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

这是一次很普通的周末出击,因为月底要带领黑鹫学级的学生们参加狮鹫战的缘故,贝雷丝将周末的时间大部分都划给了实战演习。
最后一个山贼在眼前倒下后,贝雷丝轻抖手中的天帝之剑,剑身从鞭状变回了剑形,剑身的红光也逐渐消退。消灭区区山贼,本不需要动用天帝之剑的力量。但为了更好地熟悉武器,贝雷丝近来频繁地使用天帝之剑来战斗。
“艾黛尔贾特对天帝之剑感兴趣吗?”感受到学生的注目,贝雷丝问道。
被留在导师左右担任副官的艾黛尔贾特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又犹豫着点点头:“毕竟是传说中的‘灭国之剑’,难免会引人好奇。”
贝雷丝提高了声音宣布大家打扫战场、各自整顿,准备返回大修道院,然后拉着级长转过山坡的另一边:“艾黛尔贾特想试试看吗?”
“诶……?”
学生愕然的表情让贝雷丝的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艾黛尔贾特不是也拥有炎之纹章吗,应该可以使用天帝之剑,不必担心被反噬吧。”
“……老师是不是太没有戒心了一点?”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去接天帝之剑:“随意将最强遗产武器交给别人的话,说不定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哦。”

“天帝之剑对我来说也只是威力稍微大一些的剑罢了,更何况艾黛尔贾特也不是‘别人’。”贝雷丝调转长剑,将剑柄递向级长:“我相信艾黛尔贾特。”
紫罗兰的眼眸闪过复杂的神色,艾黛尔贾特凝视导师片刻,低下头郑重地接过天帝之剑。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典籍与史书中了解过天帝之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触碰。天帝之剑未被催动的时候,剑身是冰凉的,剑柄处因为反复使用而被磨得十分平滑。剑萼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空洞,像是原本有什么嵌在其中一样。
艾黛尔贾特学着导师的姿态抖了抖剑,剑身顺着她的力道切换为鞭的形态,而后又被还原成剑形。艾黛尔贾特试着催动体内的炎之纹章,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将天帝之剑还给了贝雷丝:“看来并不是所有炎之纹章的持有者,都是‘被选中的人’呢。”
“遗产武器,难道不是依靠纹章来催动的吗?”
“大概是因为天帝之剑缺少了纹章石吧,”艾黛尔贾特抚了抚剑萼中间的空洞:“在记载中,这个位置应该有一颗纹章石。不过不依靠纹章石也能驱动天帝之剑的老师,也许真的是被‘女神’所选中的人也说不定。”

见导师若有所思,艾黛尔贾特笑了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哦,老师,我们最好在天黑前到达大修道院。”
「贝雷丝,杀了艾黛尔贾特。」
「亵渎神明的人,我绝不允许她活着。」
贝雷丝看着艾黛尔贾特。她略偏过头,避开了来自导师的目光。明明是剑拔弩张的场合,紫罗兰色的漂亮眼眸却一片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了结局。
贝雷丝确定自己并没有使用天刻的拍动,但时间却像是放慢了一样,四周嘈杂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也无意去听。
她紧紧握着天帝之剑,然后感受到了来自胸腔左侧微弱的震动。那是和艾黛尔贾特请求她陪同她回到安巴尔时一样的震动,是贝雷丝二十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心跳。
对贝雷丝而言,去思考这件事情的对错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也许等她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从前作为佣兵的时候,她就习惯于听从自己的直觉。而这一次,她也打算遵从心跳的声音。
事实上,并不需要太多地犹豫。
4月23日,大树节。从那天她选择了黑鹫学级、选择了艾黛尔贾特开始,她就没有考虑过会站在艾黛尔贾特对面的情况。

她拉住艾黛尔贾特的手,挥剑挡下了来自蕾雅的攻击。四周传来了惊讶与指责的声音,但她只是专注地将剑指向对面。然后,她感到艾黛尔贾特冰凉的手甲慢慢地回握了她的手。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在两人交握的手间扩散,就像是两团不同的血脉慢慢交融在了一起,最后合二为一。
天帝之剑的剑身上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的火光,面对蕾雅愤怒到甚至有些扭曲的面容,贝雷丝用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我的级长,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
“战斗中发呆是很危险的哦。”
艾黛尔贾特挥动战斧,将意图偷袭导师的盗贼杀死,至此,两人的出击活动落下了帷幕。
在没有战事的周末,两人偶尔也会瞒着修伯特离开大修道院,共同完成一些来自村民的委托,当做是在战争期间的放松。
“真是的,明明是老师教给我们的道理,为什么自己反而犯这种错误呢?”
“抱歉。”
艾黛尔贾特在盗贼的衣服上抹去了战斧的血迹,收好武器后,不依不饶地盯着导师:“所以,老师刚才为什么分心?”

“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贝雷丝没有告诉艾黛尔贾特自己回忆的是圣墓那时候的事:“现在的情景,以前好像也经历过?”
艾黛尔贾特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是狮鹫战前的那次出击吗?”
那是她第一次触碰天帝之剑,但那一次带给她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导师对自己的信任。
如果能早点意识到就好了……如果自己能对导师报以同等的信任,很多事是否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艾黛尔贾特要再试试看吗?”贝雷丝平举天帝之剑,将剑柄递向学生。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当时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哦。”
贝雷丝的绿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艾黛尔贾特只好接过天帝之剑,下一秒,贝雷丝从身后环住了她,双手握上了天帝之剑的剑柄。
“老、老师?!”皇帝陛下被导师突如其来的亲昵激的满面通红,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不要动。”
导师平静的声音在耳旁极近的地方响起,艾黛尔贾特的鼓膜像是突然敏感了一百倍,导师的声音仿佛化作细微的电流,从耳朵钻进来,酥麻了整个后脑勺。

天帝之剑的剑身燃起的火焰将她从脑子一片空白的境地唤醒,她有些无措地转头看了导师一眼。导师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艾黛尔贾特却头一回无法从她的神情中感知她的情绪。
“用心感受。”
贝雷丝带着艾黛尔贾特挥动天帝之剑,剑身时而切换成鞭形,缠绕着路边的小树,将之从中搅碎;时而恢复为剑形,催动炎之纹章的力量,将巨石从中切开。
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仿佛与导师融为了一体,就像世上本不该同时存在两个炎之纹章。共同的纹章力量激发着天帝之剑强大的威力,艾黛尔贾特第一次感受到了与天帝之剑的奇妙共鸣。
贝雷丝手把手地引导她使用天帝之剑,所有她曾经看到导师使出过的招式,贝雷丝都一一用出了——就好像在传授她天帝之剑的使用方法一样。
“为什么要教我使用天帝之剑?”贝雷丝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艾黛尔贾特问道。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你能拿起天帝之剑。”
艾黛尔贾特突然意识到,和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脏不同,从背后紧贴着自己的自己的导师的胸膛一片沉寂,就像是没有心跳一样。

那个时候……导师获得女神之力从虚空中回来的时候,自己曾背着导师回到大修道院。虽然当时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和导师亲密接触的异样感觉压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这一回,她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让她觉得不对劲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老师一个人驱使天帝之剑就足够了。”她深深呼吸,压抑着喉间的颤意。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平静地道:“天帝之剑的纹章石就在我的身上,在我的胸腔里。”
“只要将纹章石归位,任何拥有炎之纹章的人都可以发挥天帝之剑的威力,就像一千年前的解放王一样。”
“如果……”
“够了。”
艾黛尔贾特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导师,她将贝雷丝狠狠地推开几步,转过头,紫罗兰的眼眸中蓄满了风暴与一闪即逝的恨意。
“老师是独一无二的,天帝之剑也不会属于第二个人。”艾黛尔贾特将天帝之剑竖插在地上:“就算不凭借天帝之剑的力量,我也一定可以打败统治世界的非人之物……和老师一起。”
她轻轻抚上导师的面颊,头一回在她面前流露出埋藏在心底的复杂情感。

“也许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需要拥有天帝之剑力量的导师,需要借助老师出众的指挥能力。”
“可艾黛尔贾特需要的,只是贝雷丝本人。”
这是她祈祷、期盼了五年才回到身边的心爱的人。就算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不再拥有纹章和天帝之剑,也无法再重返战场……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这些都不是艾黛尔贾特在意的。
她与她最初的结缘,并不是因为贝雷丝是炎之纹章的拥有者,也不是因为她是天帝之剑的持有者,更不是因为她拥有强大的指挥能力。
只是纯粹地因为,一名少女,保护了另一名少女而已。
“老师。”
少女重复了曾经说过的话。
“请答应我,一定不要为了保护我而死。”
“和我一起活到最后,好吗?”
“所以,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如同虚空一般的黑暗中,杰拉尔特一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女儿。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吗?”
“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正确与错误来判定的。”
“哈,倒像是你会说的话。”杰拉尔特笑了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也对,只要不后悔就好,纠结对错做什么。”

杰拉尔特转身走出两步,向她伸出手:“走吧。”
“去哪里?”
“我带你走,像以前一样。不用担心,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和杰拉尔特分开后,她一直很思念父亲。能与父亲重逢,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但她摇了摇头。
“抱歉,杰拉尔特。虽然我很想像以前一样跟你离开,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指引了。”
“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就算在黑暗中,也能依靠自己不断前行。而当我止步不前的时候,会有人拉我一把。”
“请放下我吧,杰拉尔特,不需要再为我担心了。”
“啊,是吗。”杰拉尔特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这样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了黑暗中。
“哦?许久不见汝也成长起来了嘛。”
苏谛斯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苏谛斯。”
苏谛斯惬意地飘在空中,现身在贝雷丝面前。
“又为了那孩子差点死了啊。”苏谛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贝雷丝:“这次可不是用天刻的拍动就能解决的哦。”

“苏谛斯有办法吗?”
“真的很奇怪啊,汝。”苏谛斯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吾还是第一次看到,汝有了这么强烈的欲望——活下去的欲望,回到那孩子身边的欲望。”
“汝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啊。”苏谛斯笑着叹了口气:“那么,也是时候和汝分道扬镳了。”
“苏谛斯?”
苏谛斯伸手贴在贝雷丝的心口,抽离开来时,一颗纹章石出现在手中。贝雷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没有发现空洞。
“这是吾最后一次帮汝了,作为交换,就将纹章石还给吾吧。”苏谛斯神情复杂:“要道别了,吾心中居然升起了名为不舍的情绪。这是不是代表,吾多少也被汝的人类情感同化了呢?”
“永别啦,贝雷丝。”
“要好好活下去啊,可别再让那孩子流泪了。”
视线变得模糊,她隐约看到苏谛斯向她挥手道别。然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轻轻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艾黛尔贾特……”
她感到学生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要与她嵌合在一起,谁也无法将她们分开。
“欢迎回来……老师。”

“嗯……我活下来了,遵守了与你的承诺。”
贝雷丝轻抚着艾黛尔贾特的头发,任由她趴在自己胸前,反复聆听着二十五年后终于失而复得的心跳声。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的大火与残垣断壁,看向天边渐渐露出的朝霞。
一切终于过去了,是时候履行另一个承诺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心中逐渐被喜悦与希望所填满。
贝雷丝会与艾黛尔贾特并肩而行,向着她们共同的方向,重新启程。
不止作为师生,还作为独一无二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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