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导师

“……基于以上原因，我会在这段时间，代替贝雷丝老师成为黑鹫学级的导师。”
女人说完后，抱着手臂在讲台后注视着黑鹫学级的学生们，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浮起淡淡的笑容，似乎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
“诶……我们老师可是很厉害的，你来代课真的没问题吗？”心直口快的卡斯帕尔率先发出疑问。
“老师……没事吧？”多洛缇雅蹙着眉一脸担忧。
就在几天前，在上一节的课题出击中，黑鹫导师的父亲杰拉尔特被刺身亡。导师因此陷入了悲伤与消沉中，至今不见人影。黑鹫的学生们愿意等待导师调整好情绪再次归来，没想到却等来了这位陌生的“代理导师”。
“和谁、很像。”佩托拉皱眉看着新任导师。
“呵呵呵呵……真是有趣。”修伯特的目光在自家主君以及新任导师之间徘徊，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嚯……你和艾黛尔贾特长得很像，弗雷斯贝尔古皇族难道还有我不知道成员吗？”菲尔迪南特喃喃道。
黑鹫级长则蹙眉盯着新任导师，眼中全是戒备之色。

眼前的人和她长得非常相似，这一点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虽然从她脸上推测不出确切的年龄，但举手投足都透露出成熟的韵味，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威严更是让人心悸。
她很确定自家没有这样的亲戚，那么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呢？
除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林哈尔特，每个人都对新来的导师露出的质疑和戒备之色。但她看起来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嘴角向上扬起：“首先，贝雷丝老师暂时没有事——你们应该要相信你们喜欢的老师可以走出伤痛；其次，我作为代理导师这件事，是贝雷丝老师点头同意的。并且我只会在她缺席的这段时间暂时指导你们，你们不必担心我抢了她的位置。”
“最后，虽然只是代理导师，但不代表我会对你们的课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做好接受严格指导的心理准备。”
“那个……应该怎么称呼您呢？”多洛缇雅犹豫着开口。
紫罗兰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瞥过前排级长所在的位置：“艾尔，你们可以喊我艾尔老师。”
“艾尔老师，”多洛缇雅看起来松了口气，她似乎并没有称呼别人为“老师”的意思：“老师……我是指贝雷丝老师，她是个很优秀的导师，您是否真的能接着她的进度继续对我们进行教学呢？”

“就是啊，老师上次指导我的拳术才教了一半。她还要同时指导大家斧术、剑术、枪术、理学和信仰，你真的没问题吗？”卡斯帕尔不信任地——或者说略带敌意地看着新任导师。
“看来大家对我的实力有所疑虑，那么本节课就由我来指导大家实战训练吧。”名为艾尔的导师微微一笑：“哪位同学打算作为代表先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菲尔迪南特正要举手，艾黛尔贾特已站了起来。
“我是级长，自然由我来代表黑鹫学级接受艾……艾尔老师的首次指导。”艾黛尔贾特冲她抬了抬下巴，话里破天荒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不知道老师是否擅长斧术呢？”
“既然你是级长，想必是所有黑鹫学生的表率。”代理导师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不笑的时候，若有若无的威严压得教室中的人不敢随意出声。
“请做好心理准备，我不会手下留情。”
黑鹫级长与代理导师的精彩斧术对决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虽然级长最终落败，但其在武技上极高的造诣让所有围观者都赞叹不已。
更令人瞩目的当然要数这位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的代理导师，她不但拥有极其精湛的斧术，在其他武技方面也有不俗的见解，战术指挥同样驾轻就熟，让刚开始对她抱有敌意的黑鹫学生渐渐开始接受她担任代课导师这件事。

至少以她的能力，担任导师一职是绝对绰绰有余了。
然而黑鹫学生万万没有想到，她说的那句“请做好接受严格指导的心理准备”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比起喜欢频繁带领他们出击，让他们在战斗和生死之间提升武技和魔法的贝雷丝，代理导师的教学方法更为激进和严格。
出击和训练一次没有落下不说，强度还比之前更胜一筹。并且这位导师非常喜欢进行学级模拟战，就算无法约到隔壁学级进行模拟战，她也会将黑鹫学级的学生分为两个阵营进行交战，并重点对战略战术进行指导。
更奇怪的是，新任代课导师对黑鹫级长的要求更为严格。凡是普通学生做的功课，级长都需要完成双倍。明明已经完成得很好的指挥，却总能被代课导师挑出一堆毛病来。
如果不是她说的确实在理，大家几乎要以为级长得罪了代课导师，从而被她故意针对了。
叫苦连天的黑鹫学生们纷纷暗示级长出面和代理导师对谈，希望能减轻自己的负担。面对同学的抱怨，艾黛尔贾特反常地保持了沉默，并且时不时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代理导师，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艾黛尔贾特还真是喜欢偷看老师啊，不管是哪个老师。”卡斯帕尔在一次课后突然这样说道，然后他就被级长拖去训练场进行了一对一的斧术训练，直到天黑之后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并被警告不许缺席第二天的课程。
在黑鹫学生苦不堪言的埋怨声中，时间推进到了第二周，贝雷丝依旧没有出现。
艾黛尔贾特终于坐不住了，在一次课后堵住了代课导师，在她似笑非笑的紫罗兰眼眸注视下，面无表情地道：“您有时间吗？我想和您谈一谈。”
“我还以为你要过一阵子才会来找我……好吧，好久没有在大修道院散步了，艾黛尔贾特就陪我走一走吧。”
“……我以为您更喜欢一个人散步。”
“和特定的人散步，总能有不同的收获。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
两人并肩走在大修道院的石板路上，相同的面容、银发与身高让两人宛如一对姐妹，引得路人忍不住频频回头，无法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
但两人沉默着，似乎外物都已无法吸引她们的注意。
“老师……还好吗？”

“如果担心的话，怎么不亲自去探望她？”见艾黛尔贾特不说话，代理导师嘴角弯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还是说，你认为这一切和你有关，所以不敢去见老师？”
“我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清楚吗？”艾黛尔贾特语气陡然冷了下来：“还有，她是‘我的’老师。”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可你依旧躲着她。”
两人在大教堂前的长桥处停了下来，因为已经入夜的缘故，此处几乎看不到往来的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师相处。”艾黛尔贾特看着桥下的浮云轻轻叹了口气：“我曾经想过，或许老师可以代替那些人成为支持我的力量。但杰拉尔特先生去世后，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和老师的立场是‘对立’的。她会成为救世之光，而我是灼世之火。”
“那么，现在放弃如何？”代理导师神色平静，似乎不意外她会这么说：“趁她无法走出丧父的伤痛的时候，远离她，任由她失去方向，停留在原地。这样她也许再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我做不到。”艾黛尔贾特淡淡地回答，她仿佛已经为自己构想过无数条路，但哪一条都走不通：“老师就像一束光，照进我的黑暗深渊……让我看着那样的光渐渐变淡、消散……我做不到。”

“就算老师将来不会选择我，就算我们踏上不同的道路，我也希望她是充满光明、希望与自信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你是在考验我，还是在质疑自己？”艾黛尔贾特讥讽地笑了：“难道我会走上和你不同的道路吗？”
代理导师摇了摇头：“我时常在质问自己，老师所作出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如果当初我作出不一样的行为，是否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艾黛尔贾特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后悔了吗？”
“你觉得很诧异吗？那个艾黛尔贾特也会后悔。”代理导师笑了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害怕了吗？”
艾黛尔贾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但她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未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就不害怕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就算将来，老师和你刀剑交锋，踏上不同的道路，你也毫无畏惧吗？”
“……是。”
“我倒是希望……自己走上的是这条路。”紫罗兰的双眸在夜色中轻轻合上，就像暗淡下来的星光：“这样的话，她也不会……”

艾黛尔贾特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黛尔贾特，”她没有理会艾黛尔贾特陡然苍白的脸色，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字一字地道：“你必须，变得更加坚强才行。”
艾黛尔贾特紧盯着她，而她毫不畏惧地回视，像是在较劲谁会先落败。最后艾黛尔贾特移开了目光，她知道没有人能让自己屈服，那个人是她自己。
“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我欣赏这样的斗志。那么，”代理导师伸指按住艾黛尔贾特的眉心，轻轻揉开了渐渐打起的结：“首先你要做的，是去探望你的老师。”
「由我来代课，真的没问题吗？」
「……你是谁？」
「我是从遥远的未来追溯因缘而来的艾黛尔贾特。」
「既然是艾黛尔贾特，就没有关系了。」
她睁开眼，正好看到已经振作起来的黑鹫导师和黑鹫级长并肩走来的身影。阳光从贝雷丝这一侧斜照过来，将贝雷丝的影子投在艾黛尔贾特身上。艾黛尔贾特转头看着她的侧颜，露出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
“这几天辛苦你了。”贝雷丝在她的面前站定，诚挚地表达了谢意。

“没关系的，老师，这是‘艾黛尔贾特’应该做的事，不是吗？”她向级长眨了眨眼，得到了一个没好气的瞪眼。
“艾黛尔贾特是怎么发现的呢？”贝雷丝歪头看着自家级长。
“习惯，”级长简洁地回答：“说话，动作，战斗……虽然这个推测很不可思议，但并不难得出结论。”
“如果有推理课的话，艾黛尔贾特也许又能拿满分了。”
“老师就不要取笑我了。”级长苦笑道：“老师不是有话要和她说吗？是否需要我回避呢？”
贝雷丝看向未来的艾黛尔贾特，却见她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和老师说什么不可说的事，所以不必了。”
“艾、”贝雷丝停顿了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来自五年后。”她凝视着贝雷丝，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如果老师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艾尔’。”
不可以。
艾黛尔贾特在心中喊道。
就算这个人是未来的自己，她也希望有一天导师喊出“艾尔”两个字的时候，面对的人仅有现在的自己。
但她无法开口，如果说出去的话，这个人就算不说，一定也会在心中嘲笑自己的。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在对视的两人之间打转，心中突然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和导师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她嫉妒着这个不必和导师保持距离，可以毫不克制地让感情流露于眼中的艾黛尔贾特。
头顶突然有了温暖的触感，贝雷丝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温柔地摩挲着，嘴角有轻微上扬的趋势：“是吗，看来艾黛尔贾特五年后没有太大的变化。”
“老师……！”五年后的艾黛尔贾特恼怒地瞪了导师一眼，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艾黛尔贾特在烦恼什么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在烦恼我的处境哦，”艾黛尔贾特无奈地道：“我也想和老师多相处一会儿……但五年后的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我明白了。”贝雷丝了然地点点头：“艾黛尔贾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
“知道……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完全没有头绪呢。”回应她的，是未来的级长的苦笑。
“你触碰了什么能否回溯时间的东西或是魔法吗？”艾黛尔贾特也蹙起了眉，深深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忧虑。

对方摇了摇头，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回溯时间吗……”贝雷丝若有所思：“难道是未来的我？”
“未来的老师？”艾黛尔贾特和艾黛尔贾特异口同声问道。
“很抱歉……这件事我无法细说，但我确实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贝雷丝道：“我猜想，是不是未来的我也使用了这个能力，才导致艾黛尔贾特回溯了时间。”
“……真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不过很可惜，那时候老师并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想这件事她可以摆脱全部嫌疑。”
贝雷丝想了想，挠着脸颊道：“那，大概就是我惹的祸了吧。”不等两人发问，她就道：“那个时候……杰拉尔特遇刺的时候，我曾尝试使用过这个能力，但依然没能改变结局。大概是那时过度使用能力导致时空发生了异状。”
“因为是从未有过的事，所以我也无法肯定。”贝雷丝伸出手，手心浮现起金色的魔法阵：“所以，要试试看吗？”
五年后的艾黛尔贾特看着她，紫罗兰的眼眸中瞬间流露的复杂情绪，就算是艾黛尔贾特本人也无法读懂。
过了很久，她垂下眼，低声笑道：“真的很可惜呢……这个时代不属于我。老师也是……”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距离贝雷丝半步远的地方，低下头，额头抵靠上了她的肩膀。

贝雷丝有些诧异，但她没有动弹，也没有推开她的意思。
“真的很温暖呢……如果能抱住老师就好了。但我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并不是我的老师。”五年后的艾黛尔贾特笑道：“我会记住这样的温暖的气息，然后，等我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见到属于自己的老师后……”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拜托你了，老师。”
“我无法回溯太久的时间，所以我会将时间预设在十分钟前。”代表天刻拍动的魔法阵开始转动，贝雷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的一样：“如果失败的话，你们依然会站在这里，并且失去这十分钟内的记忆。”
五年后艾黛尔贾特突然向级长眨了眨眼。
“……？”
“老师。”
在贝雷丝拨转时间的时候，她凝视着导师，眼中饱含着难以全盘诉说的情愫，口唇开合间似乎说了什么。
时光倒转，太阳的光线稍稍偏移了细微的角度。当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空旷的中庭只剩下了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两个人。
艾黛尔贾特看起来有些忡怔，但她摇了摇头，很快恢复了镇定：“老师，她不见了……你找到了送她回到五年的方法了吗？”

贝雷丝没有回答，艾黛尔贾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啊……”贝雷丝神情微妙，目光闪烁着，似乎不敢直视艾黛尔贾特。她慢吞吞地应道：“是的。”
“老师，你的脸看起来有点红。”
“嗯……大概是因为成功送艾黛尔贾特回去，心情有些激动。”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姑且就当做是这样吧。既然事情解决了，老师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吃晚饭吗？老师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吧。”
“抱歉。”
“我……我们都很担心老师，所以老师要好好反省自己哦。”
“我明白了，接下来就由艾黛尔贾特每天监督我吃饭吧。”
“……诶？”
一阵眩晕过后，艾黛尔贾特发现自己回到了破败的女神之塔。
她观察着四周，很快确定她的确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塔上静悄悄的，除了她渐渐平复的呼吸声，没有其他声响。
“是呢……离开前，已经是约定的那个日子了。”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就在刚才，她手掌中还保留着导师的温暖和气息，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瞳孔一缩，陡然转过身，对上了阔别五年的那人的目光。
“老……师……？”
在晨光中看着她的，是真正的贝雷丝，不是她五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看到的幻影。
她记得属于贝雷丝的温暖和气息，她绝不会弄错。
一切言语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属于她的导师，就像她曾在心中承诺的一样。
“欢迎回来……老师。”
她感到贝雷丝也伸手拥住了她，另一只手在她的银发上轻轻抚摩着。
“我回来了，艾黛尔贾特。”她听到贝雷丝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个时候，回溯时间的瞬间，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艾黛尔贾特与她分开了一些，面颊上染上了浅浅的晕红。她伸手轻抚着贝雷丝的脸，眼中是再也无须掩饰的深情。
“老师。”
在天边灿烂的朝霞中，她微笑着，对失而复得的人，重复了时隔五年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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