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艾黛尔贾特的决意

离开古隆达兹平原前,三个学级的级长与导师进行了简单的碰面。
玛努艾拉笑眯眯地向贝雷丝抛了个媚眼:“真是一场有趣又出人意料的狮鹫战,不是吗?”
帝弥托利苦笑道:“确实是一次令人终身难忘的会战。”
“黑鹫学级的战术谨慎又考虑周全,金鹿学级突出奇兵……帝弥托利,这次是你托大了。”汉尼曼看着自己的级长道。
“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对此事进行深刻反省的。”帝弥托利微低下头,谦恭地道。
“这一次是我们黑鹫学级人数上占了优势,大家实际上是实力相当的。如果按往年的规则再打一次,胜负还未可知呢。”艾黛尔贾特看向贝雷丝,下巴微微抬起:“老师,你觉得呢?”
熟知自家级长表情动作的贝雷丝哪还不知道这孩子嘴上谦虚,其实心里还是十分骄傲于黑鹫学级的胜利的。她忍住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揉级长头发的冲动,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我倒是觉得会轻而易举哦。”
“老师……”艾尔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却在接触到她淡淡的笑容时软化下去,无奈地道:“算了,只有现在哦。就算你洋洋得意,我也会装作没看到的。”

库罗德耸了耸肩:“总之,我希望活用这场战斗经验的那天不要到来。被艾黛尔贾特用斧子粗暴地打倒什么的,我可不要再经历一次了。”
“完全同意。”帝弥托利微笑道:“我也不想见到需要与你们刀剑相向的未来。”
“是呢……”艾黛尔贾特若有所思:“虽然狮鹫战之名,原本就是从帝国与王国的战争而来……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也会消失在历史的浪潮中。”
贝雷丝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好好相处吧,也许……不需要战争的未来很快就会到来呢。”
“没错,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库罗德冲两人眨了眨眼:“回加尔古·玛库后,让我们暂时消除学级的隔阂,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大家一起同乐如何?”他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是在食堂。”
“库罗德,你还真喜欢开宴会……”帝弥托利摇了摇头,脸上也浮现起淡淡的笑容:“不过这也是互相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我赞成。”
艾黛尔贾特像是犹豫了一瞬,但她很快笑着点了点头:“那么,回去之后的当晚在食堂集合吧。”她抬手按住了贝雷丝放在她肩上的手:“老师,这样可以吗?”

贝雷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她白手套覆盖下纤长的手指与轮廓分明的骨节,嘴角上扬的幅度忍不住扩大了一些:“是享受胜利的美酒吗?”
感到贝雷丝今天的情绪有些异常高涨,艾黛尔贾特诧异地道:“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挺得意忘形的嘛……”
“我只是在为眼前的结果与往后可能走向的未来而感到欢欣。”
艾黛尔贾特转头看着她,正对上她绽放的笑容。这绝对是她所看到过的,贝雷丝最灿烂最由衷的笑容。她感到心脏的位置一阵紧缩,心跳骤停了一下,然后快速地跃动着。她偏过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脸上陡然升起的燥热。
“什么嘛……这样犯规的笑容……”她低声道:“让我似乎也想跟着忘情享受此刻了呢。”
“那就尽情享受此刻吧,”贝雷丝凝视着她的级长:“就算再急着赶路的旅人,也该有停下脚步憩息的时刻。”
库罗德等人离去后,艾黛尔贾特感到贝雷丝在轻轻揉着她的手背,不由得将没有被捉住的那只手放在腰上,没好气地道:“老师还没有玩够吗?”
她一定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多柔软,以至于贝雷丝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级长的手有没有在战斗中受伤。”

贝雷丝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如果不是捕捉到她眼中的笑意,艾黛尔贾特一定会相信了这家伙的说辞:“……我怎么觉得老师越来越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了?”却终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古隆达兹平原上的骑士们也走得差不多的时候,艾黛尔贾特道:“既然老师这么悠闲,就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贝雷丝还未说话,就看到远处有人在快步靠近。那人一头浅蓝色的头发,看起来四十几岁的模样,颔下蓄着短须,个子并不高大,却十分健壮,仿佛是一头精壮的豹子,随时择人而噬。
两人目光相对时,那人眯起了眼,像是被激发了战意,拳陡然握紧,然后慢慢松开,眼中浮现出几抹兴味之色。他低头向艾黛尔贾特行了个礼:“艾黛尔贾特殿下,好久不见了。”
艾黛尔贾特安抚地捏了捏贝雷丝突然紧绷的手:“无须多礼,贝尔谷里斯卿。请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导师,贝雷丝·艾斯纳。老师,这位是帝国的军务卿,贝尔谷里斯伯爵。他同时也是卡斯帕尔的父亲。”
贝尔谷里斯伯爵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浑身上下让人紧张的味道便消散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好人:“我家的傻小子有劳您照顾了,老师。”

贝雷丝冲他点了点头,放开了拉着艾黛尔贾特的手,退开一步,将地方让给两人。
贝尔谷里斯伯爵摸了摸颔下的短须,笑道:“臣刚才在上面看了最后的狮鹫战,殿下这半年来确实成长了很多,用兵颇有乃祖威廉陛下之风。”
“这都是老师的功劳,”艾黛尔贾特含笑瞥了贝雷丝一眼:“只可惜没能让你看到卡斯帕尔的表现,这半年来,他也成长了许多。”
“从那傻小子寄回来的信里,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这半年真是辛苦老师了。尤其是艾黛尔贾特殿下这里,我代表帝国由衷地感谢您。”贝尔谷里斯伯爵向贝雷丝鞠了一躬。
贝雷丝似乎愣了一下,才道:“我不在的时候,也多亏您照顾艾黛尔贾特了。”
贝尔谷里斯伯爵眯着眼睛看着她,心里玩味着:不过是黑鹫的导师,却大言替殿下表示感谢,这位老师和殿下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也曾听人说过,这位老师是天帝之剑的持有者,如果她也支持殿下的话,是否代表殿下要做的事,更多了几分胜算呢?
“贝尔谷里斯卿不会只是来看狮鹫战的吧?”
听到自家殿下的询问,军务卿回过神来,笑道:“臣是顺便过来看看艾黛尔贾特殿下,对了,您交托的那些事,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准备妥当,请您放心。”

“海弗林格卿那里?”
“我会再安抚一下那家伙,毕竟他脾气大得很,不好好说话可不行。”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海弗林格卿一向吃软不吃硬,你也不要太……强硬了。”
“哈哈哈……艾黛尔贾特殿下请放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家伙了。”贝尔谷里斯伯爵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膛:“包在我身上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临走前,他看向贝雷丝,笑道:“听说老师的剑术十分精湛,改天记得来帝都,陪我好好切磋切磋。”
“如果您有兴趣带兵的话,帝国军方上下任意职务由您挑选也不是不可以,哈哈哈哈!”军务卿这样笑着,紧盯着贝雷丝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艾黛尔贾特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却见贝雷丝点了点头:“以后也许会去叨扰阁下。”
贝尔谷里斯伯爵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眼中渐渐多了一些真挚的笑意:“好!那我就期待您大驾光临那一天了。”
贝尔谷里斯伯爵离开后,艾黛尔贾特无奈地轻叹一声:“老师,他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请原谅他的冒犯。”
“不会,”贝雷丝顺手又捞起了级长的手,揉着她虎口间有些肉感的位置:“艾黛尔贾特会给我留一个将军的位置吗?”

艾黛尔贾特看着她,像是在探究她的言语有几分认真。但贝雷丝的神情看起来既像是认真的,又像是在开玩笑,于是艾黛尔贾特也轻笑了起来:“如果老师自愿选择前往帝国的话,无论什么样的位置,我都会为你保留哦。”
“这句话我记住了。”
“……老师你就这么喜欢玩我的手吗?”艾黛尔贾特对自家导师突如其来的孩子气行为感到无可奈何。
“我是在查看艾黛尔贾特的手有没有在狮鹫战中受伤。”
“老师——!”
欢快的时光总是无比短暂,当艾黛尔贾特摆脱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纠缠与碰杯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她离开食堂,想要吹吹夜风,让自己微醺的头脑冷静下来,却不期然在蓄水池旁发现了自家导师的身影。
回想起周末的时候,自己总能发现她在蓄水池旁悠闲自在地钓鱼的身影,心中不由有些无奈。
这个人就这么喜欢钓鱼吗?
这样想着,双腿却先于大脑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老师。”
贝雷丝没有回头,低头注视着水面上的浮漂,淡淡地道:“宴会结束了吗?”
“差不多是结束的时候了。”艾黛尔贾特探头看了一眼水面,好奇道:“半夜真的能钓到鱼吗?”

贝雷丝拎起了鱼竿,让艾黛尔贾特看上面的鱼钩:“没有鱼饵?老师这是在做什么呢?”
贝雷丝将鱼钩重新抛回水里:“钓鱼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这个时候想一些事情,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结果。”
“那么老师在想什么,是否可以告诉我呢?”
“我在想你,艾黛尔贾特。”轻易地说出了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贝雷丝的声音却没有什么起伏:“想自我们相遇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想你的愿望,想我的愿望。我的愿望,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改变。”
艾黛尔贾特沉默片刻:“老师就不想知道,今天贝尔谷里斯卿说的事情是什么吗?”
“艾黛尔贾特想说吗?”
“贝尔谷里斯卿是军务卿,海弗林格卿是内务卿,这两位是帝国除宰相外,最为位高权重的官员。九年前,以宰相为首的七贵族发动政变囚禁了我的父亲,并把持帝国政权至今。宰相是一个无德无才的庸碌之人,在他的统治下,帝国日渐腐朽,我的父亲却无能为力。”
“但七贵族并不是一块铁板,其中也有被逼无奈而参与政变的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贝尔谷里斯卿与海弗林格卿。”
“为了让统治权重新回到我的家族手中,我花了许多年时间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并渐渐说服了军务卿与内务卿暗中投靠到我这边。”

“如今我已经成年,如果加冕为皇帝,依靠两位大臣与我自己的势力,我便可以对宰相一系发动反击。”
“我这样说,老师能明白吗?”
“贝尔谷里斯伯爵和你说的那件事,就是你在筹划的事情吗?”
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眼中却有绝望的冷意流淌而过:“老师失望吗?我并不是您心中那位高洁的少女,而是深浸于黑暗又丑陋的政治泥潭中的阴谋者。”
贝雷丝没有回答,而是向她招了招手:“艾黛尔贾特要试试钓鱼吗?”
“诶?”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会儿,才踌躇着走上前,接过贝雷丝手中的鱼竿,顶替了她的位置。
就像贝雷丝所说的,钓鱼的确能让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一位少女以单薄的身姿穿上重甲、拿起战斧,就为了背负她的国家与民众的期望前行——这样的人,又怎会让我失望呢?”
“老师……”
“你看,”贝雷丝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在浮漂突然下沉的时候,将鱼竿提起,一只活蹦乱跳的白鳟离水而出,在鱼线的末端疯狂挣扎着:“钓上来了。”
艾黛尔贾特呆愣地看着她取下鱼,重新放回了水中,白鳟摇动着尾巴钻入水底深处,不见了踪影。

她突然意识到,贝雷丝也许就是这只白鳟。
即便她的鱼钩上没有任何鱼饵,它也会咬住她垂下的鱼钩,任由她拉上不适合它的陆地。
但如果她松开手,它就会落回水中,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老师。”
她转过身,在莹白的月光下直视着贝雷丝深邃的眼睛。
“就算离开了大修道院,你也能继续当我的导师吗?”
少女坚定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我答应你。”
这一回,她的导师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特别含蓄又有深意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