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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握住的双手

无法握住的双手


1.
“你在这里啊。”
杰拉尔特跨过满地的尸首向战场中心的女儿走去,远处同行的佣兵们正在打扫着战场。
贝雷丝双手紧紧握着短剑,雪白的小脸上沾着鲜血,但眼中却是一片茫然,并无其他情绪。
“真是的……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杰拉尔特没好气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为她擦去了脸上的血迹:“这次好在只是骗了你。如果下次是要杀你,或是要你杀重要的人,你也照做吗?”
贝雷丝茫然望着他,没有说话。
“好了,收拾一下自己,要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贝雷丝抬了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杰拉尔特走出两步,忽然回过身,向女儿伸出了大手:“来。”
贝雷丝握住了父亲的手,眼里亮了亮,多了几分神采。
她被父亲拉着向战场外走去。
“喂,发什么呆呢!”
难得在修道院偶遇女儿的杰拉尔特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让她回过神来。
时值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悠闲的周末,总是十分忙碌的黑鹫导师破天荒地在中庭发起呆来,这让准备前往食堂用餐的杰拉尔特十分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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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杰拉尔特。”贝雷丝一如既往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杰拉尔特瞥了她怀中抱着的一堆失物和礼物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我说你啊,当老好人也要有个度吧。”
“嗯?”贝雷丝不解地看着他。
“这些都是你的学生们遗落的失物吧?还有这些礼物也是给他们准备的?”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杰拉尔特捂着脸摇了摇头:“你是来当老师的,不是来讨好学生的,为什么总要做这些事呢?”
“正好捡到了,就打算还给他们。如果找不到自己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很困扰吧。”贝雷丝道:“礼物是为了感谢他们平日对我的支持。”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杰拉尔特无奈地道:“喂,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
“哈……你记我说的话,什么时候能像记学生的喜好一样上心就好了。”杰拉尔特瞪了她一眼:“上次我问过你,等这批学生教完,要不要和我一起重新做回佣兵。”
“你的回答呢?”
贝雷丝思考了许久,久到杰拉尔特以为她不会答应了,这才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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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了。”
“我的事情,杰拉尔特决定好了。”贝雷丝平静地道:“如果你想当回佣兵,我跟你走。”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没有什么想法,像以前一样跟着杰拉尔特走就好了。”
杰拉尔特皱眉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很快看到女儿眼睛一亮,看向他身后出现的银发少女。
杰拉尔特认得那是贝雷丝所教导的黑鹫学级的级长,最近可以数得过来的父女团聚的时间里,贝雷丝提到她的次数与日俱增。
“你和她有约?”杰拉尔特突然有一种女儿长大了的感觉。
没想到贝雷丝摇了摇头:“没有约,不过周末的时候,她总会在某个地方等我的。”
“一起吃饭?”
“嗯,还有聊天,开茶会。”贝雷丝晃了晃手里的小熊玩偶,语气听起来轻快了几分:“这是为她准备的。”
目送女儿走向黑鹫级长,两人愉快地交谈起来。杰拉尔特摇了摇头,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陪伴贝雷丝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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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贝雷丝想要一直跟着自己,他就一辈子牵着她的手带她前行吧。
贝雷丝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就像黑夜中失去了灯塔的孤独船只。
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杰拉尔特一直在她身边,他温暖的大手紧握着她的手,牵引、引导着她前行。
杰拉尔特放任她成为一个冷淡的不需要顾虑别人情绪的佣兵,也纵容她隔绝自己,不和除了父亲之外的任何人交流。
在杰拉尔特的保护下,她无须考虑任何事情,只需要跟着他埋头向前走。
当佣兵也好,当教师也罢,只要是杰拉尔特的要求,她都会去做。
可她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强大得足以为她遮蔽一切风雨的男人会突如其来地离开自己,失去了那只牵引自己前进的手后,她只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四周皆是一片黑暗,她该怎么办?她该往哪里走?是摸索着独自前行,还是就此停下?
“你在这里啊?”
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声音闯入了包围她的黑暗。
她抬起头,然后艾黛尔贾特看到了她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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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长细长的眉蹙了起来,抿了抿唇,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哭泣呢……我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很过分。”从杰拉尔特死后到现在,贝雷丝第一次开口了。
“是呢,我也曾被说过同样的话。”她的级长伸手为她抹去了脸颊上湿漉的泪痕,认真看着她:“老师,你现在只是驻足不前吗?还是跌坐在地、一蹶不振,呆坐原处无法行动呢?”
贝雷丝略转过脸,闷闷地道:“是怎样都无所谓。”
“不管怎样都不好,这真不像是你的回答。”级长的声音大了一些,贝雷丝转回脸,与她哀伤的目光接触:“老师……人们的哀痛,只有当事人可以理解。无论多么同情、多么感同身受,都不过是旁观者的眼泪。”
“所以,我不打算和你一起哭泣,也不打算和你一起驻足不前。”
艾黛尔贾特向贝雷丝伸出了手,贝雷丝看了看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又看了看她。
“我能做的,就是当我前进时,伸手拉你一把……如此而已。”
……
艾黛尔贾特离开后,贝雷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一个既自豪又伤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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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握住那孩子的手?」
“艾黛尔贾特……太耀眼了。”
「这和汝拉住她的手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有办法整顿好自己的心情,我不确定……这像火焰一样耀眼的光明,是否真的可以属于我。我真的可以和她一起前行吗?”
「也是呐……汝刚失去父亲,短时间内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没关系,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艾黛尔贾特会等我的……就像每一个周末她等我的时候一样。”
黄昏时分,贝雷丝路过修道院入口大厅的时候,就看到艾黛尔贾特站在一旁,鞋尖焦虑地在地上蹭着,似乎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她向她走了过去,艾黛尔贾特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准确地看向贝雷丝走过来的方向。
“老师……”
贝雷丝看到艾黛尔贾特紫罗兰色的眼睛亮了亮,双手背在了身后,开口时,语气却带着迟疑。
“怎么了,艾黛尔贾特,在等什么人吗?”
“嗯……我是在等老师哦。”艾黛尔贾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目光凛然地看着她的老师:“老师,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吗?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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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贝雷丝露出疑惑之色,她补充道:“来回需要花费几天的时间,但能赶上圣墓的仪式。”
“要去哪里?”艾黛尔贾特很少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贝雷丝感到有些奇怪。
“虽然很想说是秘密……”艾黛尔贾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要去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帝都……安巴尔。”
“那里有件我非做不可的事……”
“有人拜托我给大司教送一件东西。”贝雷丝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可以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就回来。”她会迅速将东西送达,然后再回来与艾黛尔贾特同行,艾黛尔贾特只需要等她一会儿就行了。
一定没问题的,就像艾黛尔贾特往常等她的时候一样。
艾黛尔贾特轻轻地笑了起来,她伸手为她整理好在修道院奔走了一天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然后是衣领,腕甲,外套,短剑。
“去吧,老师。”
贝雷丝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又被艾黛尔贾特叫住:“老师!”
“嗯?”
“如果……”话一出口,她摇了摇头,向老师露出一个明媚而自信的笑容:“一路走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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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雷丝艰难地拒绝了大司教的茶会邀请后,又被西提司拦下提醒了一些日常事务。
当她回到教堂入口时,艾黛尔贾特已经不在那里了。
整个大修道院,哪里都找不到艾黛尔贾特的踪迹。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级长并不总是在那里等着她。
艾黛尔贾特会伸手拉她一把,但当贝雷丝停下脚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不会永远在原地等待着她。
2.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帝国吗?”
贝雷丝抬起头,皇帝将裹着菱角分明的红色铠甲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注意到那只手在女神之塔的夜色中有些颤抖,于是她抬起头,注视着年轻皇帝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庞。那双熟悉的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太多复杂得令她难以读懂的感情。
她努力想要去分辨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庆幸、伤感、决意……却没有任何期盼。
她,并不期盼自己握住这只手吗?
“果然如此……”也许是她犹豫了太久,皇帝轻叹着收回了手,微垂下头,低声道:“我早已知道你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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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她曾经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剩下的,便只有凛然与决意了。
“我和你,是敌人。”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慢慢从腰间抽出佩剑时,贝雷丝突然意识到。
自己也许错过了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的机会。
两人间的剑斗仿佛是一种执着的仪式。
艾黛尔贾特用贝雷丝曾手把手教授她的剑术,与她交换着一模一样的招式。
毫无杀意的剑刃停在了彼此的颈前,一缕墨蓝色的发丝从剑锋处悠悠飘落,像是斩断了两人纠缠不休的过去。
艾黛尔贾特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的笑容,她慢慢将剑收回剑鞘,转过了身。
只要轻轻一剑,贝雷丝就可以取走这个试图以铁血与强权征服整个大陆的皇帝。
但她们都知道她不会。
“再见了,老师。”
“当我们再次相遇,就是其中一方的道路断绝之时。”
皇帝离开时,贝雷丝叫住了她。
“艾黛尔贾特,可以再等我一次吗?”
贝雷丝低声说着,声音在静谧的女神之塔上清晰地传入了皇帝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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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道路,蕾雅的道路……我不知道谁的道路才是正确的,但我会努力用自己的方法去了解。”
皇帝稍微侧过了头:“那么老师的道路呢?”
贝雷丝无法回答。
“呵呵……老师还是和从前一样呢。”离开前,贝雷丝听到艾黛尔贾特对她说道:“我会在安巴尔,等待老师的答案。”
贝雷丝和平常一样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多萝缇雅的身影。她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告诉导师,自己今天无事可做,希望导师能抽空陪她走走。
贝雷丝答应了。
两人下了宿舍门前的阶梯,向左拐向训练场的方向,然后转向大教堂。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像是找话题一般,多萝缇雅开口道:“为什么每次老师离开宿舍时,都会第一时间向左转呢?”
贝雷丝愣了愣。
“啊啦,您没有发现吗?”多萝缇雅掩着嘴笑了:“我有注意过好几回哦,每次您离开房间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左转。”
“那里有什么在等您吗?”
贝雷丝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在等着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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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个时候……
来到大修道院的第一周,当对未来一片迷茫,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贝雷丝打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左侧不远处银发少女的身影。
就像她刚到大修道院时,离开谒见之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身影一样。
她突然觉得心中不再空落落的了。
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离开房间后第一时间往左走的习惯,一直到五年后的现在,都没有改过来。
可修道院里,再也找不到那个等待着她的银发少女的身影了,无论她怎么装作不经意地走遍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也再也听不到那一声熟悉的“老师”。
“那个……老师?”多萝缇雅不安地呼唤着她,看她此刻的神情,聪明的少女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虽然现在提这件事不太合适……但老师和小艾黛尔之间,果然发生了什么吧?”
贝雷丝茫然看着她,多萝缇雅苦笑了一下,继续道:“圣墓仪式前一周的周末,我看到小艾黛尔从早晨开始就站在修道院的入口处,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一直等到了黄昏……”
接下来多萝缇雅说了什么,贝雷丝再也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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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艾黛尔贾特一直在等她吗?
从早晨到黄昏……如果当时自己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她要做的事情并不紧急,而是选择立刻跟她离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恍惚间,贝雷丝想起在女神之塔重逢的那一晚。
她是不是也在那里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呢?
“老师,”多萝缇雅叹了口气,握住了贝雷丝冰凉的手:“本节我们就要攻入帝都了。虽然现在说可能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和小艾黛尔好好聊一聊。”
“终于来了吗?”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屹立于王座之前,腰间悬挂着象征其家族纹章的赛罗司剑,手中紧握着斩断阻碍帝国前进脚步的荆棘的利斧与为帝国阻挡风雨的、绘着金色双头鹫的盾牌。
她的身躯笔直地挺立着,哪怕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与她共同奋战的伙伴。
“老师还是第一次来到帝都呢……”与紧张的氛围不同的,是她柔缓如同午后茶会闲谈一般的语气:“真可惜,曾经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老师来看看皇宫中的美丽庭院。”
“现在,大概也已经付之一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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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了笑,脸色看起来异常苍白,让贝雷丝联想起曾经听闻的她受了重伤的事。
“老师要给我一个答案吗?”
“抱歉,艾黛尔贾特,我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路。”少女挺立的身子就像耀眼的太阳,尽管黄昏将至,但仍然拥有让人无法直视的灼热与光辉。贝雷丝低下了头:“但我沿着蕾雅、西提司与学生们所期望的路来到了这里。”
“这是芙朵拉上大部分人想要走的路,也许就是正确的吧……”
“是吗……”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下一秒,属于帝国皇帝的耀眼笑容扬起,她挥动着手中的斧子,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尽数斩断:“老师,你现在一定认为你能赢过我吧?”
“但我绝不会放弃,即使被夺去手脚,我也会继续前行。”
“为达打倒虚假的女神及其追随者,为夺回世界而战!”
“是时候做一个决断了,老师。”
注视着皇帝凌厉而充满决意的目光,贝雷丝缓缓举起了天帝之剑。
……
当皇宫外震天的欢呼传入耳中时,贝雷丝才发现自己紧握着天帝之剑,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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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雷丝松开手,天帝之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呆呆地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十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努力想要收紧,像是要握住什么。
血……
她低下头,在手背鲜红的血上轻轻舔了一口。
那是一种腥甜得甚至有些苦涩的味道。
刺鼻的血腥味闯入鼻中,她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当她成为佣兵,第一次杀死复数以上的敌人时,她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但她笑了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她的道路是正确的。
她终于,胜了呢。
梦中是连天的大雪。
她茫然站在雪中,四下里都是整片茫茫的白,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远处出现了一抹鲜艳的赤红,她的心仿佛被填满了一般,快速向她奔了过去。
雪中,那人披着鲜艳如盛开的红花一般的披风,背对着她,孤身傲立在雪中。
艾黛尔贾特!
她在心中呼喊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
那人像是听到了她心中的呼唤,转过身来,看着迅速靠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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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老师。”
她听到她这样说着,然后在纷飞的大雪中向她伸出了手。
也许是跑得太急了,她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她努力想要爬起来,拼命向前伸着,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只向她伸出的手。
艾黛尔贾特露出一个悲伤却有些释然的笑容,缩回手,转过身,慢慢走进了逐渐纷扬的大雪中。
再也没有回过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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