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 战斗的理由

第一天上课，全员到齐。
虽然贝尔娜提塔在教室角落的课桌后，用书本盖着脑袋瑟瑟发抖；林哈尔特打着哈欠眼皮不断下垂；卡斯帕尔一副不愿意听理论课迫切想要去训练场实战的样子……似乎有些美中不足。
黑鹫级长坐在第一排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捂着脸，觉得没有维持最良好的秩序是自己对导师的食言，但贝雷丝觉得能全员到齐，特别是第一节课就多了从金鹿学级转学过来的雷欧妮，她基本上算是满足了。
“第一节课我并不想按照课本来讲授，我想让诸位思考一个问题。”
贝雷丝用粉笔在左侧的黑板上刷刷写下了一行字——战斗是为了什么？
“哦！这个我知道！”卡斯帕尔第一个举起了手：“为了打败对手！”
“不愧是你啊，卡斯帕尔，我一点都不意外这个回答。”林哈尔特的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困意，但他仍然坚持吐槽着自己的挚友。
“我战斗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这样我才能早一点还清欠村子里的大家的债务。”雷欧妮支撑着脑袋歪头看着贝雷丝，并不因为四周大多都是贵族学生而怯场。
“贝尔、贝尔并不想战斗，如果非要战斗不可的话，一定是为了早点回到可以家里蹲的地方。”在导师的注视下，贝尔娜提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我赞成小贝尔的说法，战斗，是为了尽早结束战斗。”多洛缇雅蹙着眉，低声道：“就没有避免战斗的方法吗？”
“多洛缇雅，战斗、无法避免，逃避、只会、死去。”
“对我而言……不，对贵族而言，战斗是为了维护属于自己的荣耀。”菲尔迪南特挺起了胸膛：“为了延续艾吉尔家族的荣耀，我会不断战斗，直至以不辱没贵族之名的方式死去。”
在菲尔迪南特之后，教室里陷入了沉默。修伯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新任导师，勾着嘴角无声地笑着。
“那么，老师是怎么认为的呢？”级长的提问打破了沉寂。
贝雷丝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艾黛尔贾特，她眼中闪着兴味的光，似乎对导师的答案很感兴趣：“想必诸位多少曾听说过，在成为士官学校的教师前，我的身份是佣兵。”
“虽然我对自己的身手算是有些自信，但每一次完成委托时，我都是抱着‘可能会死去’的决心去做的。”贝雷丝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所以当我战斗的时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活着。”
“每一次战斗、哪怕模拟战都不是儿戏，我希望所有人都抱着可能会死去的觉悟来进行战斗。也许每个人战斗的意义各有不同，但不管你有什么更远大的理想和目标，都要活下去才能实现。所以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都要想尽办法活着。”

“如果对方不给你活路，那你就让他去死。”
大概因为很少听到这么直接狠辣的话语，很多学生睁大了眼睛，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则想要反驳，但贝雷丝并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以上是我希望你们在这一年的学生生涯中保持思考的问题，而我会通过大量实战让你们切身感受到这一点。”贝雷丝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下课后去吃饭这样平常的话题：“我是不来教授那些贵族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的，为了不辜负士官学校发出的薪水，我会把你们教导成真正的战士。”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当贝雷丝收拾好书本离开时，听到艾黛尔贾特低声说道。
“为了活下去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佣兵小姐，为什么会为了我而用背挡斧呢？”
贝雷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级长。只见她一手支颐靠在课桌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贝雷丝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与心慌，她抱紧了书本，逃跑似的加快了脚步。目送她从教室里落荒而逃，艾黛尔贾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自始至终目睹了主君表情变化的修伯特慢慢皱起了眉，在羊皮纸上写下了贝雷丝的名字，然后重重划去。

贝雷丝正在展现出越来越多让艾黛尔贾特大人感兴趣的地方，所以她很危险。
这个过去不明、充满了谜团的女人……若不能为主君所用，就必须及时除掉。
贝雷丝一路走到了蓄水池边，被粼粼波光所反射的阳光晃疼了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她疑惑地摸了摸心脏，现在那里又是一片平静，让她有点怀疑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不过那种突然胸闷又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在露营地遇袭那天晚上，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这回又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情绪，让她甚至无法直视艾黛尔贾特的脸……也许找时间她应该去校医务室问问玛努艾拉？
“喂，贝雷丝。”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背部汗毛炸起，快速向一旁闪开，堪堪避过了那人拍到自己肩上的手。回头时那人惊讶又尴尬的神色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杰拉尔特大人。”
“叫我杰拉尔特就行了。”杰拉尔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咳嗽一声：“刚下课吗？还没有吃午饭吧？”
“嗯。”
对于眼前这位对自己莫名热络的骑士团团长，贝雷丝总是抱着警惕心与之保持距离。他和蕾雅看自己的眼神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大一样。杰拉尔特看着她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却不会因此而不舒服。但蕾雅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她似乎在透过自己，看着其他的什么人。

杰拉尔特挠了挠后脑勺，干笑道：“大修道院的生活还习惯吗？今天是第一次上课，那些贵族小鬼们没有为难你吧？”
“学生们都很好，”贝雷丝搞不明白他套近乎的原因，只能耐着性子道：“大修道院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对我来说在哪里都一样。”
“之前当佣兵的时候，过得不好吗？”
“能活着就足够了，哪有什么心情考虑好不好。”贝雷丝摇了摇头：“这一点，像您这样的教会骑士团团长一定难以理解吧。”贝雷丝面无表情地道：“我要去吃午饭了，先走一步。”
其实被艾黛尔贾特和杰拉尔特的事搅和之后，贝雷丝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多年的佣兵生涯让她养成了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按时填饱肚子的生存方式，所以午饭是一定要吃的。
但注视着大修道院的女神大人今天似乎打定主意不想好好让她吃饭了，才拿了餐点在角落坐下，西提司就冷着脸坐在了她的面前。
贝雷丝见他面前并没有放着餐盘，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能借一步说话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看起来贝雷丝只要敢拒绝，西提司一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她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听说最近又开始出现跟芙莲搭讪的人，你目睹过那样的场面吗？”
芙莲是一名拥有着浅绿色长发，开朗活泼的可爱少女，据说是西提司的妹妹——虽然贝雷丝怎么看这两人之间的年龄差都像是父女而不是兄妹。
为了不惹祸上身，贝雷丝摇了摇头——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在大修道院的这些天，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那位名为芙莲的少女。
西提司阴恻恻地道：“要是被我撞见了，那个人绝对会有生命危险。”
对于这一点，贝雷丝并不怀疑。就算不认识芙莲的人，都知道西提司是出了名的妹控，只要有异性胆敢靠近芙莲，他就会散发出作为佣兵的自己都要甘拜下风的杀气。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希望西提司尽快结束话题，好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吃饭。
“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西提司大概是在心里诅咒完了不知死活搭讪芙莲的男人，脸色缓和了许多：“你听说过阿比斯吗？”
贝雷丝神色如常地将餐点送入口中，心念飞转，思索着西提司为什么突然向自己提到阿比斯。是自己潜入阿比斯的事情暴露了，还是与此无关？
如果她回答知道，难免要多费口舌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如果回答不知道，西提司却为了自己进入阿比斯的事而来，那等待她的将会是更大的麻烦。

好在西提司似乎并没有期待她给出答案，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继续道：“那是一个位于大修道院下方的地下空间，包含了小型城镇与其他未探索的区域。”
“因为某些原因，阿比斯收容了一些无处可去，又履历不干净的人。当然，为了维持秩序，教会有派可靠的人进行管理……但教会中还是有很多知情者无法对那些人放心。”西提司皱着眉，似乎对阿比斯的存在也颇有微词：“棘手的是，阿比斯与地面连接的入口，就在学生宿舍楼的附近。如果阿比斯的人不小心跑出来，有可能给学生们带来危险。”
“你想让我做什么？”贝雷丝放下汤匙，爽快地道。
“从阿比斯出来就是宿舍的一楼，第一间宿舍正好是空着的，我希望你能从骑士之间的教职工宿舍搬到那里去。如果阿比斯发生什么异动，你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理。我还希望你能抽时间往返阿比斯，视察其中是否有混入可疑的人物——自从盗贼袭击学生营地后，大修道院附近就陆续报告了一些可疑人士的身影，因此，加强大修道院的巡防很重要。”
突然之间得到了自由进出阿比斯的权限，还要搬到方便行动的位置，贝雷丝简直要怀疑教会是个许愿机了。

见她不说话，西提司以为她不情愿：“增加的这一部分工作，我和大司教商量过了，会给予你对应的酬劳。啊，对了，你还需要承担夜间巡逻学生宿舍的工作，当然不是每天，我会拍好轮班表，由各位导师与骑士们轮流巡夜。”
“我知道了。”贝雷丝淡淡回应道。
西提司满意地点点头，见她又拿起了汤匙，终于站起身：“那么，我就不打扰你吃饭了。搬宿舍的事，希望能在本周内完成。我会让锥里尔先去打扫好你要搬进去的地方，不必担心。”
西提司走后，贝雷丝僵硬的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将一口汤送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吞咽下去，黑发少年满脸笑容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眨了眨眼打了个招呼：“哟，老师。”
贝雷丝没有理会他，继续低头享受自己的午餐。
“什么嘛，这是打算忽视我的意思吗？明明我只是想来和老师加深一下感情。”少年的餐盘里放着几块三明治，看起来他打算简单地解决自己的午餐。
“你去找你自己的导师交流感情如何。”贝雷丝不动声色地打发道。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是想来向老师请教一些问题的。”库罗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上次学级模拟战前，老师说的那种毒草，能告诉我名字吗？”

贝雷丝握着汤匙，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那位女神大人，今天是不打算让她好好地吃完她的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