾特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见她微眯着眼睛，便明白自己的茶对了导师的胃口，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艾黛尔贾特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薄荷茶？”
“虽然每次茶会，老师都会按照我们的喜好挑选茶叶。但只要问过大家，就不难猜出到底哪一种茶更合你的心意。”
艾黛尔贾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一瞬间贝雷丝忽然有了一种“出轨”被抓现行的心虚感。好在艾黛尔贾特并没有就此发挥下去：“这些点心是父亲大人从帝都寄过来的，并不会太甜，老师应该也会喜欢的。”
在薄荷茶香气的萦绕中，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我记得老师曾经说过，愿意对我说一些自己以前的事情。”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跟着杰拉尔特四处流浪。长大一些后，也成了佣兵，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老师去过很多地方吗？”艾黛尔贾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嗯，帝国，王国，同盟，很多地方都有我和杰拉尔特留下的足迹。”
“可以跟我说说芙朵拉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吗？”
“艾黛尔贾特有兴趣吗？芙朵拉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截然不同的风景，有丛林、沙漠、冰原、河流、湖泊、沼泽、遗迹……至于人情，我从小就很少与人接触，所有与人的交流都是由杰拉尔特进行的。我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体验那些地方的人情与风俗。”

“比起这些，我似乎把更多时间用在了精进武艺上。”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另一个菲力克斯，”她的级长抿着嘴笑着，善意地打趣道：“老师能健康成长到今天，杰拉尔特先生真的很辛苦。”
“不过我遇到老师的时候，您看起来倒不像是不擅长交流的样子呢~”
贝雷丝的眼睛弯了弯，情绪不由自主地跟着少女的笑容变得高昂起来：“因为，看到艾黛尔贾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就顺利地开口说话了。”
“……您真的不是说出来讨我欢心的吗？”
“我是认真的，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很高兴能与艾黛尔贾特相遇。”
贝雷丝抿了一口茶，感受着舌尖的微涩和鼻端的芬芳，欣赏着少女有些晕红的脸与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
“对、对了，老师。”像是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艾黛尔贾特站了起来，转身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盒子，递给了贝雷丝：“这是送给老师的礼物，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的指导。”
贝雷丝打开盒盖，只见里边静静地躺着一柄匕首。暗红色的皮鞘，上面绣着双头鹫的金纹。匕首的柄是黑色的，拔出匕首，一道寒光晃过眼睛，不需要试刃贝雷丝都能肯定，这柄匕首一定是由名匠所打造的传世之物。

“这是父亲大人赠予我防身用的匕首，但先前我已经配了短剑，所以一直没能用上。老师既然将自己的匕首送给了我，我也想将它赠送给你。”
“谢谢你，艾黛尔贾特。”贝雷丝愉快地将匕首系在了腰上。她当然知道匕首贵重，完全不是那柄自己随意挑选的普通匕首可以相提并论的，但相比之下，学生的心意比一切都重要。
“说起来，那柄短剑艾黛尔贾特一直都带着呢。”贝雷丝随口道。
“啊…………嗯，是啊。”艾黛尔贾特的目光可疑地躲闪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艾黛尔贾特送给我的东西，我也会一直带着的。”贝雷丝爱不释手地抚过鞘，就连触手的皮质都这么合她的心意，更何况赠送的人还是艾黛尔贾特。
整个茶会上，艾黛尔贾特所提起的话题与赠送的礼物都恰到好处，就连茶叶与点心都完全依照了贝雷丝的喜好。这让曾在茶会上屡屡碰壁的贝雷丝又佩服又有些心酸。
交际上的这些事情，也许自己永远也无法变得擅长吧。
“……怎么了？”因为被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贝雷丝有些不自在。
“老师看起来总是如此平静，真想看看你面红耳赤，害羞的样子呢。”

贝雷丝镇定自若地低下头喝光了最后一口茶，然后平静地道：“如果艾黛尔贾特真的有这样的闲情的话。”
“嗯？”
“不如。”
“晚上。”
“到我房间里来。”
“帮我整理黑鹫学生的个人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