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天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裙摆被轻轻扯动，王座上的神明于假寐中睁开眼，俯头注视着孩子。孩子睁着平静无波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神明。
“那个故事，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上一次，说到哪里了？”
“振翅高飞的黑鹫，择人而噬的狮子，漫步草原的金鹿，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黑鹫振翅高飞，却俯瞰着大地众生；狮子择人而噬，却徘徊守护着丛林；金鹿漫步草原，却向往着更加广阔的天地。”
神明抚摸着孩子的脑袋，指尖穿过她柔顺的发丝，让沉静的墨蓝色在指缝间流淌。
“你想听谁的故事？”
“那只向往着广阔天地的鹿，可以跟我说说它吗？”
神明牵着孩子的手，在葱绿草原和煦的阳光下慢慢走着。
“金鹿来自更加遥远的另一片草原，它的母亲出生于这里，却远走他乡，因此它生下来就和那片草原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它在歧视与欺凌中成长为健壮的鹿，并且它有一个心愿，它要回到母亲出生的地方，寻找打破两片草原之间隔阂的方法。”
“来到这片草原后它才发现，不仅是草原和草原之间存在隔阂与歧视，就连草原内部都充满了分歧、争执与猜疑。”

“世界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种族与种族之间，种族内部……甚至只要是不同的个体，都难以互相理解。”
“那么狮子呢？狮子又是怎样的？”孩子继续问道。
神明和孩子穿梭在丛林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稀疏地照在她们脸上。
“狮子曾经有过幸福的童年，直到一场灾难带走了它的父亲和母亲。”
“它活了下来，却像是也死在了灾难中，宛如亡灵一般在丛林中不断地徘徊。”
“它觉得自己无法成为大家所期盼的狮王，而是在仇恨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从林外是广阔的天地，它却一步也无法走出来。”
“……那么黑鹫呢？展翅高飞的它，总觉得离我们好远。”
神明和孩子站在高山之巅，仰望着盘旋于遥远天空的黑色鹫影。
“很远，但也不那么远。”
“黑鹫还是雏鸟的时候，从黑暗的泥潭中爬了出来，带着还未来得及抖落的污泥振翅高飞。”
“因为向往着阳光，所以它越飞越高，但它的眼睛却时刻眷恋着大地。”
“它想为大地带去光明，可当大家抬头看时，黑鹫的身影却遮住了阳光，让大地陷入了黑暗。”
“那该怎么办呢？”孩子皱着眉：“想要为大地带去光明的它，一定因此而痛苦吧？”

“是的，但那只是暂时的。”神明的目光追随着越飞越高的黑鹫：“总有一天，它会因为筋疲力尽而坠落；又或者因为靠近太阳而燃烧，给大地带去更加耀眼的光明。”
“那样的话，它会死去的吧？”
“是啊，它死去了。”
“一往无前的黑鹫，偏执疯狂的狮子，无能为力的金鹿，它们都死了。”
“黑鹫的道路被斩断，狮子的仇恨吞噬了它，而金鹿无力改变现状、带着遗憾离开了。”
“它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有的得到了，有的失去了，有的得到了也失去了。”
“可它们都曾经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
“千百年后，也许有的人彪炳于史书，有的人埋没于历史，但曾经的黑鹫、狮子和金鹿都意气风发，是大家心中的领袖。”
“那……如果是神明大人的话，会选择它们中的哪一个呢？”
“每一个我都曾选择过，每一个我都曾放弃过。”
孩子歪着头，似乎无法理解神明的话。
“对于未被选择者而言，即是被放弃了，被放弃者，会迎来遗憾的结局。”
“既然是神明大人，为什么不试着拯救另外两个呢？”
“正因为是神明，所以才什么都不能去做，什么都不会去做。”

“神明是没有感情的，一旦做出选择，就必须循着选择的道路一直走到尽头。”
“神明并非拯救者，只是见证者。”
四周重归黑暗，而后堆满书卷的高大书架从四面拔地而起，直通天际。
“神明是世界的记录者，阐述者，见证者。”
“如果神明动摇，世界将再难出现绝对的公正与公平。”
孩子抬头注视着她，墨蓝的眼眸中像是在询问，又像是看穿了什么。
“神明大人真的没有动摇过吗？一次也没有吗？”
神明没有回答。
“那为什么，神明大人总是仰望着天空呢？”
神明的眼中有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有时候又像是包罗万象，能容纳时间的一切情感。
就像现在。
“……大概是因为向往吧。”
“神明大人也会有向往的事吗？”
“人类注视着神明的时候，神明也在注视着人类。”
神明沉吟着，像是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我窥视着人类，却始终不明白他们是怎样的族群，我曾有机会触碰人世，但我选择了继续作为见证者。”
“我所向往的，大概就是曾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世吧。”
孩子思考了片刻，墨蓝的眼眸中慢慢绽放出了光芒：“那么，再选择一次吧，神明大人。”

她拉着神明来到桌前，桌上依次摆着坠以黑鹫、狮子和金鹿图案的饰品，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岁了。
“这一次，一定要握住您的人世哦。”
孩子将黑鹫的坠饰放进神明的手中，和她一起握紧了。
神明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神明大人……？”
“神明永远是神明，只需要作为记录者，阐述者与见证者。”
她蹲下身，抚摸着孩子墨蓝色的头发，然后将黑鹫坠饰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作为神明的我的选择，却不是作为人类的我的选择。”
“去吧，贝雷丝，作为另一个我，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我会在这里等你。”
“终有一天你也会触碰到人世，到那时候再来告诉我，你是否仍然要选择成为人类。”
四周重新归于黑暗与沉寂，连孩子也跟着消失不变。
神明一步一步回到了王座旁，重新合上了纯粹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绿色眼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