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人

贝雷丝从小皮口袋中拈出一条小鱼干扔在地上,然后靠在走廊的窗边注视着地面。
五年前她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喂猫,时间久了,这个位置就总有一只猫猫一动不动地趴着晒太阳,顺带威慑一下附近偶然出现的老鼠。
她离开的这五年中显然没有人接替这项工作,因此学生宿舍附近几乎看不到猫的影子了。
但她想试试看。
她耐心地等待着,偶尔有学生经过走廊向她打招呼,她一一点头回应。有的学生像是想停下来和导师聊聊天,但在注意到导师正对面的房间门之后,便露出会意的笑容打消了念头。
阳光在悠闲的下午时光中向西偏移了一些,一道黑影终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窗台,和贝雷丝对上了眼。
“弗雷斯贝尔加。”
她轻声呼唤着猫咪的名字,但对方只是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就跳落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它用鼻尖拱了拱小鱼干,确定是自己熟悉而喜欢的味道后,这才张开嘴把小鱼干吃了下去。
贝雷丝蹲下身,右手拿着一条新的鱼干,左手试探性地伸向弗雷斯贝尔加的脑袋,见它没有什么反应后,才缓缓抚摩了起来。
来的竟然是弗雷斯贝尔加,这让她有点意外。五年前蹲守在这里的猫咪换了一只又一只,唯独高傲的黑猫踪影全无——明明贝雷丝最经常投喂的就是它,但它总是离群而处,仿佛一个独行侠。偶尔贝雷丝在蓄水池的码头上和黄金鱼鏖战的时候,它才会跑过来蹲在她脚边看看热闹。

“你会乖乖地待着吗?”
“喵~”
黑猫吃完小鱼干后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任由贝雷丝抚摩着它线条优美的背。这孩子一反常态的行为让贝雷丝感到有些不对劲,难道说……
“难道你是想我了吗?”
也对,她骤然离开了五年,就算是弗雷斯贝尔加这孩子也——
黑猫不耐烦地伸出前爪拍了拍贝雷丝腰间鼓囊囊的皮口袋,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原来只是想念小鱼干了……吗?”
贝雷丝遗憾又在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左手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黑猫背上缎子一样柔滑的毛皮。她看着黑猫,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的事。
艾黛尔贾特害怕老鼠,一往无前的炎之女帝会因为区区老鼠而感到害怕,归根到底是因为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虽然这是不久前艾黛尔贾特才告诉她的原因,但实际上早在五年前贝雷丝就有所察觉。在那之后,利用巡夜的时间偷偷在艾黛尔贾特宿舍门口喂猫就被列入了贝雷丝的日程表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级长如此上心,并将之归结于对级长支撑自己教育工作的回报。
现在看来,显然并不仅仅是这样。她对艾黛尔贾特的关心,也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纯粹,而是掺杂了许多当时的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私心。

她的心绪和她平静的表情截然相反,就在她沉浸于回忆中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声。她来不及多想,拎起弗雷斯贝尔加的后颈,闪身躲进了艾黛尔贾特隔壁宿舍的房间里。
来的不止是艾黛尔贾特一个人,多洛缇雅柔和而带着些许妩媚的笑声昭示了她的存在:“啊啦,小艾黛尔最近真的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嗯?非要说的话,大修道院的军备还有些薄弱。”
“我不是在说这些哦,真是的,小艾黛尔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多洛缇雅无奈道:“我在说你和老师的事,我可是察觉到了哦,你最近在躲着老师。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没有吵架。”
“既然没有吵架,小艾黛尔可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我可是整整半节都没有看到你们一起吃饭、散步、开茶会了哦。不少同学都托我向你打探情况呢。”
“嗯……让你们费心了,但我和老师的确没有吵架。至于你说的……的确是有一些事,不过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也许你有自己的顾虑,不过不要迟疑太久哦。”贝雷丝听到多洛缇雅轻笑着柔声道:“明明等了这么久才等回那个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多洛缇雅。”艾黛尔贾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真挚地道了谢。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皇帝疑惑地道:“嗯?是谁不小心遗失了一个口袋?”

贝雷丝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果然挂在腰上的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
“没有什么头绪呢,不如打开看看吧。”
一阵西索声过后,艾黛尔贾特惊讶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口袋里全都是小鱼干?”
“啊啦~”
“怎么了,多洛缇雅有什么头绪了吗?”
“小艾黛尔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啊啦,答案很明显哦,如果想不到的话,就多猜猜看吧。嗯~我要回去找小佩托拉开茶会了,午安,小艾黛尔。”
多洛缇雅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贝雷丝听到艾黛尔贾特发出了不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宿舍门开合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进了宿舍。
她松了一口气,心弦刚拨正,就若有所觉地猛地转身。只见修伯特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墙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修伯特,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我的宿舍,老师。”宫内卿不紧不慢地回复道:“倒是您,看起来似乎玩得很愉快。”
贝雷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手里还在不断挣扎的黑猫,她把黑猫托抱在怀里,松开了它的后颈。得到自由的黑猫毫不客气地在她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蹬开她的怀抱落在地上,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贝雷丝看着自己冒血的手指,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笑。
黑猫一向傲气得很,被自己这样粗暴地拎了好一会儿,想必是生气了。
“我建议您去一趟医务室,”修伯特愉快地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解释一下最近和陛下之间奇怪的氛围。”
“没什么可说的。”贝雷丝回以冷淡的一瞥,用圣疗术简单给自己止血消毒之后离开了修伯特的宿舍,并随手关上门,阻隔了他探究的视线。
修伯特轻轻呵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考虑着是否要干涉。但隔壁传来的敲门声很快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是行动力十足的那个人,她和陛下之间的事又何须其他人涉入呢?
也许是因为还在思考小鱼干的事,所以她没有询问敲门的是谁就顺手将门打开了,之后门里门外的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师、老师……有什么事吗?”过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结结巴巴地问道。
“只是觉得很久没有和艾黛尔贾特好好相处过了,想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唔、当然可以,”顿了一顿,艾黛尔贾特解释道:“我只是最近有点忙,不是故意要冷落老师的,真的哦。”
“看来你也意识到自己冷落我了。”对贝雷丝而言,只要艾黛尔贾特愿意开门,那么一切困难对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慌乱地四处乱转了一会儿,最终认命般地低下头:“抱歉,老师。”
这一低头,就让她看到了贝雷丝手指伤还未痊愈的伤口,她小心翼翼地抓起贝雷丝的手,发现手指上是一处明显的咬痕。
“……被什么咬伤了吗?”
“是弗雷斯贝尔加,伤口我已经用过圣疗术了。”
“被动物咬伤的话,只是简单地治疗一下可不行。”艾黛尔贾特握紧了贝雷丝的手腕,脸色凝重:“跟我去一趟校医务室吧,老师。”
“老师实在是太宠那孩子了。”当两人找玛努艾拉处理好伤口,并肩离开时,艾黛尔贾特才开始算账:“就算被狠狠咬一口也不生气吗?”
“那孩子并不是故意的……嗯,是我先惹怒她的。”
“老师是真的很喜欢猫猫呢。”
“那些孩子都很可爱,而且会驱赶老鼠。”
艾黛尔贾特沉默了一会儿,取出那个小小的皮口袋在贝雷丝眼前晃了晃:“所以这个皮口袋,是老师遗失的吗?”见贝雷丝挠了挠脸颊承认了,艾黛尔贾特有些啼笑皆非:“老师之前该不会是在喂猫吧?”
“嗯,我希望弗雷斯贝尔加能留下,这样你的宿舍附近就不会有老鼠了。”

艾黛尔贾特惊讶于自己听到的解释,她随即想起五年前自己的宿舍门口总是有一只猫猫趴着:“五年前……难道也是老师?”
贝雷丝没有否认。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我是说,我不喜欢老鼠这件事?明明不久前才告诉你的。”
“这种事,只要认真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的。”贝雷丝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艾黛尔贾特的头发——她已经整整半节没有机会这样做了,贝雷丝感到自己像是被添加了燃料的篝火,又旺盛地燃烧起来了:“库罗德那时候也猜到了,不是吗?”
她指的是库罗德在狮鹫战决战的时刻,用老鼠来恐吓艾黛尔贾特那件事。虽然贝雷丝不是当事人,但是却在旁边默默地记下了自己的观察所得,包括隔壁级长欺负自家级长这件事。
“真是的……”莫名的羞涩感让艾黛尔贾特侧过脸去,当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导师时,正巧目击了她将落未落的嘴角:“老师在嘲笑我吗?”
“我只是觉得很高兴,我们又在一起散步了。”
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不知不觉沿着大修道院的道路走了好一会儿了,就像她们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抱歉,老师,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是指整整半个月拒绝我的邀请,也不愿意和我独处吗?”
听出了贝雷丝话里的委屈和埋怨,艾黛尔贾特不由得微笑起来:“嗯,不会再冷落老师了。”
“所以,艾黛尔贾特究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
“…………这是秘密哦。”
“连我也不能知道的秘密吗?我记得那天在你宿舍看到……”
“真是的!老师要是再说下去,我就要提前结束散步了。”艾黛尔贾特没好气地瞪着导师,可惜因为她雪白脸颊染上的红晕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贝雷丝抚摩着她的头发,不知为什么觉得眼前的情景很像是不久之前她给弗雷斯贝尔加顺毛的样子。区别在于弗雷斯贝尔加会咬她,而艾黛尔贾特不会真的跟她生气。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贝雷丝才能有恃无恐地、一点一点地侵入对方的警戒范围吧。
“那我不说了。稍后陪我一起吃午饭吧,”贝雷丝微笑着,像是笃定艾黛尔贾特不会拒绝她:“下午我们一起在宿舍看书,开茶会。”
“老师已经安排好我一整天的时间了吗?”艾黛尔贾特无奈地任由导师轻抚着自己的头发,内心却因为接下来的一整天有贝雷丝的陪伴而雀跃欣喜着:“好吧,就当做是最近冷落老师的补偿……但是只有今天哦,战事紧急,还远没有到放松的时刻。”

“嗯,我知道。”贝雷丝注视着她的学生,一直以来隐藏在对艾黛尔贾特的关怀中的私心从未如此清晰。
她展露着艾黛尔贾特最喜欢的笑容,认真地道:“等一切结束之后,再来实践其他部分吧。”
-END-
讽刺男人偷人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