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学

“艾黛尔贾特,这个给你。”
午后的散步结束,正打算返回宿舍休息,艾黛尔贾特就看到导师从温室里钻了出来,接着郑重其事地递给自己一本书。
贝雷丝身上还带着一些混杂了泥土清香与植物芬芳的气息,显然在温室里依旧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不过老师在温室忙碌的时候也带着书吗?
抱着小小的疑问,艾黛尔贾特接过沉重的书本。书的封皮设计得很随意,没有写明标题,就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了一张书皮,随意地将这本书包了起来。
“给我的?”
“嗯,作为这周的礼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导师把周末送自己礼物当成了一种定番。虽然艾黛尔贾特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导师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所以她也没有出言阻止,而是在其他地方多照顾了导师一些,以此来回报她的好意。
艾黛尔贾特道了谢,翻开封皮,书的标题终于出现在眼前。
“《历代君臣录》?”这是艾黛尔贾特找了很久的一本古籍,原本收录在皇家图书馆中,但因为一场局部火灾而散佚。她曾让修伯特留意这本书,却一直没有结果:“老师是从哪里弄到的?”

“黑市商人那里,之前听你提起过这本书,正好有看到就买下来了。”
“黑市商人啊……”
艾黛尔贾特的表情有些古怪,贝雷丝忍不住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实际上,由黑市商人来贩卖才是正常的。”艾黛尔贾特掠了掠耳边垂落的银发,耐心解释道:“这种书籍被归类为‘帝王学’,是各国王族与大贵族的必修科目。至于平民,如果发现持有这类书籍,则视为犯罪,要接受严厉的惩罚。所以普通的商人是不允许贩卖这一类书籍的。”
贝雷丝思索了一会儿:“贵族们在害怕吗?害怕有一天平民也了解了帝王学说?”
“老师真的很相信平民的力量呢,”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非但没有感觉被冒犯,反而觉得贝雷丝的观点十分不同寻常:“不过事实却恰好相反哦,这只是贵族们彰显统治力与至高无上权力的表现。在这个畸形的阶级社会里,贵族永远不用担心统治的根基被平民所威胁。只要大部分平民无法接受到教育,统治权就会被牢牢掌握在贵族的手中。”
说到这里,艾黛尔贾特苦笑了一下,主动握住贝雷丝的手腕,拉着她向一旁树荫下的休憩处走去。她打算和导师就这个话题继续做一些探讨,但这显然并不适合被第三者窥听:“说来讽刺,这些内容也被赤裸裸地写在帝王学之中,教导王族和大贵族们如何去操纵人心,巩固统治。”

“没有例外吗?”贝雷丝对历史了解得不多,她通常更倾向于摄取对自己有用的知识。但今天过后,她决定多少阅读一些相关的内容,以便更好地与艾黛尔贾特交谈。
“很遗憾,没有呢。”艾黛尔贾特坐在长椅上,随手翻着《历代君臣录》:“自芙朵拉大陆有历史记载以来,权力就被神明划分给了贵族,自此之后,平民是平民,贵族是贵族,从未有人能够逾越这座大山。”
“贵族并非生来就是贵族。”
“更古之前的历史,不知为何却没有留下记载。是否有例外就不得而知了。”艾黛尔贾特知道导师说的不是出身,而是一切的源头:“但您说得对,如果追溯到一切的起源的话,没有凡人能生来就能获得权力。在先民的时代,第一个特权者,一定是凭借自己的实力站在了所有人的顶端。”
她翻看着书籍,在记叙着四百年前王国先祖卢古叛国独立那段历史的部分停了下来,那是帝国最耻辱的一段历史,象征着一个庞大强盛的帝国从此渐渐走向衰弱:“无论是芙朵拉还是大陆之外的国家,哪怕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平民的起义与反抗,最终得益的,依旧是那些拥有某些‘血统’的人。人类对于‘血统’与神明的敬畏与服从,似乎自古以来就刻在骨血之中了呢。”

艾黛尔贾特的语气有些感慨,仔细分辨的话,还能察觉到少许遗憾。
“有时候艾黛尔贾特的话,真不像是一个未来的统治者说的。”
“老师也这么觉得吗?但我认为这是必须的觉悟。”有时候修伯特也会这么调侃艾黛尔贾特,但唯独对导师,她认为必须向她解释清楚:“单纯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的话,只会不断轮回这本书中所记载的历史。”艾黛尔贾特晃了晃手中由导师赠送的帝王学,随即微笑着向导师眨了眨眼,右手食指竖起,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在我眼里,学习帝王学,有时候是为了从根本上改变统治结构……不过这是秘密,老师不要告诉任何人哦。”
贝雷丝点头答应了,原本她就没有跟别人分享和级长的点点滴滴的爱好,更何况就算艾黛尔贾特没有明说,贝雷丝也知道两人交谈的内容如果泄露出去,对她的级长而言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所以她会把两人的对话当做彼此的小秘密放在心里。
两人不再说话,而是看起了各自手中的书——贝雷丝不仅带了要送给艾黛尔贾特的厚厚的帝王学,还带了自己最近在看的书。这让艾黛尔贾特不禁怀疑她身上是不是藏着一个百宝袋,里边能装下给全校学生的礼物和自己的十顿午饭。

下午清爽的风拂过树冠,发出浪涛一样绵延不绝的沙沙声。困意慢慢袭击了艾黛尔贾特,她觉得眼皮有些重,而身边导师身上若有若无的微香又让她感到格外安心。她是一个浅眠且戒备心很重的人,但唯独在贝雷丝身边的时候,她能够安心地把身外的一切都交给她。
“困了吗?”
她感到贝雷丝在用轻柔的力道抚摩着她的头发,在这样的安抚下,她更是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嗯……稍微……”
“那就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在。”
艾黛尔贾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纵容自己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之中。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艾黛尔贾特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贝雷丝遵守了她的承诺一直陪在她身边,见她醒来,贝雷丝伸手为她摘掉了不知何时飘落发间的落叶,对着她扬了扬嘴角。
“傍晚好,艾黛尔贾特。这一觉睡得怎么样,有做噩梦吗?”
“没有哦,老师在身边的话,就算噩梦也不会来骚扰我的。”艾黛尔贾特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倒不如说,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有我吗?”
艾黛尔贾特微愣一下,随即想起在自己做噩梦的那个夜晚,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导师也开玩笑似的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一回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有哦。”
贝雷丝没想到对方的回复会是肯定的,她稍微睁大了眼睛,难得明确地流露出好奇的神色。然而艾黛尔贾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站了起来:“差不多该结束悠闲的时光了呢,感谢您为我耽误了一下午的时间。”
“不是耽误,”贝雷丝摇了摇头:“这个下午原本就是想和艾黛尔贾特一起度过。”
“老师原本打算怎么度过呢,不会是开一下午茶会之类的吧?”艾黛尔贾特抱着书本,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是其中一个选择,只要是能让你放松下来的活动都在我的考虑范围。”贝雷丝道:“为了筹备狮鹫战,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导师的眼睛,那片漂亮墨蓝色中纯粹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没有任何杂质。如果这句话是其他人说的,艾黛尔贾特会认为那个人在蓄意讨好自己。但贝雷丝是一个所言即所想的人,任何人都很难怀疑她话语中的真诚。

“如果这是您的目的的话,它无疑已经很出色地达成了。”在贝雷丝的守护下,艾黛尔贾特的确获得了一整个下午的安宁,这也是一向坚定前行的她允许存在的、少有的动摇。
贝雷丝点了点头,接着很自然地提出:“要一起吃晚饭吗?”
艾黛尔贾特几乎要脱口答应了,如果不是余光瞥见库罗德勾着帝弥托利的肩膀从宿舍二楼走下来的话。
她已经在导师的庇护下逃避了整整一个下午,是时候重新做回“皇女艾黛尔贾特”了。库罗德和帝弥托利的存在时刻都在提醒着她强敌环伺,她做的准备还远不够充足。
如果离贝雷丝太近的话,一定会沉溺于她的温暖,而忘记了将来她或许会是站在自己对面的,最难对付的那个敌人。
“抱歉,老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嗯,没关系,你去忙吧。”
夕阳从贝雷丝的背后照射过来,把她的脸笼罩在了阴影中。艾黛尔贾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觉得贝雷丝的声音里似乎带着难以察觉的失落。
她在心里再一次道歉,逼着自己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过身离开了休憩处。

“艾黛尔贾特。”
导师在身后的呼唤让她的身体比脑子还快一步地停下了脚步,她微转过头,等待贝雷丝说完后面的话。
贝雷丝慢慢走上前,也许是察觉到艾黛尔贾特此刻不希望和她太过亲密,所以她在两步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
“这本书也送给你。”
艾黛尔贾特疑惑地接过导师的书,那是她午睡前贝雷丝在看的书。她随手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介绍帝国几大领地人民的生活习惯与风土人情的书。
“总是看帝王学的话,再优秀的学生也会犯困的。”艾黛尔贾特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帝王学而打瞌睡,但贝雷丝竖起食指凑到嘴边,右眼轻轻眨了一下:“偶尔了解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作为调剂也不错。”
艾黛尔贾特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您说得对,贵族的统治手段需要从帝王学中了解,人民真正的想法或许也藏在了不起眼的书籍中。”
贝雷丝对她而言有许多重身份,但“导师”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她总能在艾黛尔贾特烦恼、脆弱与迷茫的时候为她指明方向,这也是艾黛尔贾特为何始终敬重她、仰慕她……无论她的立场是什么。

“下次有空闲的时候,我陪你到山下的城镇走一走吧。”贝雷丝温和地道:“不管你在烦恼什么,我相信一定能在某个地方找到自己的答案。”
艾黛尔贾特没有告诉贝雷丝,她梦到了一个几乎难以抵达的未来。
在那个梦里,贝雷丝始终陪伴在她身边,除此之外,她还拥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她们携手并肩,开创了一个平等的、所有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向前走的世界。
醒来之后,贝雷丝的温柔却将她灼伤,让她不得不远离,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面具。
像这样肮脏的、黑暗的、满口谎言的自己,又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未来呢?如果有一天导师知道了一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和自己对立的一边吧。
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想到那样的场景,艾黛尔贾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了呢?
也许修伯特说的是对的,她应该和贝雷丝保持距离,这样当她们刀剑交锋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她握着武器的手,才不会难堪地颤抖。
艾黛尔贾特将贝雷丝赠予的两本书整齐地叠放在桌角,收回手时顺势轻触了一下花瓶中康乃馨的花瓣。

“艾黛尔贾特大人,大公那边传来消息,要求面谈。”
“嗯,是时候变回炎帝了。”她告诉修伯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继续前行吧,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END-
感慨王朝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