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生命中的光

Part.1
她确信自己正在梦里，因为只有此刻，身体上如跗骨之蛆般的疼痛才能稍有缓解。
四周没有一丝光亮，她沉沦于黑暗中，希望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让她在梦中安眠。
她感到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黑暗、冰冷、无光的海中，随波逐流，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暗流将她越带越远，渐渐的，她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有微弱的心跳还在提醒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片海中飘荡多，她仿佛变成了海洋中的一滴水珠，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
心跳突然雀跃起来，砰砰，砰砰，砰砰。
她找回了身体的知觉，用尽全力，向那丝温暖游去。
她的眼前依旧黑暗，但她感觉到了，那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像是随时会熄灭，却执着而顽强地存在着。
「啊……」
然后她发现，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也是……试验品吗？」
小小的火焰没有回答，她将自己蜷缩在火焰温暖的包围中。

「今天，是我第七十九次接受实验。他们说，这次终于成功了。」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呢？」
「我不喜欢地下，我讨厌锁链，讨厌老鼠……」
「如果你也被他们关起来了，我希望你能比我好过一些。」
火焰没有任何回复，但她并不感觉失望。能在火焰中感觉到一丝温暖，能和它说说话，她就不会像自己的哥哥一样，在黑暗的地底彻底疯掉。
黑暗却温暖的梦结束得很快，她重新回到了痛苦的现实中。
但她很快发现，只要自己进入梦中，就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火焰，火焰像是陪伴着她成长一般，随着她日渐强大，也愈发地茁壮、温暖起来。
「今天又接受了实验，从心脏那里狠狠剜了进去。」
「好疼，真的好疼啊……」
现实中的她不会示弱，也不会求救，因为她知道世界上已不存在可以拯救她的人。
但对着它没有关系，它会耐心听着她的抱怨，用它的温暖为她驱散心里的黑暗。
只要还能在梦里看到它，她就觉得，就算整个人侵染在黑暗中，心中也一定会有一个地方，保留着这份温暖，谁也无法拿走。

「我好想妈妈……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我好想念从前，一家人到郊外骑马的时光……太阳的光芒，大自然的风……」
……
「你知道吗，今天是最后一次实验了。」
「我能在身体里感受到那股力量，炎之纹章的力量。」
「呵，为了得到这个纹章，我的兄弟姐妹，还有很多不相关的人都失去了生命。」
「呐，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那些因为我的存在而牺牲的人们，我一定要开创再也不会出现愚蠢牺牲的盛世。」
「这是我的理想哦，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我想让你看看我所要走的道路，和我即将开创的盛世。」
她感到那团火焰闪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来自那边的心跳。
虽然只有一声，但她浑身上下都在幸福地雀跃着、颤抖着。
「你答应了是吗？！」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定会认出你。」
「约定好了哦，我会活到那个时候，你也要来我身边。」

「这个仅与你说过的理想，我想与你一同实现。」
……
……
……
“……又梦到从前的事了啊。”
在那之后，她再也不曾梦见过那团火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她也失去了陪伴她的温暖。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着，直到今日。
艾黛尔贾特低低叹了口气，清爽的夜风带走了盛夏的暑气，却并不能让她烦闷的心情好起来。
频繁梦到从前的事，是脆弱的表现。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好现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被盗贼袭击那一天，那位女佣兵奋不顾身挡在自己面前时，从她身上迸发出熟悉的温暖的时候？还是几十个日夜朝夕相处，被她用似曾相识的关怀包围的时候？
如果不是感受到曾与她紧密连接的那份温暖与熟悉，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佣兵、普通的教师……她绝不会如此急迫地想要见到她，靠近她，考验她。
你是那个人吗？你还会在我最黑暗无助的时刻保护我、温暖我吗？你还会将你仅有且微弱的光明赠予我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无须确认，艾黛尔贾特就能肯定，来的人一定是她。

“……老师，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反问道：“睡不着吗？”
真奇怪，明明这个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半点起伏，但她就是能从中感知到她的关切。大概是那个时候，她用了太多时间来感受那团火焰的情绪，以至于现在她也保留了观察、感受这个人的习惯。
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本应该焦躁不安的。
因为她是曾经祸乱帝国的解放王的炎之纹章及天帝之剑的拥有者，因为她目前仍效命于赛罗司教会，因为她那难以猜透的心思与谜一般的过去……
但她仍欣喜于天帝之剑为她证明了老师确实是那个、在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给予她的一道光。
她在梦中所感受到的温暖，是世界上唯二的炎之纹章所带来的共鸣，是如同她半身一般血脉相连的感觉。
艾黛尔贾特好笑地看着那人小声打着哈欠说自己困了，却强撑着一副自己不去睡她也绝不离开的模样。
她决定再尝试一次，她会重新告诉她，关于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她的理想，她的道路。
不要忘了哦，老师。

你曾答应过，要来到我身边，见证我的道路，以及我即将开创的盛世。
这是对阿德剌斯忒亚帝国未来的皇帝许下的诺言，绝不容许你反悔。
Part.2
「喂，差不多该起来了。」
杰拉尔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躯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脸上茫然的神色还没有完全散去——这也是女儿从小到大，脸上少有的表情之一。所以他明白了：「又做了那个梦？」
「嗯……」
杰拉尔特没有深究，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她做的那个怪梦，什么哭泣的女孩的声音，什么空无一人的王座……她没办法解释得更清楚，所以杰拉尔特也就由她去了。
「走吧，我们有一个新的任务，要去雷斯塔一趟。」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但她仍在回想着那个梦。
有记忆时起，她常梦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唯一能看到的，是一个空无一人的青石王座。她不明白这个梦想要告诉她什么，但却无法摆脱这个梦。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王座的后面，有异样的声音。她走上前，在王座之后看到了一团小小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焰。

说来奇怪，火焰虽然小，她却能从中感觉到熟悉的，仿佛源自己身的温暖。
她不想这团火焰熄灭，所以她在火焰的身旁坐下，用小小的双手护住了它。
然后，有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似乎是一个女孩的稚嫩的声音在说话。
她试着呼唤她，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她只好静静地听着。
她听到了来自女孩的关切，也听到了女孩美好的过去和悲惨的现在。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更加专注守护住这团微小的火焰。
日子就在与火焰中的女孩的相伴中一天天过去，随时可能会熄灭的火焰奇迹般地挺了过来，逐渐旺盛，灼热。她也习惯了默默地守护着火焰，听着来自火焰中的倾诉。
女孩是温柔而坚强的，也有任性和嘴硬的时刻。她在心中偷偷描绘她的模样，遐想着她的唯一一个伙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如此期待着夜幕的降临，期待着那团火焰出现在她的梦里。
终于有一天，女孩告诉她，在她身上发生的这些噩梦即将结束。
她有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愿望，而她希望自己一直陪着她，去见证她所要改变的这个世界。

那团火焰一瞬间发出的光是如此耀眼，她死寂的心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就像是她对她的期望的回应。
「我答应你。」尽管对方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仍然坚定地回应：「你我重逢之日到来时，贝雷丝的剑必将为你而挥动，守护这团灼烧世间的火焰不被熄灭，陪你去见证你所要改变的世界。」
……
……
……
“……师，老师？”
学生的轻声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贝雷丝这才惊觉自己竟看着她的级长发起呆来。
此刻此刻，她正于深夜时分，在黑鹫学级的级长宿舍里，准备夜袭……不对，是看看级长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自家级长，她很难从自己复杂难明的情绪中理出一个头绪。
她以为自己是一个看淡生死的佣兵，如果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遇袭，她定会尽力救援。但如果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对方的生存——她认为这种一比一的交换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当那个少女——艾黛尔贾特命悬一线，她抛弃自己多年的生存信条用单薄的背为她挡下攻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贝雷丝很快就从少女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如同火焰灼烧，却温暖而不会伤人的怀念感觉。
她禁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少女的事情，也忍不住频繁地偷看着她。
她究竟是不是那位火焰中的女孩呢？
贝雷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少女所在的黑鹫学级，观察着，留心着。
可少女就像是戴着假笑的面具，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却矜持地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易打开心扉。
就像此刻，虽然她撞见她从噩梦中惊醒的最脆弱的时刻，却也禁不住因为她满眼的防备而感到胸口气闷。
说着“夜袭”这种从多萝缇雅那里听来的玩笑话，总算是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她终于愿意稍微对她敞开心扉，说起自己的噩梦，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有出现在梦里吗？”话语中抱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她忍不住问道。
艾黛尔贾特深邃难明的目光注视着她，许久，还是摇了摇头：“你没有出现。”
“是关于很久以前的过去，是个无聊的梦。”
她说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说起了曾经美好的家庭的崩坏……她曾经听女孩说起过，那是和小小的火焰相遇前所发生的事情。

如果能早一点相遇就好了……虽然她也曾那样弱小无力，但她仍想为少女分担身上的重担与黑暗，想成为驱散她黑暗过去的光芒。
最后，将沟通的契机归结于夜色，少女再次封上了暂时打开的心扉。
也许她还应该更努力一些，直到少女愿意对她倾诉更多的心事，就像那时候一样。
我是贝雷丝，是愿意为你挥剑而战的人。
就算你忘了也没关系，我必会遵守诺言，守护你和你所踏上的道路。
Part.3
艾黛尔贾特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确切地说，是被打昏过去后，陷入了无止尽的沉眠。
比起昏厥过去后世界的黑暗，这三天的现实对她来说才像是噩梦一般。
她曾认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和老师背道而驰的路。作为手持天帝之剑，并被女神选中的人，老师没有任何立场站在对教会举起刀兵的自己这一边。
但老师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
那在圣墓中对着自己微笑的温暖的目光，以及纯白的无瑕者暴走时，毅然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依旧在向她传递着当年属于那团小小的火焰的温暖。

她不再是一团微小的火焰，而是能为自己摧毁世间一切阻碍的，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决定不再怀疑，不再试探，也不再退缩，她会像当年一样，真正向老师敞开心扉，倾诉一切。
可……她甚至没有时间捂暖老师放在自己手心的手，就失去了老师。
之后就是记忆断片一样的三天，她只记得自己用非比寻常的冷静安抚了军队和臣下，彻底控制了大修道院，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应对一切袭击的准备。
最后，在负责搜寻老师下落的卡斯帕尔空手而归时，她终于没能关好自己的心阀，让三天来越积越多的恐惧、悲伤、慌乱、绝望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发出了多大的责斥的声音，砸坏了多少原属于大修道院的装饰，打倒了多少想要上前劝阻的昔日同窗。
只记得自己像一只愤怒的野兽，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也能化身为“纯白无瑕者”，不顾一切地对着苍穹发出最原始的怒吼。
最后，一直冷眼旁观的修伯特终于出手制住了她。
「如果老师在的话，一定会对现在的您很失望。」
「她牺牲自己换来的路，还需要您继续领导我们走下去。」

「好好睡一觉吧，陛下。」
陷入昏迷前，她听到她忠实的随从这样对她说。
梦中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她无助地四处张望着，奔走着，想要找到一丝光亮。
她无惧疲倦地奔跑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团黯淡的光。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温暖的光。
她张开手臂，拥抱着暖光，就像抱住了她过去屈指可数的、所有的美好记忆。
“陛下，这一觉睡得好吗？”
醒来时，一身黑衣的修伯特侍立在一旁，脸上虽然如往昔般阴沉，眼中却透出关切之色。
“嗯……感觉一切都好多了。谢谢你，修伯特。”
跨下床时，修伯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艾黛尔贾特挥手阻止了：“不必担心，修伯特，我已经不会再将自己放纵到那个地步了。”
“陛下，已经接受老师——”
“不，我比任何时候都坚信老师没有死去。”艾黛尔贾特回忆着梦里熟悉的光芒，尽管还很弱小，但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我会一直等下去，总有一天，老师会回到我的身边。”
就像她曾经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候，带给我希望的光一样。

Part.4
少女不断战斗着，等待着。
终于，在约定好的那个日子，在黑夜散尽，黎明破晓的时候，她等回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欢迎回来。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少女紧紧拥抱着她的老师，五年了，她再也不用克制，不用压抑，不用保持距离。
她们就像被强行分开的半身一样，紧贴着，触碰着彼此，让熟悉的温暖传递给对方。
那是时隔五年，世界上唯二的两个炎之纹章的再次相遇而产生的共鸣。
“五年前的事，令人感觉像遥远的过去呢……”
“你……现在的心情也和五年前一样吗？”
“像即使与许多人为敌，也选择帮助我、与我并肩作战那时一样吗？”
少女炽热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老师。
“我完全没有改变，决心也丝毫没有动摇。”
“我要跨越无数的牺牲，打倒虚假的女神，在真正的意义上夺回属于人的世界。”
“让我听听老师的决心吧。”
啊啊，她知道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
她的道路，她的决心，她的理想……

所以，她曾许下的诺言也绝不会有所更改，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艾黛尔贾特·冯·弗雷斯贝尔古，这是我曾在心里对你许下的承诺，我想当着你的面，对你再说一次。”
贝雷丝牵着她的手，单膝跪下，宛如骑士向一生的信仰效忠一般，在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亲吻。
“你我重逢之日到来时，贝雷丝的剑必将为你而挥动，守护这团灼烧世间的火焰不被熄灭，陪你去见证你所要改变的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