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银雪之上绽放

同好的生日贺文约稿,银雪艾尔X红花贝,HE,1.5W字。
祝金主爸爸生日快乐!
EP.1
「那个男人,不要命了吗!」
「拦住他,保护陛下!」
一身蓝色大麾,身形高大的男人近乎残酷地挥动着长刀,将靠近的帝国士兵四分五裂地斩杀。飞泼而来的鲜血溅洒了满头满脸,但他丝毫也不在乎。因为身上各处伤口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带着偏执而疯狂的笑容,眼里闪动着深入骨髓的恨意,慢慢地、难以阻挡地向红色的身影靠近。
「呵……艾黛尔贾特,你的项上人头已经在脖子上寄放了五年,是时候用来祭奠死去的人了。」
「我说过了,那些事与我无关。」
「呵呵……连背负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那就让我送你下地狱去向死去的人亲自忏悔吧。」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男人舍却性命的打法让皇帝节节后退,终于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势,挥动斧头的动作慢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男人狂笑着向前捅出武器,四周的帝国士兵已经被他杀退了一批,剩下的尽管还在向前冲着想要保护皇帝,但眼看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那道灰色的身影闪入两人之间,战场上凛冽的风吹掉了她头上的兜帽。皇帝的表情初时诧异,继而瞳孔狠狠一缩,眼见长刀从那人的腹部血淋淋地穿了过来。
「……老……师?」
长刀转眼缩了回去,那人微蹙着眉似乎在忍受痛苦,但在皇帝呼唤她的时候,还是抬眼看向了她。
「没有受伤吗,艾黛尔贾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人努力压抑着颤抖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男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呆了一会儿,继而被数支箭插满了背,最后被士兵的枪刃捅穿了腹部盔甲损坏的部位。
她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抱住了软倒下来的人,指挥大军乘胜追击,收割胜利的果实。在帝国军胜利的欢呼声中,她抱起浑身是血的人,看也没有看旁人,快步赶往军营。
贝雷丝睁开眼睛时,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
“老师还真是贪睡呢。”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浏览文件的皇帝,对方没有抬眼看她,只是淡淡地道:“也对,毕竟您之前就睡了五年。”

贝雷丝干涩地嘴唇开合了几下,低声呼唤了皇帝的名字。
“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贝雷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厚厚的绷带还能感到些许疼痛,但比自己想象得情况要好得多了。她想了想,问道:“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皇帝终于放下了文件,起身向她走来:“于古隆达兹平原进行的三方会战已经以帝国的胜利而告终。想必这个时候,您所归属的教会正在为找寻您的踪迹而焦头烂额吧。”她顿了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抱歉没能尽早治好您。”
“没关系,我知道我受伤很重,你已经尽力了。”以自己差点就要丢掉小命的伤势,能在半个月内恢复到这种程度,贝雷丝可以想象皇帝耗费了多少心血来治疗自己。
“再休养一段时间,您应该就可以四处走动了。到那时,我会安排马车把您送到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
“你想送走我?”
“我知道待在安巴尔会让您感到不舒服,但为了身体着想,还请您克服一段时间。”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床边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低头看着昔日的导师:“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少出现在您面前的。”

“艾黛尔贾特,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如果我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全,您可以告诉我,或是修伯特。”艾黛尔贾特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疏离,这是贝雷丝从前从未在学生眼中看到过的神情,尤其是对着自己的时候。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或是觉得你照顾不周,”贝雷丝想了想,还是决定至少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不能让自己被压抑的情绪带着走:“能再次见到你,我觉得很开心。”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像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她维持不住冷淡的面具。她凝视着贝雷丝,像是确定她的态度有几分认真。最终,她叹了口气。
“老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
虽然没有明说,但贝雷丝知道她指的是战场上那件事。她想了想道:“因为艾黛尔贾特有危险。”
“老师,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就算和导师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艾黛尔贾特也毫不怀疑在自己危险的时候,导师一定会出手相救:“为什么……你会只身出现在古隆达兹平原。西提司怎会容许你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旁人的左右。”贝雷丝往背后柔软的靠垫上靠了靠:“我担心在前线的你,所以就来了。”
“老师……”艾黛尔贾特的声音似乎哽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无论您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都很感激您的及时出手。您本可以趁我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坐享其成的,不是吗。”
贝雷丝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后脑勺发紧,唇死死地抿着,仿佛自己真的曾经做过类似的事。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不会做这种事……我绝不会对艾黛尔贾特做这种事。”
“谢谢您,老师。”艾黛尔贾特真诚地道了谢,目光与抬头看向她的贝雷丝交汇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请您在这里安心休养,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修……告诉我。”
“如果我想和你开一个茶会呢?”
艾黛尔贾特笑了笑:“如果您能尽快好起来的话。”
她转身走回沙发,收拾好放得到处都是的文件——贝雷丝猜测在自己醒来前,她有很长时间都在这里办公。
“艾黛尔贾特。”在学生抱着文件打算离开的时候,贝雷丝忽然道:“你相信我吗?”

艾黛尔贾特看向导师,一时间没有说话。
“伤好之后,我会暂时离开这里。”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黯淡了一些,但仍然点了点头:“我不会限制您的自由。”
“我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贝雷丝向艾黛尔贾特伸出手,对方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摘下暗红色的丝绒手套,握住了贝雷丝的指尖。
“再等我一次,这一回,我一定不会再离开五年了。”贝雷丝像是想要开一个玩笑来缓和气氛,但当她看到艾黛尔贾特露出了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时,心脏的位置不由得闷痛起来:“抱歉,艾黛尔贾特,我一定会回来的。”
“嗯……我会等到您再次归来的那一天。”艾黛尔贾特握住她指尖的手微微用力:“但请记住,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请务必不要勉强自己。”
艾黛尔贾特带着她几天份的工作离开了贝雷丝的房间,留下贝雷丝一个人靠在床头闭目沉思。
她在努力理清自己的思路。
首先她很确定自己记忆中的世界不是眼下的样子,她在圣墓之战中选择与最在意的学生并肩而立,成为了教会的敌人。之后在进攻大修道院的战役中不慎跌落山崖。再一次恢复意识时,世界就变得和她记忆中截然不同了。

当时她茫然地站在古隆达兹边缘的一处高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下方三股颜色绞在一起厮杀着。她的心中有一种很强的、要做点什么的念头。然后,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的她遵循了内心直觉的引导,穿梭于战场之上,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救下了艾黛尔贾特,就像那时候在露米尔村外一样。
回想起来,一切都变得很奇怪。比如自己沉睡醒来后为什么会在战场边缘,又比如艾黛尔贾特为何会说自己归属于教会?
教会……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选择了成为教会、成为大司教蕾雅的敌人。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不弄清这些疑问,她无法安心留在艾黛尔贾特的身边。
更何况除此之外,让她最在意的是艾黛尔贾特对她的态度:疏远、冷漠、隔阂与不信任,就好像……就好像当初在圣墓,自己选择的是站在蕾雅身边一样。
选择站在蕾雅身边吗……
贝雷丝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种猜测,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腹部的伤口因此而撕裂了一些,她疼得蹙紧了眉,但心中却被荒谬与难以置信的情绪所占据。

这里,真的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世界吗?
EP.2
夜露已深,皇帝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
修伯特在书桌的一角笔直地站着,注视皇帝在机要文件上批复自己的意见。尽管他有事需要上报,却没有在此时开口,因为他知道皇帝并不喜欢自己的思绪被打断。
过了一会儿,看到皇帝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角堆高的一叠文件上方,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您辛苦了,陛下。”
“说吧。”
艾黛尔贾特早已注意到修伯特的到来,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他绝不会在自己工作期间开口打扰——他行事上的分寸感也是艾黛尔贾特欣赏并信任的地方。
“教会那边似乎发生了动摇军心的大事,原本预定的出征计划已经取消了。”
“果然有出征计划吗。”艾黛尔贾特讥讽地勾了勾唇角,端起已经凉透了的香柠檬茶啜了一口,心中感叹宫廷侍女的手艺终究不如导师泡的得自己的心。
“毕竟三方会战之后,是一个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如果不是那位阁下救了您的话。”修伯特将情报密信放在皇帝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教会……西提司的野心可不止在帝国。只要能一举打败帝国,就能以威名顺势吞下奄奄一息的法嘉斯和雷斯塔的领土。那个男人代替蕾雅掌控教会实权多年,真是不简单。”修伯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道:“在西提司的严密监控下,那位阁下能想办法离开大修道院来到古隆达兹平原,想必也耗费了不少精力。”

“修伯特,你想表达什么?”
“我只是惊讶于陛下对那位阁下的信任,您就不担心她回去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就算这样,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而且我相信……她既然许下承诺,就绝不会失约。”
修伯特紧盯着皇帝,像是希望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动摇,但他失望了。
“您对那个人的信任令人动容,”修伯特这样说的时候,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不过也许您是对的,大修道院骚动的源头正是我们昔日的导师贝雷丝·艾斯纳,而在此之前,有不少我们的熟人悄然离开了大修道院,至今行踪不明。当然,”他顿了顿:“行踪不明只是教会对外的说法,至少据我所知,我们的老同学、昔日的宰相公子已经悄悄回到了领地。”
“你有什么看法?”皇帝拇指摩挲着杯柄陷入了沉思:“你认为这件事和老师有关?”
“显而易见。虽然我不知道那位阁下是如何劝服各位同窗的,但这对您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作为皇帝的艾黛尔贾特可以为了自己的道路与昔日同窗兵刃相向,但这并不代表她乐于见到这种情况。

“嗯,我知道了。”艾黛尔贾特冷静地将茶杯放回茶托,拿起了一份新的文件。
修伯特适时地闭上了嘴,在皇帝身边站了一会儿,按着胸口行礼后,离开了书房。
当午夜十二点的时钟骤然敲响,让她回过神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这份文件出神很久了。从修伯特离开之后,她就一个字也没有看下去,而是沉入了记忆之海,回忆着与导师的点点滴滴。
毫无疑问,在圣墓抉择之前,贝雷丝对自己的好任何人都无法指摘。她一次又一次翻过自己搭建完备的墙,跨入自己的警戒范围,窥见自己从不轻易在人前展示的一面。但她对导师的不信任与疏远,最终将她推向了另一条道路。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因此她无法说出任何责备导师的话,唯一遗憾的是,导师并没有跟随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而是至今仍在被人推动着前行。从前是杰拉尔特,现在是西提司。
曾经她试图拉导师一把,让她可以依靠自己踏上前行的道路,但她终究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本以为按照贝雷丝的性格,一旦做出选择,就不会反悔……但她似乎,后悔了?

预料中再次重逢的地方是帝都,没想到在古隆达兹平原却被贝雷丝舍命相救,这让她原本已经如死灰一般平静下来的心又稍稍复燃了一些。
老师……究竟在想什么?她真的改变主意理解了自己的理想,愿意站在她身边吗?
不……也许导师只是不愿意让昔日学生受伤,因为过于温柔才出手相救,就像露米尔村那时候……
“艾黛尔贾特,晚上好。”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近处响起,让她吓得瞬间回神。清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又开始在羊皮纸上描画贝雷丝的样子——这是她这五年留下的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用简单的笔触画出导师的样子,以此来寄托自己的思念。
而当她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时,不由得脸上发热,手忙脚乱地将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师、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遵守约定赶回来了,想让你第一时间知道。”
贝雷丝跨过窗台跳进了皇帝的书房,闲庭信步一般向她走去。只是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侧沾染的、干涸的血迹和灰头土脸的样子暴露了她究竟经过怎样的努力才能完好地站在昔日学生面前。

“送给你,茶会的礼物。”贝雷丝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拎出一只可爱的熊熊玩偶,在艾黛尔贾特面前晃了晃。
“……现在可不是茶会时间哦,老师。”
“你答应过的,等我伤好了就跟我开茶会。”贝雷丝把小熊塞进艾黛尔贾特的怀里,拿起茶壶为她倒满了茶水:“有茶,有礼物,还有我和你,足够开茶会了。虽然没有点心,但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勉强。”
“真是的……”艾黛尔贾特那她没办法一般叹了口气,掏出手帕为她擦干净沾着灰尘和血迹的手:“如果您不觉得简陋的话,好吧。”
艾黛尔贾特当然可以随时摇铃让侍女送上各色食物,但她并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两人难得的时光。
贝雷丝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精致的茶杯,两人隔着宽敞的书桌,沉默地开始了茶会。
过了一会儿,贝雷丝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艾黛尔贾特一边感叹着导师数年如一日地不会找话题,一边认命地开口:“老师在大修道院的事……已经办完了吗?”
“嗯,已经向西提司说明了一切。”她抬起手让艾黛尔贾特看她手臂上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虽然过程不怎么愉快。”

“黑鹫同学们的事,也是您主导的吧?”
“我只是分别和他们谈了一下,希望他们能搞清楚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不要盲目跟随别人做出选择。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么,您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艾黛尔贾特看向她:“背弃自己曾经选择的一切,辜负他人的希望而来到我面前,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贝雷丝伸出手想要抚摸学生的头发,就像当年在大修道院时那样,但对方稍微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她亲昵的动作。
“艾黛尔贾特,我不知道要怎么向你解释,但那并不是在你面前的我做出的选择。”
“您这是在推卸责任吗?”艾黛尔贾特似笑非笑起来,语气也冷淡了许多:“若您坚持着自己的道路,我自然会尊重您的选择。”
“艾黛尔贾特,请你相信我。”
“五年前在圣墓,您选择了站在蕾雅身边,五年后我也曾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回到帝国,但您选择了沉默。”就算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责怪贝雷丝,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难过:“我该如何相信,两次都选择站在对面的您呢?”

贝雷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茶会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最终艾黛尔贾特站起身,淡淡地道:“很晚了,我让人给您安排房间,不管明天如何,希望您今天能好好休息。”
“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有些着急地想要伸手去抓她的披风,却在一瞬间想起刚才她躲开自己抚摸时眼里的疏离,手不由得沮丧地垂了下来,不小心碰倒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堆。恰好因为贝雷丝的闯入而开启的窗外吹来一阵晚风,文件的纸张纷纷飞起,四散飘落。
贝雷丝顺手抓过一张,才看了一眼,就愣了愣。
“艾黛尔贾特,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画像?”
EP.3
“艾黛尔贾特,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画像?”
不久前,导师直击灵魂的发问让艾黛尔贾特无从回复。她低头一张一张捡拾着四下散落的纸张,假装自己正在忙碌。虽然没有勇气与导师对视,但对方直勾勾的目光却让她如芒在背,即使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那双浅绿眼眸中的认真。
无论她再怎么拖延时间,文件还是慢慢地捡光了。她把怀中乱糟糟的一叠纸放在桌子的一角,打算再花费一些时间来整理——如果在这期间贝雷丝因为不耐烦而向她道晚安那就最好了。

但她的导师并不打算配合她的拖延战术,而是直接开口:“这张画像,是你画的吗?”
被导师的话正中红心的艾黛尔贾特背对着她,心脏砰砰地狂跳着,声音听起来却十分平静:“贝尔娜缇塔,是贝尔娜缇塔画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巨大漏洞,而是把责任推给了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与绘画有关的人。
“噢。”她听到导师在身后应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她的解释。但心还未来得及放下,就再次提了起来:“可我记得,贝尔娜缇塔的画……比这张更精致一些。”
艾黛尔贾特还没来得及解释,贝雷丝再一次一击正中要害:“这五年来,贝尔娜缇塔应该不在帝国才对。”
贝雷丝的话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艾黛尔贾特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她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自己。是因为导师的身影笼罩在窗前月亮的银辉下吗?那比壁画上的女神还要美丽的身姿让艾黛尔贾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凝视着她,再一次道:“这张画像,是你画的吗。”
这一回,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味道。

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每次她想要努力隐藏起来的心思,在贝雷丝面前总是无所遁形。而她却拿她毫无办法。
艾黛尔贾特略垂下眼,自暴自弃地道:“好吧,如您所见……这的确是我亲手画的。一定很丑吧,这样的画技……”
“不会。”
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的话中察觉到一丝扬起的情绪,她诧异地抬眼,与贝雷丝欣喜的目光交汇了。
欣喜……?原来导师也为了她露出这样的情绪吗?
“我很喜欢这张画,谢谢你,艾黛尔贾特。”贝雷丝低头将手里自己简陋的画像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郑重地卷好收进了口袋里。
艾黛尔贾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讨要回这张挑战她羞耻心的画像,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开口。现在的话题很不妙,她还是不要继续下去的好——要是导师一时兴起询问她为什么要画自己的话,她该怎么回答?
好在贝雷丝并没有这个打算。收好画像后,她似乎觉得自己担心的某些事已经得到了解答,不久前打结的眉心也松开了。
“晚安,艾黛尔贾特,你也早点休息。”

她向学生道别,然后从她身边走过,但学生叫住了她。
“老师,您的手……”
贝雷丝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上有一处醒目的伤口,看样子是被利箭擦过造成的,伤口不深却十分狰狞。原本她自己也没有在意,但收起画像的动作让伤口暴露在了艾黛尔贾特的视线中。
“没关系,我会好好清理伤口的。”
“唉,这个伤口自己处理起来不方便,让我来吧。”艾黛尔贾特从书房的橱柜中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拉着她走向窗边正对月光的光亮处。
贝雷丝乖乖抬起手,任由学生为自己清洗伤口,上药,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禁不住去猜测一个皇帝的书房里为什么会备着伤药和绷带。
“这五年来,你经常受伤吗?”
“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总会受伤的。就算待在皇宫里,也未必能安然无恙。针对皇帝的刺杀,从古至今都没有间断过。”像是察觉到来自导师的担心,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奢华的宫殿里贪图享乐的皇帝。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死去的……除非我的理想得以实现,或是我的道路被彻底斩断。”

“那就去实现你的理想,”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她打算缩回去的手,逼着她看向自己:“我和你一起。”
“谢谢您,老师。”艾黛尔贾特分明是笑着的,贝雷丝却在她漂亮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遗憾:“但我不希望您因此而为难。您选择离开教会而不是与我为敌,这一点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帮助。”
贝雷丝似乎想说什么,但艾黛尔贾特从书桌抽屉的深处取出了一卷羊皮纸,递给了贝雷丝。
“您应该看一看……这是关于您身世的调查结果。”
从关押着大司教蕾雅的房间里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与蕾雅畅谈许久,说了许多关于自己、关于母亲希特莉……以及关于苏谛斯的事。对于她的选择,蕾雅也曾惊讶、愤怒,最后在贝雷丝诉说了自己与苏谛斯的关系之后,蕾雅终于冷静下来,接受了贝雷丝的建议:
蕾雅亲自给西提司写信,让他放弃领导教会骑士团对抗帝国,双方在以帝国为主导的前提下和解;
在芙朵拉大陆大部分平定之后,蕾雅协助艾黛尔贾特消灭造成一切悲剧的“黑暗中的蠢动者”;

一切尘埃落定后,贝雷丝会配合蕾雅与女神之力剥离,将神之力还给苏谛斯,助她重铸灵魂;
蕾雅会和神之眷属一起,带着苏谛斯的纹章石离开芙朵拉大陆,终其漫长的一生不再回来。
推门出来的时候,修伯特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接过写着谈判结果的羊皮纸,才看了一眼,他就露出了真心诚意的笑容。
“这样的结果,陛下一定会满意的。显而易见,您提前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艾黛尔贾特在哪里?”
“陛下在天文台等您,不过她也交待过,如果您打算就此离去,也不许任何人阻拦。”
艾黛尔贾特对她究竟有多不信赖呢?或者说,她究竟有多不自信呢?
贝雷丝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画像,点了点头:“我去找她。”
贝雷丝到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正靠在天文台边吹着春日下午凉爽的风。
“我还以为老师见完蕾雅后,就准备离开了呢。”
“你希望我离开吗?”
艾黛尔贾特转过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贝雷丝分辨不出她此刻的心情,但却觉得心口处沉闷地痛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都不会按照期望的路线走下去。”
“但你说过,比起虚无缥缈的希望,你更愿意用自己的力量来达成心愿。”贝雷丝又问了一遍:“你希望我离开吗?”
艾黛尔贾特没有回答,她向天文台外伸出手,感受拂过指尖的风:“老师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无比眷恋太阳的光芒,还有大自然的风……”
“我希望,老师能代替我翻过远处那座山,越过奔腾不息的河流,去往沙漠,去往冰川,去往雨林,去往浩瀚无尽的海的另一端。”少女凝视着自己恋慕的导师,用轻柔但清晰的声音道:“您是自由而无拘无束的,我愿意为您按上翅膀,让您尽情展翅高飞,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太阳的光芒,大自然的风……还有我曾经眷恋却没有得到的一切,我希望将这些都赠予您。”
贝雷丝是她的心,是她的眼,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她。唯有如此,她才能报答她抛却血缘的羁绊,毅然来到自己身前的恩情。
她希望贝雷丝留在她身边,她希望她能和她并肩而立,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十年,而是直到两人白发苍苍,离开人世。

但她已不忍心再让贝雷丝艰难地做出抉择,这一回,就让她擅自帮导师做下这个决定吧。
听她说完,贝雷丝久久没有回应,只是沉静地注视着她,似乎想要从她平静的眼波中察觉到她真正的心意。
但她一无所获。
“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艾黛尔贾特张了张嘴,想要吐出肯定的话语。但喉间突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知道如果自己点下头,就会再一次失去贝雷丝。但这对往前五年的她而言,已经是好结局了。
她看着贝雷丝,她挚爱的导师站在午后的暖阳中,来自远方的风吹起她浅绿的发丝与灰色的外套,就像她随时要乘风而起,飞向遥远的彼方。有一瞬间她忍不住想伸手抓住导师的手,但她认为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的导师,不应该属于她。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有更好的艾黛尔贾特能与贝雷丝并肩而立,但那个人或许不会是她。
“你知道吗?”贝雷丝从艾黛尔贾特不知什么时候从眼角淌下的泪珠处,察觉到眼前的少女不过是在逞强而已:“有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无论哪一个我的心都在告诉我,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你的身边。”

“可……可是……”少女不知所措的样子,让贝雷丝想起,她终究只是个23岁的少女:“有时候我觉得觉得老师离我很远很远……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随时可能会离我而去……”
正因为有这样的感觉,她才将对导师的心意深深藏在心底,选择将导师送往自由的远方。
“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贝雷丝为她拭去泪水,另一只手终于轻轻抚上了心爱学生的头发:“我们一起修复五年时间造成的疏离与裂缝,让我了解更多的你,了解你的理想,了解你想要构建的那个世界。等到了那时候,到我们可以心无隔阂地面对彼此的时候,我再来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愿是什么。”
“真正的心愿……?”
“嗯,那是属于我的、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EP.4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艾黛尔贾特忙于接管法嘉斯和雷斯塔的领土,对顽固抵抗的领主进行施压。在此期间,贝雷丝与蕾雅以及本该是敌人的教会骑士团也利用修伯特多年来掌握的情报,对“黑暗中的蠢动者”在芙朵拉各处建立的几个重要据点进行了分头突袭,之后几股兵力汇合,以飞龙飞马骑士为主力,闪电般地袭击了暗蠢者设立在海上孤岛“香巴拉”的总部。

暗蠢者甚至没能来得及打出能与帝国鱼死网破的底牌,就被愤怒的“纯白的无瑕者”用灼热的龙息夷为平地,彻底清算了新仇旧恨。而其首领塔烈斯、缪森、科尔娜莉亚等人也相继授首,几千年来隐藏在芙朵拉阴暗面的阿加尔塔一族终于彻底不复存在。
在那之后,贝雷丝第一时间回到了安巴尔,向艾黛尔贾特汇报了战果。一直以来隐约笼罩在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头上的阴云终于散开了大半,但还有其他令她感到不安的事情。
“老师……真的要把纹章石还给蕾雅吗?”
“嗯,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必须说到做到。”
贝雷丝从不食言,这是她从小自父亲那里学到的佣兵格言,就算再怎么危险,也要说到做到。
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她们正在安巴尔的暖阳中喝着下午茶。迫在眉睫的事情已经解决,就算是工作狂的皇帝也会抽出时间来与导师度过美好的下午。
这半年来,正如贝雷丝所承诺的那样,她全心全意地站在艾黛尔贾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成为她实现理想的伙伴。许多仅靠艾黛尔贾特一人难以做到的事,因为贝雷丝的存在而奇迹般地以比想象中好得多的结局收场。

比如与教会势力的冲突,又比如陆续回归的原黑鹫学级学生们。
“按照蕾雅的说法,当初是为了救您,才不得不用纹章石来代替心脏。如果将纹章石拿走……”艾黛尔贾特停顿了一下,端起香柠檬茶慢慢抿了一口,像是想要借此让自己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蕾雅那边,有把握吗?”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一定会重新睁开眼睛的。”贝雷丝直视着昔日的学生:“我答应过要见证你理想中的那个世界。”
“这也是老师‘说到做到’的承诺吗?”
“嗯,你知道的,我从不食言。”
贝雷丝的话让艾黛尔贾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苦笑着把喝空的茶杯放回茶托上:“老师,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跟我站在一起,对您而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人并不是总要想方设法找出那个‘最优解’的,我只是跟随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贝雷丝拈起一块烤得色泽诱人的小饼干,塞进了艾黛尔贾特的嘴里:“所以,试着相信你的导师,相信你自己。只要我们携手并肩,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艾黛尔贾特低下头,片刻之后抬眼看向贝雷丝。她一向是一个果决的人,不会让一件事永远绊住自己的脚步。无论前路是对是错,她都会毅然踏出这一步。

“这样的话,请答应我,老师。”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是贝雷丝熟悉的、下定决心后的坚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跟我一起活到最后。”
贝雷丝回望着艾黛尔贾特,心中曾经因为记忆与世界错位而产生的犹豫都已被抛诸脑后。
“我答应你。”
在茶香氤氲中,艾黛尔贾特与心爱的导师度过了一个难得平静、不需要去考虑贝雷丝以外事情的下午。
也许是一路兼程赶回来太过疲惫的缘故,不知不觉,贝雷丝趴在桌上睡着了。艾黛尔贾特一口一口缓缓喝着导师亲手泡的香柠檬茶,任由对方在自己面露展露毫无防备的一面,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柔软了起来。
在大修道院的时候,她偶尔也能看到贝雷丝露出这样一面。那时候两人的关系说疏远,却是朝夕相处的师生;说亲密,心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她所背负的一切让她明明眷恋贝雷丝身上的温暖,却不得不强行斩断两人的羁绊,就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但贝雷丝却不惜一切地追逐上前,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老师?”
她轻声呼唤着导师,但对方并没有回应。她慢慢伸出手,越过桌子上空,轻轻落在了贝雷丝的头发。贝雷丝依旧毫无反应,大概是睡熟了吧。艾黛尔贾特的手在她头上停留了一会儿,轻轻抚摩着她浅绿色的发,而后是她的额头、细长的眉、紧闭的眼与微凉的面颊。

“老师……”
她又呼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仿佛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即将冲破自制力铸就的牢笼。
也许是因为艾黛尔贾特温暖的手让她感到安心,贝雷丝在她手心蹭了两下,调整了姿势,继续陷入梦中。艾黛尔贾特的目光因此而变得更加深邃,她的指尖顺着贝雷丝的鼻子往下,轻轻抚上了她饱满的唇。
“贝雷丝。”
她对导师的一切敬仰,恋慕,挚爱与复杂的情绪都随着这声呼唤,冲破了艾黛尔贾特的心之牢笼。贝雷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浅绿色的眼眸初时有些迷茫,但很快一瞬不瞬地盯紧了学生。
“艾黛尔贾特。”
被突然撞破心思的艾黛尔贾特受惊一般地缩回了手,贝雷丝抬了抬手像是想要抓住她,但却什么也没做,任由唇上的温暖源离去。
“老师……抱歉,我打扰您休息了吗?”
贝雷丝摇了摇头:“时机正好……艾黛尔贾特,可以陪我四处走走吗?”
很少听到导师用这种客气而请求的方式对自己说话,艾黛尔贾特有些疑惑。但她把惊讶压在了心底,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两人并肩在庭院的花园里走着,恍惚之间,艾黛尔贾特有一种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错觉。那时候贝雷丝总是喜欢打乱她有条不紊的安排,拉着她暂时放下那些带给她压力的事务,以“艾黛尔贾特”的身份来享受闲余的时光。
不同的是,两人之间此刻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过了许久,艾黛尔贾特终于听到了导师的声音:“我还记得,有一次茶会,你对我介绍过这个庭院,说有机会想带来我看看。”
“的确有这回事呢,难得老师还记得。”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艾黛尔贾特嘴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但笑容旋即变得有些苦涩:“我本来以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抱歉。”
“这不是老师需要道歉的事哦,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就算差点因此而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察觉到导师因为当初的选择而始终耿耿于怀,艾黛尔贾特停下了脚步,凝视着她:“老师,我希望您能明白:因为我对您的不信任与不坦诚,而导致你没有选择我这件事,您并没有错,也不需要因此向我道歉。”

“……艾黛尔贾特,我真的很庆幸。”贝雷丝的绿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庆幸那时候我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赶去了古隆达兹平原。”
“老师……?”
“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艾黛尔贾特觉得今天的贝雷丝有些奇怪,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眼前的导师给她的感觉和不久前与她一起开茶会的导师不太一样,但又是她无比熟悉的、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导师。
“老师,您……”
“我没事,艾黛尔贾特,带我四处逛逛吧。不止是这个庭院、皇宫,就算你想带我在帝都四处走走也行。我想看看这个……你亲手重塑的世界。”
那一天,在艾黛尔贾特的带领下,两人逛遍了整座皇宫,也到安巴尔的大街与集市上走了走。这里曾经因为令人窒息的阶级差异而显现颓相,但现在,四处都充满了朝气与希望。
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重新回到了皇宫,在充满花香与虫鸣的庭院中向彼此道别。
“明天见,老师。”艾黛尔贾特顿了顿,苦笑道:“明天……就是您和蕾雅约定的日子了呢。您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一定会重新睁开眼睛,会和我一起走到最后吗?”

“嗯,‘贝雷丝’一定会履行她的承诺。”贝雷丝抬起手轻轻放在艾黛尔贾特的头顶上,过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抚了抚她柔顺的银发:“再见,艾黛尔贾特。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老师?”
贝雷丝后退一步,向她挥了挥手,终于转身走向远处,没有再回过头来。
不知为什么,艾黛尔贾特有一种感觉,像是眼前的导师要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唤住贝雷丝,但贝雷丝的身影已经转过走廊,失去了踪迹。
“是错觉吗……可是……”
艾黛尔贾特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低落在手背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EP.5
“是汝呀,吾还以为永生永世都无法再见了呢。”
黑暗的虚空中,有人对贝雷丝说道。她讶异地睁开眼,心随即被由衷的喜悦所填满。
“苏谛斯?”
“还没有忘记吾,算汝还有点良心。”
“苏谛斯,我还以为……”
“不要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绿发少女叉着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汝这副模样,看起来还不赖。”

贝雷丝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样子是从与苏谛斯融合之后才改变的,她并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
“不过,汝这回又惹上什么麻烦了?别告诉吾,汝又被人暗算到了这里,这一次吾可没办法再帮你了。”
贝雷丝摇了摇头:“这一回,轮到我来帮你了,苏谛斯。”
“哼……看来是发生了很多事,慢慢说吧。”苏谛斯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道。
贝雷丝将自己和她分开后发生的事,自己的记忆与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截然不同,以及与蕾雅交易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谛斯。对方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将她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蕾雅……吗?原来是这样,看来吾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她是吾的女儿,吾不应该对她毫无感觉。不过那个时候她唱的那首歌……”苏谛斯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嘛,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汝是说,汝打算将女神之力还给吾,将纹章石取出,彻底与吾分离?汝是笨蛋吗,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危险!”
“就算危险,我也要试一试,这是我和蕾雅的交易,也是我对艾黛尔贾特的交代。”

“汝还真是纵容汝的级长啊。”
“对了,苏谛斯,你知不知道关于我记忆混乱的问题?”
“嗯……确实,汝的身上有一种让吾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据吾所知,世界本身并不是唯一的存在,而是拥有许多平行的世界。或许汝是来自另一个‘在圣墓选择了艾黛尔贾特’的世界也说不定。”
“平行……世界?”
苏谛斯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她身上很快被一层淡绿色的光所笼罩。光芒越来越耀眼,不一会儿就连她的脸也看不清了。
“看来没时间了呐,贝雷丝。从今以后,吾和汝大概是真的再也无法见面了吧。”苏谛斯的声音变得有些伤感:“真是的,因为汝的缘故,吾也有了多余的感情。”
“谢谢你,苏谛斯。”
“重新得到神明之力后,吾还可以再帮汝一次。汝……想要回到先前所在的世界吗?”
“先前的……世界?”
“那个汝记忆中的,始终站在汝的级长身边的世界。”
贝雷丝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曾经的艾黛尔贾特的身影,然后是现在的、与她破镜重圆的艾黛尔贾特。她仔细分辨着两人之间的区别,但她很快发现,除了不同的经历外,两个人没有任何不同。无论哪一个世界的艾黛尔贾特,都是她所喜欢的艾黛尔贾特。

“汝下定决心了吗?”
“嗯,我选择留在这里。”
“哦?”苏谛斯的声音有些惊讶:“汝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我答应过这里的艾黛尔贾特,要和她一起走到最后,我从来不食言。”
“另一个世界的艾黛尔贾特,或许也在等汝回去。”
贝雷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这里的艾黛尔贾特……更加需要我。”
“好吧,既然汝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汝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现在。”说到这里,贝雷丝听到了苏谛斯明显的笑声:“是汝的级长需要汝,还是汝需要艾黛尔贾特,今后汝可要好好想明白。”
贝雷丝口唇张合,似乎说了什么,但绿光也将她笼罩在其中,很快,虚空中又只剩下了苏谛斯的声音。
“汝听到她最后说的话了吗?”
“没有,但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虚空中又出现了一个贝雷丝,她看着另一个贝雷丝曾经站立的方向,表情有些苦涩。
“是吗……不过还真是令人意外,这里的贝雷丝居然选择了留下。”
“她原本就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贝雷丝,而只是一段贝雷丝的意识。就算她回去,也会发现那个世界已经有一个贝雷丝了。”

“汝真的不打算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没关系,已经好好地道过别了。”
虚空中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苏谛斯拍了拍贝雷丝的肩膀:“从今以后,吾会陪伴着汝的……也许还有那个蕾雅。”
“嗯,艾黛尔贾特能走向她理想中的世界,还有那个人陪伴着她,我就放心了。”贝雷丝向苏谛斯伸出手,两人指尖相触,身上的绿光闪动着,笼罩了整片虚空。
“永别了,贝雷丝,艾黛尔贾特。”
贝雷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
在晨光中,艾黛尔贾特穿着赤红色的长裙,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书。象征着皇权的角冠被摘了下来,漂亮的银发柔顺地披散下来,在晨光中散发着耀眼的光。
“艾黛尔贾特。”她努力发出声音,随即发现喉咙干哑得难受。
“您终于醒过来了,”艾黛尔贾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她将贝雷丝扶坐起来让她靠着床头,仿佛知道贝雷丝心意一般从床头柜取过杯子,喂她喝了几口水:“感觉还好吗,老师?”
“我睡了多久?”
“三天,确切地说,是两天多一点。”艾黛尔贾特含笑看着失而复得的导师,虽然一早就已经确定她没事了,但亲眼看到她醒过来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蕾雅……”
“蕾雅已经启程离开了帝都,西提司等神之眷属也在同行之列,现在也许已经乘船出海了吧。”艾黛尔贾特似乎想要握住贝雷丝的手,最终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她的袖子:“黑暗中的蠢动者已经灭亡,阻碍我前进道路的教会问题也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都是因为您,老师。我真的很高兴您能理解我的理想,并与我并肩而立。”
“我并不只是因为理想才与你并肩而立。”
“嗯……我明白,毕竟我是您的级长。”
贝雷丝的脑中闪过与艾黛尔贾特相处的点点滴滴,愈发确定自己对她的在意,早已超过了师生的范畴。
“并不仅是如此,”贝雷丝翻手握住了学生因为惊讶而试图缩回去的手,用了一些力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
“老师的……心跳?”艾黛尔贾特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她不知道贝雷丝要说什么,但心中却有一种混杂着期待与紧张的希望。
“从一出生,因为心口的纹章石的缘故,我的心脏就无法跳动。但在那个时候……在圣墓,我却听到了自己心脏奋力挣脱束缚,想要跳动的声音,就像现在。不止是那个时候,还有你邀请我回帝都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遇险的时候……”

“我是一个笨拙而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的人,所以我决定遵循心跳的声音。我的心脏……在为你而跳动。”
“老师……?”艾黛尔贾特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导师是在向她表明心意吗,又或许只是……
见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贝雷丝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发现杰拉尔特送给她的戒指并没有在身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想要陪伴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前行;想看你展露笑容;想和你一起散步,喝茶,吃饭,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我想,这应该就是通常所说的‘喜欢’吧。”
“您……您是说喜欢……?”
“也不止是这样,”贝雷丝摇了摇头:“这样就和我们曾经做的事没有什么两样了。”她拉起艾黛尔贾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在对方倒吸一口气的时候,贝雷丝展露了浅浅的笑容:“我还想要对艾黛尔贾特做比从前更多的事。”
“老师……您……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就算是我这样双手沾满血腥、亲手发动战争的人,也能有资格吗?”
“艾黛尔贾特只是在为了理想而前行,如果你认为这是罪孽的话,我会陪你一起承担。你有霸道之名,而我也曾被称为‘恶魔’,我们是最契合的一对。艾黛尔贾特,你愿意——”

艾黛尔贾特轻轻伸手,按住了即将上任的恋人的唇,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也不能总是等着你做出选择,老师……不,贝雷丝。如你所见,我恋慕着你。我本以为这份心意会一直深藏在心底,直到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注定死去。但你选择了我,这份恋情也被注入了光明得以茁壮成长。”
“想要建立一个公平的、由人类自己来掌控的世界,是皇帝艾黛尔贾特的心愿。而艾黛尔贾特本人的心愿只有一个……”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吗,贝雷丝?”
“这算是求婚吗?”贝雷丝重新变回墨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笑意与爱恋。
“当然不是……抱歉,老师,我并不是不想向你求婚。”艾黛尔贾特被她的打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她随即重新调整了表情,握住了贝雷丝的手:“我认为,这是比婚姻更加庄重的誓言与承诺,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们携手走向共同的未来。”
“我愿意,艾黛尔贾特,这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艾尔……老师可以叫我‘艾尔’吗?这是我的父母与关系亲密的姐妹才会称呼的名字。在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你这样称呼我。”

“艾尔。”
音节滑过舌尖的时候,胸口也升起了美妙的共鸣,于是贝雷丝欣喜地重新唤了一声。
“艾尔。”
艾黛尔贾特紧握着恋人的手,学她将手凑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对方旋即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感觉吗?”
“嗯……心跳得很快。”
“但恋人之间,并不仅仅是这样,老师。”艾黛尔贾特慢慢靠近她,在距离她无限接近的距离与她对视着,轻声道:“从今往后,请多多指教,贝雷丝。”
-END-
在舞台上绽放自己的光彩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