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的第三面

※青狮子线预警
上篇
贝雷丝将硬币高高抛起的时候,黑鹫学级的级长正好从身旁经过,下意识地接住了这枚“不明物体”。
“硬币……贝雷丝老师这是在做什么?”艾黛尔贾特打量了一眼手中再普通不过的硬币,挑着眉看向贝雷丝。
“艾黛尔贾特不知道吗,老师有一个习惯,喜欢在出战前抛掷硬币来预测胜负。”青狮子学级的级长来到贝雷丝身后,温和地笑着解释道。
“嗯……说不上预测胜负。这是我第一次做佣兵任务时,杰拉尔特送给我的礼物。他说如果没有把握的话,抛出硬币,就能知道女神究竟站在哪一边了。”贝雷丝淡淡地道:“当然,这只是杰拉尔特安慰我的话,不过做决定前抛硬币的习惯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向女神祈求胜利吗……”艾黛尔贾特面上色讥讽之色一闪而过,她伸手将硬币递还给贝雷丝,在她接过的一瞬间,突然说道:“贝雷丝老师选择学级的时候,也是抛硬币来决定的吗?”
贝雷丝愣住了。
“不过一枚硬币只有两面呢,如果真是这样,我大概是在硬币竖起来的那一面吧。”艾黛尔贾特嘴角扬起,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她将耳旁垂下的银发拂向脑后:“我还要回去进行黑鹫学级的狮鹫战前准备,先告辞了。”

黑鹫级长离开的时候,帝弥托利拍了拍贝雷丝的肩膀,朗爽地笑道:“真的是这样吗?那青狮子学级岂不是刻着女神像的那一面?”
这枚硬币是由教会刻发的,在全芙朵拉大陆通用的钱币,其中一面刻着女神的画像,象征着正义与胜利。
艾黛尔贾特的脚步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加快步伐离开了两人的视线。
贝雷丝紧握着硬币,没有说话。
其实艾黛尔贾特只猜对了一半,她的确是通过抛硬币来决定要选择的学级,但黑鹫学级从一开始,就不在硬币的任意一面上。
……
“老师……老师?”
帝弥托利不知道喊了多少声,贝雷丝才从对东北方向的眺望中回过神来。
“你在看什么?”
“艾黛尔贾特……似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黑鹫学级的本阵在东北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她从刚才开始就不由自主地盯着远处的那个红色披风的身影,看着她忙碌地向其他黑鹫学生发号施令,时不时转身与修伯特讨论几句。
“老师在担心吗?”青狮子级长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们不会输的,四百年前,王国的先祖在这里打败了帝国军赢得了独立,四百年后,作为他们的子孙后代,青狮子学级也绝不会输给帝国。”

“嗯……”贝雷丝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道:“去准备吧。”
她从未质疑过自己带领的学生是否能在这场模拟战中赢得胜利,因为这并不是战争。
但如果有一天,在真正的战场上与艾黛尔贾特相遇了,她真的能取得胜利吗?
“贝雷丝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熟悉的高跟鞋声音打破了女神之塔夜晚的宁静,贝雷丝转过身,将艾黛尔贾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复杂神色收入眼中:“……在等帝弥托利吗?”
“我没有在等帝弥托利。”贝雷丝摇了摇头:“我只是不适应舞会的氛围,所以来到这里透透气。”
“如果非要说在等谁的话,我想是在等你,艾黛尔贾特。”
门卫小哥对她说起女神之塔的传说时,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人,就是艾黛尔贾特。
在没有约定好的情况下,她在这里遇到了艾黛尔贾特,这无疑等同于女神本人亲自扔出了硬币。
“……我就把这话,当做是老师的甜言蜜语了。”艾黛尔贾特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艾黛尔贾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只是随便走走……这里对我的父母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艾黛尔贾特来到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像是陷入了回忆:“我的父亲曾是士官学校的学生,在一次返校故地重游时,在女神之塔邂逅了我的母亲,两人一见钟情,并且彼此都是初恋。”
“初恋?”
“嗯……虽然因为政治需要,父亲早已有了正室与其他妃嫔,但我仍然相信他们两人是彼此相爱的。”
“艾黛尔贾特的初恋是谁?”
她像是想不到贝雷丝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片刻后,有些玩味地笑了起来:“老师想知道的话,可以拿自己的秘密来换哦。”
“艾黛尔贾特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秘密,”贝雷丝凝视着她:“无论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我……”艾黛尔贾特神情变幻不定,最终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微笑道:“我也想知道老师的初恋是谁。”
贝雷丝沉默了。
艾黛尔贾特像是要打破尴尬一般,快速地道:“刚才的话,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我的初恋……是很久以前在王国遇到的贵族之子,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了老师,老师还欠我一个答案,等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时间不早了,我该离开了。老师也不要在这里待太久,想必青狮子学级的学生们,都在期盼和老师一起跳舞吧。”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喊住了想要离开的黑鹫级长。
“我可以邀请你,在这里,跳一支舞吗?”
艾黛尔贾特眼中带着难以读懂的情绪,抿了抿唇:“老师,是在舞会上喝多了吗?”
“我很清醒,艾黛尔贾特,我想邀请你跳舞。”
“贝雷丝老师,你是青狮子学级的导师。”
“青狮子学级的导师不可以邀请黑鹫学级的级长跳舞?”贝雷丝歪着头想了想:“那贝雷丝,可以邀请艾黛尔贾特跳舞吗?”
艾黛尔贾特盯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真是的……如果老师的舞姿太差劲,我会提前中止舞蹈的哦。”
“不会让你失望的。”
贝雷丝向她伸出手,嘴角勾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又露出这样的表情……算了……”艾黛尔贾特略偏过头,将戴着白手套的纤细手指轻搭在她的掌心。

贝雷丝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心脏处传来一下愉悦的颤动。
她曾害怕过艾黛尔贾特。
看到艾黛尔贾特的第一眼,她就觉得沉寂了21年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难受,就像是想要跳动,却因为身体机能无法做到,而只能发出令人心慌的颤抖。
不止是心脏,每当看到艾黛尔贾特露出笑容,她就会觉得胸闷并且呼吸不过来。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所以当大司教要她从三个学级中选择一个成为导师时,她首先就排除了艾黛尔贾特所在的黑鹫学级。
只是偶尔见面已经让她如此不正常,如果朝夕相处,会更加难受的吧?
直到后来,无意间与多萝缇雅交流过后,才知道自己对艾黛尔贾特的异样并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源自一种陌生的情感。
现在明白,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以女神之塔两人紧握的手与契合的舞步为契机,她还有机会靠近艾黛尔贾特,走进她的内心吗?
虽然她是青狮子学级的导师,但也只是负责教导他们的武艺、战场应变与魔法理论罢了,和士官学校的任何一位老师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自己原本也只是临时任教,迟早要离开士官学校,重新做回佣兵。

到那时候,恢复自由的自己,就可以跟着自己的心来决定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当时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一切来得实在太快了。
杰拉尔特的去世,封印之森的陷阱,与苏谛斯的融合……在士官学校的生活像是被一把利刃硬生生切割开来,刀刃的一面是温馨快乐的过去,另一面是如山一般压得人无法呼吸的危机。
接踵而来的事件让她抽不出任何时间来与艾黛尔贾特相处,甚至连“靠近”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除了杰拉尔特去世后的某一天,两人在食堂偶遇时,进行了简短的交谈,从她眼中收获了担忧与见她重新振作的欣慰,之后两人几乎再无交集。
贝雷丝有留意到,这些天艾黛尔贾特很忙碌,但是作为青狮子学级的导师,她没有任何立场过问。加上帝弥托利最近也一天天地变得阴郁、异常……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乎连在学校里散步的时间都被压缩得少之又少。
明天就是去圣墓的日子了,在那之后,也将迎来毕业季。
送走这一批学生后,她决定辞去教师的职位,重新做回那个为自己而活的佣兵。

尽管和青狮子的学生们一年的相处,让她已经找回了一些感情,不再是那个冰冷的“灰色恶魔”。但她仍然认为,教师并不是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尽管还不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但她至少能决定不走什么样的路。
她在空荡荡宿舍楼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长长吐了出来。
总觉得,特别想见到那个人。
就要毕业了,作为青狮子学级的导师,自己有资格赠予她毕业赠言吗?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要说什么呢?
“……老师?”
女神回应了她的祈求,她所思念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贝雷丝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已经很晚了,老师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圣墓完成课题不是吗?”也许是沉默了太久,艾黛尔贾特主动结束了话题,准备回到自己的宿舍。
贝雷丝拉住了她的手,目光在她那身在2月的夜晚显得过分单薄的制服上扫过,即使隔着白手套,也能感觉到她手中传来的低温:“介意到我的宿舍,开一个温暖简短的茶会吗?”
……
贝雷丝的宿舍泡起了热气腾腾的香柠檬茶,艾黛尔贾特脱下手套,捧着茶杯捂了一会儿,低头轻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老师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香柠檬茶。”贝雷丝的宿舍准备了许多种茶叶,毕竟她喜欢邀请学生喝茶是全校皆知的事情。但她却毫不犹豫地挑出了香柠檬茶,显然并不是巧合。
“想知道艾黛尔贾特的喜好,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她不但知道艾黛尔贾特喜欢喝什么茶,还知道她喜欢玩偶熊,桌面游戏和帝王学书籍。
贝雷丝熟练地加入茶叶,倒水,滤茶,倒茶,一气呵成。
这一幕在没有人的时候已经演练过无数回,但她始终没有机会邀请艾黛尔贾特喝茶。
“老师邀请我过来,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艾黛尔贾特没有接她的话,喝了一口热茶,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就是看到你最近很辛苦的样子。希望至少在此刻,你能稍微放松下来,暂时这么懒洋洋地偷闲一会儿。”
艾黛尔贾特苦笑道:“偷闲……吗?老师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呐,老师,你有想过离开大修道院后,要做什么吗?”见贝雷丝诧异地看过来,艾黛尔贾特笑了笑:“抱歉……总觉得,老师不会是打算一辈子待在大修道院做教师的人。”

“嗯……我有想过,离开大修道院后,重新做回一个佣兵。”
“是呢……也是符合老师性格的决定。”艾黛尔贾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不过老师有想过,自己成为被女神眷顾的人之后,还能拥有做出选择的‘自由’吗?”
“如果大司教大人要求老师继续留在大修道院,或是帝弥托利希望老师跟他回法嘉斯,老师会选择哪一方呢?”
艾黛尔贾特嘴角勾起,眼中却只有深深的悲伤:“不抛硬币看看吗?”
贝雷丝从口袋中取出了那枚硬币,在艾黛尔贾特的注视下高高抛起,落在手背上,然后被另一只手的掌心所覆盖。
艾黛尔贾特站起身来,向贝雷丝稍稍俯身鞠了个躬:“感谢招待,茶和点心都很美味。我该回去了,黑鹫学级明天也有自己的课题。”
“艾黛尔贾特……不想知道结果吗?”
“不,我对结果,并没有兴趣。”
无论是选择了教会还是帝弥托利,都跟她毫无关系。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在硬币的两面上。
“如果,老师当初选择了黑鹫学级就好了。”艾黛尔贾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停:“不……还是这样就好。”

这样的话,她朝向贝雷丝的刀刃,就不会有丝毫颤抖。
门沉默着关上了,艾黛尔贾特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声响。
贝雷丝轻轻抬起覆着硬币的手,刻着女神像的那一面静静地朝上躺在她的手背上。
下篇
贝雷丝站在距离帝弥托利和艾黛尔贾特几步远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位王的交谈,手中把玩着杰拉尔特送给她的硬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红色的身影。
距离上一次好好地看着艾黛尔贾特已经是五年前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虽然心中隐约有些察觉,但发现炎帝就是艾黛尔贾特的时候,贝雷丝仍然感到无比惊愕。
然而帝弥托利突如其来的疯狂更让人感到不知所措,她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劝说他冷静和阻止他疯狂残暴的行为上——
因而错过了与艾黛尔贾特静下心来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再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后了。
因为帝弥托利的疯狂与固执,他们走了太多不必要的弯路,但他总算醒悟过来,恢复了曾经的样子。因此他与艾黛尔贾特也获得了一个,能够冷静下来好好交谈的机会。

可惜这个机会是法嘉斯王与阿德剌斯忒亚皇帝的,不属于贝雷丝。
五年的时间对贝雷丝来说只是眨眼一瞬间,她对艾黛尔贾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还有些青涩与稚嫩、却满心只看着前方道路的18岁少女。可转眼间,她已经盘起银发,戴上属于皇帝的沉重金冠,褪去一切青涩,只留下让臣民仰慕、让敌人胆寒的威严。
如果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聊天的话,她一定要告诉她,赤红的皇帝战甲真的非常适合她。
“……老师,艾黛尔贾特已经走了哦。”
昔日的学生拍了拍导师的肩膀,将她从出神的状况中唤醒过来:“真是的,只要艾黛尔贾特在场,老师就总是容易走神。”
“刚才艾黛尔贾特离开前,可是看了老师好久,想要追上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贝雷丝转头看着学生,他仅剩的蓝色眼睛里带着她熟悉的温和与理解。
“我想,艾黛尔贾特也希望能和老师好好谈谈吧。”
圣墓前的那天晚上,当帝弥托利看到艾黛尔贾特从老师的房间里走出来时,几乎要以为老师选择了艾黛尔贾特。但老师仍然站在了疯狂的他的这一边,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他感激老师在他最疯狂的时刻的不离不弃,但现在幼狮已经成长为狮王,他的导师也应该有权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帝弥托利。”
“老师相信我吗?”帝弥托利自信的笑容依稀让她看到了当初狮鹫战时的青狮子级长:“经由老师教导、得到大家的支持而成长至今的我,就算离开了老师,也一定不会再败于帝国之手。”
“我和艾黛尔贾特的道路是无法相容和互相理解的,但我知道,老师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和我们都不一样。”
“如果是艾黛尔贾特,也一定希望老师自己做出选择吧。”
敢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帝弥托利自信对老师有一定的了解——他的老师也许不会选择继续站在他这边,但她也一定不会选择背弃自己的学生们,站在艾黛尔贾特身边。
艾黛尔贾特从一开始,就不在老师硬币的两面之上。
“……我会回来的。”
贝雷丝按住了腰间的剑,拉下兜帽,向艾黛尔贾特离去的方向追去。
艾黛尔贾特绝不会希望她临阵脱逃的。
与之有着信念交锋的是帝弥托利,但注定要与她一战的人,是贝雷丝。

“应该说阁下是胆子大,还是愚蠢呢……”修伯特脸上一如既往带着阴沉而讥讽的笑,眼睛却如毒蛇一般紧盯着贝雷丝:“莫非真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对抗整个皇宫的皇帝亲卫吗?”
贝雷丝紧紧盯着背对着她的艾黛尔贾特,没有说话。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像是叹了口气:“修伯特,你先下去吧,让我和她谈谈。”
“陛下,此人是敌方的指挥官,我认为这并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不必担心,我相信贝雷丝老师千里迢迢潜入皇宫,并不是为了刺杀。”
大概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主君,修伯特阴冷地看了贝雷丝一眼,行礼离开了王座之间。
“……这身红色的战甲,真的很适合你。”明明固执地想要和艾黛尔贾特谈谈,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老师……究竟在想什么呢?”艾黛尔贾特转过身,蹙眉凝视着贝雷丝:“就这样只身潜入皇宫,你可知道这里想要取你性命的人究竟有多少?”
“我想和艾黛尔贾特谈一谈,可以给我一个茶会的时间吗?”
“老师总是这么会挑时间……”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只能一小会儿哦。”

这样说着的帝国皇帝还是将她带回了房间,并让侍女送上了香喷喷的红茶与点心。
贝雷丝趁此机会打量着艾黛尔贾特的房间——整个房间都以帝国宫廷的暗红色调为主,在傍晚透进来的昏黄阳光下看,仿佛是已经干涸的鲜血。房间里除了必须的摆设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就像房间里住着的不是活生生的帝国皇帝,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五年,老师究竟去了哪里?我以为……”
“我沉睡了五年。”
“沉睡?”艾黛尔贾特稍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苦笑道:“既然老师这么说,我就姑且当做是真的吧。”
“确实是沉睡了五年,醒来之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卷入了战争。”
“真的很抱歉,老师。这本是我和帝弥托利之间的交锋……但你也不可能丢下帝弥托利不管的,不是吗。”
艾黛尔贾特抿了一口红茶,从城外回来后,她就没有闲暇喝过一口水,苦涩的茶水淌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痛。
她有些怀念当初贝雷丝给她泡的那一杯香柠檬茶,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谁泡出过比它更好喝的茶来。

“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我,你和帝弥托利,库罗德,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艾黛尔贾特所要走的这条路,大概没有人能阻挡吧,帝弥托利不行,库罗德也不行。”
“其实我也很想看看艾黛尔贾特说描绘的世界,虽然和帝弥托利的理想背道而驰,但也许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从她抛出硬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和艾黛尔贾特的擦肩而过。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老师。”艾黛尔贾特凝视着杯中的红茶:“我已经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我曾想,如果明白我的理想的老师能与我并肩而立,现在的世界,也许会大不一样吧。”
“可现实告诉我,就算想要让老师为我再泡一次香柠檬茶,也只是一个奢望。”
“我……”
“回去吧,老师,茶会时间已经结束了。”她站起身来:“你的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嗯……我会继续指挥军队,进攻帝都,堂堂正正地与你对决。”
“堂堂正正……还真是有帝弥托利的风格呢。”艾黛尔贾特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称得上真心的微笑:“不过,我很期待哦,和老师的对决。”

“因为不想输,所以我会拿出我所有的底牌。如果老师想赢的话,就请做好跨过我尸体的觉悟。”
“如果我的道路真的要在此中断的话,请老师一定要履行胜者的义务。”
“……我答应你。”
艾黛尔贾特经过贝雷丝的身边向外走去,只要走出了这个门,世界上也许就再也没有艾黛尔贾特,只有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了。
贝雷丝拉住了她的手,轻轻从身侧拥住了她。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退开了一步,右手按在胸口上,向艾黛尔贾特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深深看了贝雷丝一眼,似乎是要清醒地将她的面容镌刻在心里。然后她拂开犹如盛开的赤红之花的披风,大步走了出去。
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温暖,但对艾黛尔贾特来说已经足够了。
虽然贝雷丝从未与她并肩而行,但她所赠予的温暖,一直在激励着她前行。
从盗贼手中救下她那时是的,圣墓前那一夜的关怀是的,现在短暂的拥抱也是的。
“准备那样东西吧。”
“可是、陛下,还不到时候,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不必担心,这并非是穷途末路的行为,而是以终极的姿态,予以强大对手最高的敬意。”
“就要进攻帝都了,老师真的做好觉悟了吗?和艾黛尔贾特刀剑相向,真的没有问题吗?”对于帝弥托利而言,无论过去如何,打败艾黛尔贾特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对于贝雷丝而言呢?
“我答应过艾黛尔贾特,最后站在她面前的人,一定会是我。”
帝弥托利目光沉了沉,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枚硬币:“那,来抛硬币试试吧,我也想知道,这次女神究竟有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将硬币高高抛弃,下落的瞬间,一道剑光划过,将硬币从中间破开了两半。
“不需要。”贝雷丝慢慢将剑收回剑鞘:“我已经不需要向女神大人祈求胜利了。”
“这一次,由我自己来做出选择。”
……
“那个面目全非的姿态,就是你相信的信念所带来的结果吗?”
王座之间,与炎之女帝的决战终于推进到了最后一刻。帝弥托利震惊地看着浑身漆黑不似人形的霸骸,似乎不敢相信为了阻止他们,艾黛尔贾特能做到这个地步。

“即使化身非人也要贯彻自己的信念,这样的觉悟应该得到尊重。”贝雷丝按住了挺起英雄遗产要上前的法嘉斯国王:“请退下,帝弥托利,这一战,是属于我和艾黛尔贾特的。”
帝弥托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点了点头,带着人退开了几步。
贝雷丝慢慢走上前,天帝之剑长长的剑刃拖曳在地毯上,划开泾渭分明的切口,就像她与艾黛尔贾特的立场。
她举起了剑,对着艾黛尔贾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化身霸骸,会不会很疼?
将身体扭曲成夸张的形态与模样,怎么可能不疼呢……可这是艾黛尔贾特的选择与觉悟。
既然如此,就让她亲手来打倒她吧。
亲手,终结她的痛苦。
天帝之剑燃起火焰的光芒,向霸骸斩了过去。
“看到你……我会变得迟钝……”
霸骸的喃喃自语仿佛绞碎了她的心脏,胸口处疯狂地颤动着,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她仿佛发泄一般嘶吼着,将天帝之剑嵌入了她笨重的躯体。
一剑,两剑,三剑……
尽管身上不断增加着霸骸带来的伤口,但她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仍在砍杀着霸骸。

终于,霸骸的躯体轰然倒地,坐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再也爬不起身。贝雷丝拄着剑,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霸骸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红光闪动,似乎在做有限的思考。
“对不起,”贝雷丝抚上她的面颊,指尖所触碰到的,是兽化的、粗糙的肌理:“对不起……”
“唔……”霸骸喉咙发出轻轻的吼声,手在贝雷丝身后慢慢举了起来。
“很疼吗?稍微……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不疼了。”贝雷丝轻轻抚摸着被自己挑落皇冠后,散落下来的银发:“再也不会疼了……”
“老师!”帝弥托利似乎在身后喊了一声,但贝雷丝毫无知觉。
霸骸的手狰狞地亮了一下爪子,却慢慢缩了起来,将贝雷丝包裹在怀中,与她紧紧依偎着,似乎在眷恋着贝雷丝身上的温暖。
兽化的部分慢慢消退了,赤红色的战袍重新出现在眼前,艾黛尔贾特环着贝雷丝的腰,将头轻轻靠在她怀中。
“老师……真的好温暖……”
“只可惜……这一刻……是如此地短暂……”
“老师,艾、艾黛尔贾特……让梅尔赛德司给她治疗吧。”帝弥托利来到贝雷丝身后,心中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在决战之前,他始终担心贝雷丝无法向艾黛尔贾特挥剑,就像当初在圣墓她曾试图阻止自己杀死艾黛尔贾特一样。
不过眼下终于打败了艾黛尔贾特,他们也许可以再次谈谈,他会试着说服艾黛尔贾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才是正确无误的。
“履行胜者的义务吧,老师……”艾黛尔贾特握住了贝雷丝的手,紧紧地:“你……答应过我。”
贝雷丝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从腰间慢慢拔出了匕首。
“老师?你要做什么?!”帝弥托利愕然道。
下一刻,锋利的刀刃刺进了艾黛尔贾特的胸口,贝雷丝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刺中了一个鲜活跳动的物体。跳动的感觉隔着刀刃向她传了过来,让她的心脏也出现了共鸣的震颤。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艾黛尔贾特的心脏顽强地跳动着,然后慢慢微弱下去。
“老师的那个秘密……呵……我好像已经知道了呢……”艾黛尔贾特勉力伸手,抚着贝雷丝的面颊,感受着她眼角滑落的滚烫的水珠。
“嗯……是你赢了。下一次……如果还有机会重来……”

“呵呵……老师,要抛硬币吗?”
“不,女神已经在我的心中,抛出了唯一的一面。”
下一次,我不会再逃避心跳的声音。
我想与之走下去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你。
心脏的共鸣停止了,艾黛尔贾特在她的怀中合上了眼。
她将她染上鲜血的衣袍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将掉落的金冠重新为她戴上,让她安静地平躺在地毯上,然后站起身来。
贝雷丝右手按着胸口,向她弯腰行了一个礼。
转过身,与帝弥托利并肩离开了冰冷的王座之间。
“贝雷丝……你是认真的吗?”战后,曾经受到囚禁的大司教蕾雅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此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是,请取出我胸口的纹章石。”
“不行!你是女神的眷属,如果取出纹章石,你会……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允许!”
“蕾雅大人,我想我有权力选择对我的身体进行任何处置。”贝雷丝平静地道:“我很感激您当年用纹章石救了我,但不必担心,取出纹章石,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想要变回人类,感受心脏的跳动,不再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容器’而活着。”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让你活下来。但请你记住,贝雷丝,就算你失去了神祖之力,在我心中,你也早已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谢谢您,蕾雅大人。”
“取出纹章石后,你准备怎么办?我本想让你来继承赛罗司教的大司教之位……”
“我想重新成为一个佣兵,虽然杰拉尔特已经无法再引导我了,但这回我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活着。”
“我会以自己的双腿走遍整个芙朵拉大陆,为那个人见证这个没有她的世界究竟是对是错。”
“这也是……”
“胜者的义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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