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雪上盛开的红花

“陛下——?!”
被蓝发将军诧异的呼喊惊醒的贝雷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快步向王座之间走去。
虽然负责皇城夜间巡逻的卡斯帕尔性子一向咋咋呼呼,一点小事都会大惊小怪,但这一回,似乎不太一样。
步入王座之间,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迎接她的是卡斯帕尔毫无血色的面容和惊骇欲死的神情。
“老、老老师、陛、陛下她——”
陛下?她记得艾黛尔贾特昨天一早便即出发前往东方边境巡视,至少也要七天后才能回来,自己则因为要帮助她处理这期间的国政,不得不留了下来。
抬头看向王座时,那猩红刺眼的场景让她瞳孔骤然紧缩——帝国的皇帝陛下一动不动地瘫倒在王座的台阶下,身上浸透的鲜血将她本就鲜红的衣袍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艾尔?!”
她手忙脚乱地向没有声息的皇帝陛下跑去,被地上的血迹滑了一跤后,扑跪在艾黛尔贾特身前。才获得新生没有几年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再次停止跳动。
“艾尔……艾尔?”她小心翼翼地将艾黛尔贾特扶在怀中,确认她还有呼吸后,贝雷丝的心脏才恢复了剧烈的跳动。

似乎察觉到自己在温暖的怀抱中,艾黛尔贾特稍稍睁开了眼,被鲜血染红的脸上露出些许贝雷丝看不懂的复杂,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迷茫,仿佛在确认什么一般,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老师……”
老师?
“为什么……会看到老师呢……你是来……杀死我的吗……”
贝雷丝脸色微变:“卡斯帕尔,快去把玛努艾拉老师请来,陛下受伤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可是……”
“没有可是,要是有第四个人知道,我就打断你的腿,快去!”
卡斯帕尔慌忙应了一声,不敢细想,狂奔着离开了王座之间。
“老……师……?”
“我在,我在这里,艾尔。”贝雷丝轻轻抱起艾黛尔贾特,走向皇帝的寝室,因为压着嗓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得仿佛在哽咽:“别怕,艾尔,我就在这里。”
艾黛尔贾特轻轻埋进她怀中,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等待玛努艾拉老师的过程中,贝雷丝一直坐在床边,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此刻艾黛尔贾特发起了高烧,已无法保持清醒,也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唇吐露出的话语。

“老师……为什么不能与我同行呢……”
“我已经……打败了他们……这证明我做的……是对的吧……”
“这一切……我想和你……一起……”
贝雷丝默默为她换了一条湿毛巾,握着艾黛尔贾特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再紧。
也许是被卡斯帕尔天要塌了的样子吓到了,玛努艾拉老师来得很快,并且很幸运地,她今晚没有醉酒。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艾黛尔贾特时,她还是忍不住惊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麻烦玛努艾拉老师为陛下医治了。”贝雷丝抽出手,淡淡地向曾经的同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寝室。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贝雷丝靠在皇宫巨大的柱子上,无神地眺望着远方。
脑中似乎闪过了很多纷乱的杂念,却什么也没能留下。
终于,在东方露出第一丝天光的时候,身后传来玛努艾拉疲倦的声音:“陛下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嗯……”
“贝雷丝,我需要和你谈谈。”见她一动不动,玛努艾拉叹了口气:“她……那孩子,是陛下,又不是陛下。”
“她恐怕,不是这个世界的陛下。”

“嗯……”贝雷丝轻轻道:“我知道的。”
在她一声声呼唤自己,说着自己全然陌生的话语的时候,她就已有所醒悟。
“既然你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只是这孩子没来由地出现在这个时候,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去。”
“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又做梦了,梦到老师抱着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说她不会离开。
可当她睁开眼时,四下一片昏暗寂静,只有她一个人。
“修伯特……?”她试着呼唤忠实的随从,却没有得到回应。
连修伯特也离开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受伤时穿着的衣袍已经被换下,手上不再覆盖着铠甲,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绷带。而手心,依稀还残留着梦中触摸到的温暖。
熟悉的脚步声将她唤回神,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她的老师端着一碗汤药坐在了床前。直到老师把药放下,伸手要来探她额头的温度时,她才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向后缩了缩,躲开了那人的手。
“老师……?”
“……看起来是好多了。”贝雷丝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紫罗兰的眼瞳小心翼翼地望着昔日的老师,那语气仿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老师,向老师伸出手,可老师一步也没有向她跨出。
“我不是你的老师。”
看到艾黛尔贾特眼中的光迅速暗淡下去,贝雷丝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现在是帝国历1188年。”
“1188年……诶、3年后?”
“果然是从3年前来的呢,艾尔。”贝雷丝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吗?”
“这不重要了,老师。现在的帝国……是什么样的?”
“现在已经是帝国统一芙多拉大陆的第3年了,而主导这一切的是你,艾黛尔贾特皇帝陛下。”贝雷丝的声音逐渐变小:“但……我很抱歉,艾尔,这,恐怕不是你所在的世界。”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嘴角慢慢扬起贝雷丝看到的第一个笑容:“是吗……也有这样的世界呢……”
“艾尔……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无法直视她的笑容,贝雷丝微撇开了眼,干涩地开口。
“老师,选择了她吗?选择了……艾黛尔贾特,而不是教会?”
“嗯……”
“那就足够了,有老师在的话,她一定可以到达理想的彼岸。”

“艾尔……”
“老师,这个称呼,最好还是留给您真正的伴侣哦。”艾黛尔贾特的嘴角又扬了起来,但贝雷丝从她眼中看不到丝毫笑意:“我并不是您的艾尔,只是另一个世界被老师遗弃的皇帝艾黛尔贾特,您能明白吗?”
贝雷丝第一次发现,原来呼吸经过喉咙时,也会灼得生疼,疼得她无法开口说话。
艾黛尔贾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强撑着下床走动了。此刻她正披着皇帝的披风,站在皇宫高高的城墙上,眺望着城郊繁忙耕种的农民们。
贝雷丝沉默着站在一旁,即便不知道要和另一个世界的学生说什么,但她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老师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吗?”
见她摇了摇头,艾黛尔贾特自嘲道:“大概不需要太久,如果允许我就这样一直逃避在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战火,鲜血……我艰难地在铺满荆棘的道路上前行,未来不会像这个世界一样,但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回去面对。”
“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也许是为了让我看看我所选择的道路,可能走向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清晨的寒风吹过,尚未完全康复的艾黛尔贾特晃了晃,贝雷丝慌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几乎是立即后退一步,挣开了老师的搀扶。
面对老师询问的目光,她淡淡地道:“对不起,老师,我有些过敏。”
“您的手对我来说,稍微……过于温暖了。”
“艾……”
“老师可以陪我到帝都郊外走走吗?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多看看这个世界。”
“……好。”
并不是第一次和艾黛尔贾特漫步在帝都郊外午后的阳光下,贝雷丝和她的皇帝陛下在闲暇时也会瞒着修伯特,两个人偷溜出皇宫,度过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不过那是在打败“黑暗中的蠢动者”之后才拥有的暇余,和23岁的艾黛尔贾特,倒是头一回。
贝雷丝偷眼看向艾黛尔贾特,她正专注地看着道路两旁麦田中劳作的人们,明明是普通的日常画面,她却仿佛在看什么珍宝一般,舍不得眨眼。
“艾尔把帝国治理得很好,昔日的王国和同盟领地也渐渐开始心甘情愿臣服于她的统治,她是一个优秀的皇帝。”
“纹章失去统治地位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才得到重用,在稳定芙多拉大陆的工作中崭露头角。”

“帕迈拉王……我是说库罗德,他和帝国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今年还开始进行贸易了。”
“修伯特、费尔迪南特、多萝缇雅、贝尔娜缇塔、佩托拉、卡斯帕尔、林哈尔特……他们都很好,都在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行。”
艾黛尔贾特静静地听着。
“虽然还有一些没有做好的地方,但我……我们会和艾尔在一起,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解决。”
“谢谢……如果我所前进的道路最终到达的,是这样的世界。那么就算老师放弃我,打断我的双腿,我依旧会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
“艾黛尔贾特……在哭吗?”
“这是高兴的泪水,老师,有这样一个世界真好,您没有放弃这个世界的我,真好。”
“艾黛尔贾特,你的老师并不是放弃了你。”贝雷丝向她渐渐变淡的身体伸出手,将她被拂乱的银发别在耳后:“她只是,怎么都找不到拯救你的方法。”
她握住老师的手,眷恋地轻靠在脸旁。她的视线因为身体的消失渐渐变得模糊,但她仍能在心中描画出老师的面容——在失去老师的这五年中,她一遍一遍在深夜伏案画着的面容。
老师的手,温暖得几乎要将她灼伤——因为这是她不能拥有的、不属于她的老师的温暖。

“谢谢您,老师。请一直留在艾黛尔贾特的身边,只要您陪伴着她,她就永远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艾黛尔贾特最终消失在黄昏的最后一缕夕阳下,贝雷丝下意识握紧了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贝雷丝?”
身后站着行色匆匆的皇帝陛下。不过……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而回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贝雷丝紧紧抱住了她的艾尔,仿佛稍微一松手,这个艾尔也会消失不见。
“贝雷丝……”
总是以凛然面貌面对臣民的皇帝陛下神情柔和地轻抚着伴侣的发丝,轻轻呼唤着只有彼此相对时才会呼唤的名字。
“艾尔……”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场梦。”
“做了什么噩梦吗?”
“嗯,需要艾尔夜袭我才能好起来那种。”
“什、贝雷丝!这种事情,给我忘掉!”
阿德剌斯忒亚的皇帝剧烈地喘息着,已连举起剑的力气都失去了。
眼前的人拖着代表女神力量的天帝之剑,慢慢来到她面前。
“我的道路,到此为止了吗……”
她终于还是输给了老师,不,或许从来都没有赢过。

但她已见过了那样的世界,那个她有可能达到的理想世界。
这条路并没有错……也许,只是走偏了一些……
那个人一动不动地握着剑,眼中的神色,她模糊的双眼已看不清。和从前一样,老师一步也没有向她跨出。
“老师……履行胜者的义务吧……”
老师曾经想要拯救她吗……?
“……若是不杀了我,战争是不会结束的……”
也许吧……
“所以,至少让我死在你的手中。”
但这已不重要了,她不再需要拯救。
只是……
“好想和你一起……”
“走下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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