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懒洋洋的课题

每周五是小组课题的时间，黑鹫导师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的级长往天空发展，因此连着几周都由她和佩托拉进行空中戒备，以此来提高两人的飞行技巧。
飞行训练的场地是在教室外的天空中，随着小组课题的不同，偶尔也会出现三个学级一起进行训练的时候。
本周正好是由黑鹫学级和青狮子学级共同进行空中戒备，贝雷丝靠坐在石柱的阴影中，捧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空中骑着天马的学生们的情况。
“啊啦，小佩托拉，怎么躲在这里偷懒？”
石柱后传来学生愉快的交谈声，贝雷丝的笔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始写了起来。
“太高、有点、眩晕。”另一名学生回复道。
“老师似乎想要让小佩托拉和小艾黛尔都往天空发展呢，每次都让你们一起进行空中戒备。”
“不明白、苦恼。布里基特、天马、没有。”
“这么说小佩托拉之前没有骑过天马？”
“是，多洛缇雅、骑过？”
“嗯……真要说起来，是骑过一次的。”多洛缇雅似乎苦笑了一下：“不过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呢。”

“想要、知道。”
“也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啦，真是的，小佩托拉……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就是了。”
“在我小的时候……大概是刚加入歌剧团没多久的年龄吧，有一回我跟着歌剧团前往王国演出。途经贾拉提雅伯爵的领地时，歌剧团不幸遭遇山贼的袭击，我因此和剧团的大家走散了。我被山贼追着，慌不择路地逃向山崖边缘，结果不小心跌下了山崖。”
“跌下、山崖！”佩托拉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不用紧张小佩托拉，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多洛缇雅笑着宽慰道：“不过当时我确实以为自己的人生要在这里终结了呢。结果等我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被白色的羽毛所包围着，在那一片雪白中，我看到了耀眼的金色太阳。”
“后来才知道，我被一个路过的见习天马骑士救了，她正好骑着天马路过，将跌下山崖的我救了起来，多亏她，我才能活到现在呢。”
“不过，那位小骑士似乎是刚学会骑天马没有多久，飞行的技术实在只能用糟糕来形容。”多洛缇雅噗嗤地笑了起来：“所以在天马上的那段路程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堪回首的经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多洛缇雅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佩、佩托拉，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骑天马。”
“咦，不、不用了哦——”
“我的、技术、很好，不用、担心。”佩托拉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多洛缇雅、飞行、美妙。”
“诶——”
歌姬被紫发少女拉着向草坪一角栖息的天马奔去，在石柱后听完全部对话的贝雷丝微微摇头，羽毛笔尖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下，身后突然传来卡斯帕尔的声音：“哟！老师——”
下一秒，卡斯帕尔被一个过肩摔扔向草坪的另一头。他揉着屁股爬起身来，喋喋不休地抱怨道：“干什么啊老师，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手了！”
贝雷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他走去，淡淡地道：“什么事？”
“老师交待的体能训练和力量训练我都完成了，想来看看老师还有什么安排。”卡斯帕尔将双手放在后脑勺，得意洋洋地道。
“你近期可以开始拳术训练了。”
“诶~我才不要，我觉得我应该专心练习斧术，往土匪……不是，往战争将领的方向发展。”蓝发少年大声抗议道。

“是吗，真可惜，我还以为黑鹫学级会出现一个黑鹫拳王呢。”
“黑鹫拳王？噢噢噢噢！是个不错的称号嘛！”少年握紧了拳，狠狠地向前左右挥动了几下：“好！就决定从今天开始练拳了！”
他头也不回地跑向训练场，想必是准备一头火热地扎进拳术的练习中去了。
“老师这么怂恿他，到时候想让他转回斧术的话要怎么办呢？”艾黛尔贾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天空落在了地上，正抚摸着天马脖子上的鬃毛，似笑非笑地揶揄着导师：“要说斧王的话，希尔妲和杜笃恐怕都不会答应呢。”
“我的级长真是谦虚，明明自己的斧术才是全校顶尖的那一个。”
“就当做是老师真心诚意的夸奖吧~”艾黛尔贾特语气轻快地回应道：“对了，后天就是每节课题的日子了，老师把镇压罗纳特卿叛乱的任务移交给青狮子学级，那黑鹫学级的课题是什么呢？”
本节黑鹫学级的课题应该是协助教会骑士团镇压王国领主罗纳特卿的叛乱，但黑鹫导师以此事与青狮子学级密切相关，由青狮子学级负责处理更为妥当为理由，回绝了这个课题。
也不知道大司教是怎么想的，居然纵容了黑鹫导师的任性，并同意由她自行为本节的课题进行命题。

“不是特别麻烦的课题，这两节辛苦大家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贝雷丝眨了眨眼。
“哼~要保密吗？”艾黛尔贾特一拂耳旁的银发，迎着阳光笑道：“没关系，不管是什么样的课题，我都会带领黑鹫学级在老师的指挥下取得胜利。”
虽然贝雷丝说过本节的课题不会特别麻烦，但艾黛尔贾特万万没想到，课题轻松得简直像是在度假。
「藏书室的管理员托马修先生发来了委托，藏书室不对外开放的书库中堆积了大量没有分类的书籍，书库也很久没有人整理打扫了，因此希望我们学级能帮忙整理书库。作为报酬，我们可以从书库中挑选一些书籍带走，只要确保学年结束前归还即可。」
藏书室的书库很大，里边到处都是堆积成山的书册，因为太久没有人打扫，四处都落满了灰尘。
艾黛尔贾特随手翻了翻，就发现了一本自己找了很久，但传闻只有教会才保留了原件的手抄本。而林哈尔特更是两眼放光地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完全将“课题”两个字抛到了脑后。
艾黛尔贾特突然觉得打扫书库这件事也许并不是简单的课题，而是黑鹫导师为某些特定的人申请的“福利”。

级长将学生们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擅长文书的学生负责整理分类书籍，另一队学生则对书库进行清理打扫。
课题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艾黛尔贾特也难得彻底地放松下来，毕竟打扫书库这件事，是完全不必担心有任何危险的。她向修伯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为自己留意一些教会中藏匿的书籍，自己则离开了书库，去“逮捕”那位将工作全部丢给学生，自己则踪影全无的黑鹫导师。
骑士团长的办公室？没有。
校医务室？没有。
纹章研究室？没有。
公共休息室？嗯……
她听到公共休息室传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正是她要找的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没有走进去。
“你最近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黏人？”她听到杰拉尔特没好气地道：“是不是那群贵族小鬼让你不开心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
“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嗯。”
“哈……”杰拉尔特明显叹了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你跟我一起离开大修道院，你愿意跟我走吗？”
艾黛尔贾特的心提了起来，因为她感到贝雷丝在犹豫。过了好了一会儿，才听到贝雷丝的声音：“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啧，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啊，明明以前当佣兵的时候，什么都是听我的。”她听到杰拉尔特说道：“黑鹫的那个女孩，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黑鹫的女孩？”
“你自己不知道吗？从小到大，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主动和谁接近过。那个女孩……你从露迷尔村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听说，选学级那天，你缠了人家级长一整天，弄得全校皆知。”
“还拉着人家级长的手在学校里四处走动，结果连阿罗伊斯都跑来恭喜我要多一个女儿了。”
“我还听说前一阵子人家生日，你大张旗鼓地为人家庆祝……哈，你这黑鹫导师当得可真是开心。”
“你该不会，真的……”
“杰拉尔特，我是黑鹫学级的导师，多关心级长一些是理所当然的。”
“那孩子……艾黛尔贾特有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我想尽我所能帮助她。”
“只是这样而已。”
艾黛尔贾特的手贴在身后的墙上，握紧了垂下的红色披风。
“算了……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杰拉尔特叹了口气：“但不要一个人逞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我可是你的爸爸。”

“嗯，可靠的‘坏刃’杰拉尔特。”
“啧，不要提这个称号！”
“果然是经常用坏武器才得到的称号吗？在佣兵团的时候就是这样。”
“……”
被导师找到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正在大教堂前面长长的桥上吹风。
“说是要带领学级取得胜利，却在课题时间躲在这里偷懒吗？”贝雷丝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应该与大家同甘共苦的老师不也一直不在吗？”级长毫不客气地回应。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首先笑了出来，她将目光转向远处深谷中的云雾，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老师有什么心愿吗？”
“有啊，”贝雷丝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活下去就好。”
“活下去吗，这是大多数人的愿望呢。”艾黛尔贾特并不意外地笑了笑：“呼……那就是没有明确的愿望了。”
贝雷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深谷：“艾黛尔贾特有什么心愿呢？”
艾黛尔贾特一时没有回应，穿过山谷的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依稀可以听到远处大教堂中传来肃穆的管风琴的声音——已经到了下午唱圣歌的时间了。

两人沉默着听完了一整首圣歌，贝雷丝才开口道：“如果艾黛尔贾特告诉我你的心愿，我就将实现你的心愿作为自己的愿望，如何？”
艾黛尔贾特没有回应，反而问道：“老师唱过圣歌吗？”
“唱圣歌的时候，如果大家的音量不平衡、不能保持统一的话，唱出的圣歌就会变得非常难听，就算再美妙的旋律，再出色的领唱也无法挽救。”
“芙朵拉大陆也是如此。”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未来的皇帝站在深谷边缘，山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发与红色的披风，仿佛随时会载着她乘风而起。
贝雷丝不由自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艾黛尔贾特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就算我的心愿是统一芙朵拉大陆，老师也会为我实现吗？”
贝雷丝紧盯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艾黛尔贾特突然噗嗤一笑：“……开玩笑的。真是的，老师是第一个被这个笑话吓到的人呢。”
她感到贝雷丝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些，墨蓝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艾黛尔贾特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些。”
“如果这真的是你的愿望，我就将实现它作为活下去之外的另一个心愿好了。”

“……是吗，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郑重地道了谢。
两人并肩看着深谷中缭绕的云雾和穿行于其中的天马，不约而同转换了话题，开始说起藏书室的书库中那些可能有几百年没有人翻阅过的古籍，以及近期黑鹫学级的成长。她们甚至说起了青狮子学级本节的课题，猜测着课题的进展与结果。
她们之间愉快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间。
艾黛尔贾特注意到，在这段交谈的时间里，贝雷丝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
“啊……啊……总算忙完了……”贝尔娜提塔有气无力地放下分类好的书籍。
“可恶！艾黛尔贾特那家伙，明明是级长却临阵脱逃！”费尔南迪特扔下抹布，拍打着制服上的灰尘。
“已经这么晚了啊，我们快去吃饭吧！”一个人承包了绝大多数体力活的卡斯帕尔满不在乎地甩着抹布。
“啊啦，真是累死了。辛苦你帮我做了这么多，小佩托拉~”多洛缇雅笑眯眯地挽住了佩托拉的手臂。
“不会、我可以。”因为少女的靠近而微红着脸的佩托拉小声道。
“……两百年前居然已经有前辈提出了这样的纹章学理论，还有这么多的论文，可恶……时间不够啊！”林哈尔特抓着头发，对着眼前一大堆摊开的纹章学书籍哀嚎着。

“这么多艾黛尔贾特大人关注的藏书吗，呵呵呵……我可全都记下了。”过目不忘的修伯特暗暗决定回去就把所有记忆中内容写下来交给主君。
目送黑鹫学生们离去后，藏书室的管理员从书架后转了出来，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呵呵呵……真是一群无欲又纯洁的灵魂。”
“只是，当黑暗湮没一切时，这样的灵魂又会变幻为怎样的兽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