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艾黛尔贾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揉了揉昏沉得发疼的太阳穴，提高声音对门外说了句稍等，然后开始换衣服。
最近她睡得不太好。虽然她总是被噩梦缠身，但导师贝雷丝身上显现的炎之纹章无疑让这点“小麻烦”变本加厉起来。连续几日噩梦的结果就是她的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状况也不佳——但当她换上级长的制服梳洗完毕后，这一切都被掩盖在了黑鹫级长自信凛然的气质之下。
出乎意料的，门外默默伫立的人是她的导师贝雷丝。艾黛尔贾特想不起最近有什么事需要导师在周末一大早来找自己，难道是和节末讨伐戈迪耶家长子有关的事务吗？
就在她还在思索的时候，贝雷丝突然微蹙了一下总是巍然不动的眉：“艾黛尔贾特，昨晚没有睡好吗？”
艾黛尔贾特有些惊讶于导师的见微知著，她自信刚才对着镜子的时候已经将自己整理得毫无破绽，就算是她本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导师却……
见艾黛尔贾特不说话，贝雷丝的右手抬了一下，似乎想要触碰她，但很快又放了下去：“看来是我来得太早了，你好好休息，今天最好不要忙碌了。”
“我没关系，老师找我有事吗？”艾黛尔贾特及时制止了导师的离去，比起有没有睡好这种小事，她更在意导师一大早跑来敲自己房门的原因。

“嗯，有些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但是不着急，你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艾黛尔贾特无奈地拉住再一次转头打算离开的导师的手腕，随即又适时地放开，与她保持了导师和级长得体的距离。
“我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艾黛尔贾特将因为急促的动作而垂落下来的一缕银发拨回耳后，微笑道：“有什么可以帮到老师的吗？”
“先去吃点东西吧，”贝雷丝似乎坚持认为没睡好觉的级长至少应该吃饱饭：“我的事晚一点也没关系。”
最终拗不过导师的艾黛尔贾特跟随她前往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在微露的晨光下来到了训练场。
难道导师一大早跑来敲门，就是为了让自己陪她训练吗？还没等她发问，贝雷丝就挠了挠面颊，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教你怎么使用纹章之力？”艾黛尔贾特有些不解，纹章的力量与生俱来，使用的时候也可以随心而动，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地方吗？
“我并不总能使出纹章之力，偶尔在战斗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我展现出更强大的姿态，但有时候却怎么都感应不到那股力量。”
贝雷丝的形容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艾黛尔贾特心中却隐约一动：“可以具体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老师？”

“嗯……就好像那股力量并不是我所拥有的，而是被什么灌输到了身体里。”贝雷丝道：“它不够听话，所以更多时候我依赖的是自己一点一滴训练出来的剑技。”
“您说得对，过分仰赖纹章之力的话，永远也无法成为强者。”相信自己而不是其他的力量，这也是艾黛尔贾特欣赏贝雷丝的地方之一：“但对纹章之力收发自如是一件好事，我可以教您怎么做到这一点。”
艾黛尔贾特有着不为人知的第二纹章，作为并非天生的纹章，掌控它的力量颇费了她一番心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贝雷丝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显然她是找对了“老师”。
“谢谢你，艾黛尔贾特老师。”贝雷丝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了。
角色从学生转变老师，艾黛尔贾特突然觉得有些羞赧。她撇开了眼睛，握着拳凑到嘴边轻咳一声：“那、那就开始吧……贝……嗯……老师。”她想顺着导师的玩笑喊对方“贝雷丝同学”，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含糊过去：“可以像这样试着展示你的纹章吗？”
她伸出手，赛罗司纹章慢慢出现在手心上空，由模糊而变得清晰。贝雷丝注视着纹章在空中旋转的样子，红色的光倒映在她脸上。有一瞬间，艾黛尔贾特看不出自家的导师在想什么，但很快贝雷丝也伸出了左手，手心一点一点汇聚着紫色的魔力光。她看起来很专注，但魔力光颤抖着，始终不成形状。

艾黛尔贾特伸出手握住了导师的手腕，她手心可怜的魔力光发出轻微的声响，“啪”地消散得无影无踪。两人对望了一眼，这一回，艾黛尔贾特捕捉到了导师眼中那昙花一现的抱歉情绪，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要心急，老师，集中你的注意力。”艾黛尔贾特循循善诱：“我的纹章之力会引导你。”
贝雷丝却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在“老师”教授的时候只是盯着她看，直到她有些不自然地道：“老师……我脸上有什么吗？”
“艾黛尔贾特很有做老师的样子，将来说不定会是个优秀的教师。”
“老师，就算你这么说，将来我也不可能成为教师的。”艾黛尔贾特有些无奈地瞪了导师一眼，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真是充满了耐心，无论是茶会还是现在：“从我出生而具备纹章开始……就注定会走上唯一一条道路。”
“人的一生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听起来真是可惜。”
“是呢，就是这样。”艾黛尔贾特冷淡的声音引起了贝雷丝的注意：“在这个扭曲的以纹章为主导的世界上，人从出生开始就几乎能预见一生。有纹章的人成为贵族，没有纹章的人永远是平民。”
见贝雷丝沉思不语，艾黛尔贾特继续道：“一个人优秀与否，不应该被他是否生来拥有纹章所决定，老师不这么认为吗？就像老师，就算您没有炎之纹章，在我眼中，您的优秀也毋庸置疑。”

这无疑是毫不吝啬的夸赞，并且这些话出自对任何人都要求严格的艾黛尔贾特口中，贝雷丝认为这尤为难得。
“我收回刚才的话。”导师没头没脑的话让艾黛尔贾特愣了一下，对方很快继续说了下去：“艾黛尔贾特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师，但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帝。”
也许艾黛尔贾特统治下的帝国会稍微导正她口中的“扭曲”，但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贝雷丝还无从得知。但她需要做的，是以导师的身份为她这份野心与能力提供必要的支撑。
艾黛尔贾特被导师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顺势转开了话题：“言归正传，老师，请用心感受我力量的引导。如果学生因为分心而教不会的话，作为‘老师’的我会感到很头疼的。”
“是这样吗？”
贝雷丝顺着艾黛尔贾特的引导而导流自己体内的纹章之力，手心上方很快显现出了清晰的紫色纹章。
“成功了呢……老师，你真的不是在捉弄我吗？”艾黛尔贾特看着贝雷丝让纹章在中心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很快就能熟练地控制纹章的力量了，不由得有些狐疑。
“是因为艾黛尔贾特老师教导有方。”面对学生的质疑，贝雷丝神情自若地回答道。

“唉……算了，老师的确很优秀呢，有时候连我都会产生些许嫉妒的情绪。”
“那艾黛尔贾特就努力追上我这个导师好了，我一定会倾囊相授的。”
贝雷丝抬起右手，轻轻抚摩对方的头发，同时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艾黛尔贾特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享受导师的抚摸，但随即睁大了眼睛，脸上飞掠过一抹血色。贝雷丝适时地缩回手，在学生想说什么之前平静地道：“已经是这个时间了，艾黛尔贾特要陪我去一趟温室吗？”
“老师，我也有自己的计划哦。”
“鉴于你没有睡好，我的建议是，今天应该放下那些耗费精神的事，好好休息。”贝雷丝反转右手，反握住了学生还圈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走吧，我教你怎么照顾花草。”
“……老师，这不是作为未来的皇帝应该学习的技能吧？”话是这么说，艾黛尔贾特却不由自主跟着导师牵引的方向迈了出去，嘴角扬起了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温暖弧度。
“这是‘倾囊相授’的第一步。”
“真是的……只有今天哦。”
这样就够了，她向导师迈出了一步，对方也给予了温和的回应，所以暂时这样就够了。
虽然导师并没有表现出倾向自己理想的强烈表现，但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艾黛尔贾特认为自己应该适可而止。

向导师说出自己的理想——她认为目前为止还不是时候。当贝雷丝深刻理解到这个扭曲的制度所带来的伤害……到那时，她会再一次郑重地对她阐述自己理想。
贝雷丝对她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值得拉拢的对象。这一点，也许艾黛尔贾特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解。
在那之前，先让她好好享受和导师两个人的周末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