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贝雷丝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注视着连通大修道院正门的山道。艾黛尔贾特正沿着台阶慢慢向上走着，发现导师的身影后，她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老师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贝雷丝将她因为跑动而变得凌乱的级长披风整理好：“事情还顺利吗？”
“嗯，塔烈斯和死神骑士那边都处理好了。”艾黛尔贾特顿了顿，低声道：“老师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当贝雷丝决定为她在暗中的行事提供帮助时，她惊讶极了。她认为自己在暗中做的那些事，贝雷丝知道而不干涉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从未想过将导师也拖入黑暗之中。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贝雷丝向艾黛尔贾特勾了勾嘴角，两人并肩穿过冷清的市场，上了台阶后，右转走向马厩的方向，沿着石板路散起步来。
“但就算老师什么都不做，一切也不会改变哦。”
“既然未来无法改变，不如想办法让你轻松一些。”
导师的善意与体贴让艾黛尔贾特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和‘黑暗中的蠢动者’的合作只是暂时的，因为我手中的力量不够强大，所以必须利用他们来为我做事。”

“我知道，在露迷尔村的时候你曾对我说过。”贝雷丝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那个时候虽然不明白你的目的和话中的含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可以相信你。”
“所以那个时候老师答应合作，是认真的吗？”
“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合作，至少想听听你的想法。”
“可惜我无法信赖老师，错过了您伸出的手。”艾黛尔贾特忍不住叹了口气：“真的很遗憾，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多信任您一些，也许未来就会截然不同。但……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不敢冒这个险。”
“你有自己的顾虑和你背负的东西。”
“真是的……老师，这么纵容我的话，我很容易就得寸进尺了哦。”
“艾尔想要怎么得寸进尺？”贝雷丝停下脚步，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着看向学生，但艾黛尔贾特在她目光深处读出了一些让她心乱的意味。
贝雷丝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对她说这样的话。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的心跳倏地加快了许多。银白的月光披散在贝雷丝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宛如圣洁美丽、不容亵渎的“女神”。
不容亵渎的神明吗……？
艾黛尔贾特轻轻吞咽了一下，抬起手抚上了导师的面颊。

“老师……”
“艾尔。”
随着她的呼唤，贝雷丝侧过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心。贝雷丝毛茸茸的发丝轻柔地擦过她的掌心，微微地瘙痒，像是羽毛拂在了心上。艾黛尔贾特忽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眼前除了贝雷丝，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艾尔，”贝雷丝轻轻地道：“我并不是那种，不能被拉拢的人。”
艾黛尔贾特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炽热的勇气所填充，她将双手放在贝雷丝的肩膀上，微踮起脚尖。当双唇颤颤巍巍地相触时，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一阵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侵蚀着她的意识与理智。
但从远处的大圣堂飘荡过来的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像是要将她从美梦中惊醒一般，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心上。艾黛尔贾特想要抽身后退，但贝雷丝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舌头舐过她的下唇，在她颤抖着启开唇的时候，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一个短暂而炽热的吻，像是要将两人之间压抑着的感情全部宣泄出来。在肃静而神圣的钟声里，艾黛尔贾特的视线逐渐模糊。她感到贝雷丝不甘心地抱紧了她，但她最终还是与今天告别，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雷丝沉默着在冷风中矗立着，任由时间的漩涡将她拖行向前，去往她上一个24小时应该存在的地方。
当时间回溯造成的头疼慢慢减弱的时候，贝雷丝发现自己正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对着眼前桌上摊开的论文发呆。
上一秒艾黛尔贾特温暖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怀抱里，但下一秒她就失去了她。这种感觉让她回忆起安巴尔皇宫的那场大火，她抱着艾黛尔贾特被鲜血染红的身体，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淌落在她手上，但很快就随着艾黛尔贾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她忽然无法抑制住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意。她紧紧抱住自己，用外套将自己包裹成一团，蜷缩在椅子上发着抖。
但颤意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曾经不断轮回、一次一次来到艾黛尔贾特死去那一天的记忆难以抑制地涌现。她记不清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那个噩梦，但每一次噩梦都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里，难以忘怀。
她被利刃一下一下划过的心原本已经麻木得再也难以感觉到疼痛，她在一天一天的回溯中绝望地前行，她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希望，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抵达何方。她浑浑噩噩地活着，感觉自己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是与艾黛尔贾特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

那天在女神之塔上，艾黛尔贾特告诉她，这段旅程并不是由她独自踏上的，艾黛尔贾特也陪伴在她身边。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得到了救赎。
在那之后，她们一直忍受着时间的乱序与午夜时注定要到来的分离。但贝雷丝也因此有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艾黛尔贾特，了解她的理想和她所背负的一切。
如果艾黛尔贾特的道路，是在明确自己“不能后悔”的决心的话。贝雷丝的道路，则一直在赤裸裸地将那些让她感到后悔的选择放在她面前。
如果她能更早一点向艾黛尔贾特伸出手，如果她能更信任学生一点，如果她有勇气反抗教会的摆布……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那样的未来是不存在的，在她所知道的未来里，她与艾黛尔贾特注定无法共存。
贝雷丝将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任由彻骨的寒意包裹住了自己。
就像午夜时分两人无法改变的分离一样……
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失去艾黛尔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