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的代价

汉尼曼用银色的小刀轻轻划开贝雷丝的指尖,然后将刀尖上沾染的一颗血珠转移到特制的容器中,轻轻晃了晃,盖上了瓶盖。
贝雷丝将流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吸吮,血很快就止住了。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汉尼曼熟练地取血,然后转身拿起桌上长长的报告书,冲她晃了晃。
“总的来说,贝雷丝老师的身体非常健康,甚至各项指标都远超普通人。也就是说,以你现在的身体,就算受伤也会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痊愈,连带力量、敏捷、耐力也比普通人更优秀。”汉尼曼摸着下巴的短须,神色说不上是感叹还是赞赏:“不愧是被女神所眷顾的人啊。”
从五年前开始,为了配合汉尼曼对炎之纹章的研究,贝雷丝会定期提供一些血液或是头发作为研究的素材。五年后,这项研究还在继续,并且按照艾黛尔贾特的要求,汉尼曼同时也要配合玛努艾拉一起对贝雷丝进行身体检查。
贝雷丝从五年的沉睡中苏醒后,艾黛尔贾特总是很紧张她的身体状况,仿佛害怕她再次毫无征兆地睡去,一睡不知年月。贝雷丝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没回都耐心配合着两位前同事的检查。
但每一回检查的结果都没有什么变化,对于炎之纹章的研究也几乎没有什么新进展。

“炎之纹章的研究暂时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你委托我调查的事,倒是有些眉目了。”汉尼曼一抬手,办公室里刮起一阵从内向外的风,将房门推上。
“之前赛罗司骑士团袭击大修道院,你们俘虏了西提司兄妹。在他们离开前,我曾和西提司有过短暂的会面。”汉尼曼神情凝重:“我借机向他询问了关于你和你父亲杰拉尔特的血脉相关的事。”
“西提司说……”
“非常感谢,老师,让您费心了。”宫内卿接过导师辛苦收集到的剑兰,向她点了点头:“上一节的奇袭战中,我们损失惨重,只好劳烦您再收集一次剑兰了。”
在每一节无所事事的周末,她都会接到来自修伯特的任务委托,有时候的任务目标足可称得上“令人费解”,比如寻找杂草和腐烂的蔬菜作为紧缺的军用物资的任务。但贝雷丝不是一个喜欢一问到底的人,她完成委托,修伯特提供酬劳,就是这么简单。
贝雷丝从修伯特手中取过这次的报酬,浅绿色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怎么?”
“没什么。”
五年后归来,所有人当中,对她的态度转变最大的就是修伯特。虽然他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并没有改变,但贝雷丝再也没有感受过来自他的不怀好意的视线与威胁。

真要说的话,转变应该是从五年前圣墓一战之后。
“再次感谢您,老师,帮大忙了。”修伯特按着胸口向导师行礼:“老师现在有事要忙吗?”
“还有什么事?”
“这些剑兰,方便的话,希望您能送到陛下手中。”修伯特顿了顿:“如果没猜错的话,陛下此刻应该在墓园里。”
“……为什么找我?上一节你说过,艾黛尔贾特希望自己一个人来祭奠死去的亡灵。”
“我的主君希望在人前保持自己的威严,所以不希望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悲伤的情绪。”修伯特紧盯着贝雷丝,无奈地笑了笑:“但您并非旁人。”
“眼下这个时刻,没有人比您更适合陪在陛下身边。”
贝雷丝捧着剑兰来到墓园时,艾黛尔贾特正在墓碑前静静地矗立着。她默默上前,将剑兰递给她。
艾黛尔贾特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剑兰,低声道了谢,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墓碑。
贝雷丝看到墓碑上写着拉蒂斯拉瓦的名字,想起她对自己的敬重与友好,心情也不由沉闷起来。
她陪着艾黛尔贾特站了许久,才听到她缓缓开口:“上一节,我们又失去了很多一同前行的伙伴。”

“嗯……”
“拉蒂斯拉瓦,她是一个没有纹章的平民。当初因为出色的武艺被我提拔为亲卫,后来又担任了小队的指挥官。五年来,她一次也没有让我失望过,一路累积战功成为了将领。她的愿望就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让所有人知道,就算是女人,就算没有纹章,也一样可以成为强大而优秀的人。”
艾黛尔贾特将一朵剑兰放在拉蒂斯拉瓦的墓碑前。
“兰道夫是贝尔谷里斯家没有纹章的旁支,他一直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他和他妹妹的命运,不再受到主家的轻视。他同样是很出色的将领,不久前,当战事节节胜利的时候,他还曾高兴地对我说,我理想中的世界就快要实现了。”
艾黛尔贾特将另一朵剑兰放在兰道夫的墓碑前。
“弗兰克,是从战场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士兵……”
“克里斯蒂纳在我成为帝国继承人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尤莉亚……”
“达维德……”
每经过一座墓,她就将一朵剑兰放在墓碑前。有的墓前放满了祭祀的鲜花,有的墓前则除了这一朵剑兰,什么也没有。
她念着一个又一个死去的战士的名字,诉说着她们的生平。像是告诉导师,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让自己谨记于心,不要忘记。

剑兰很快放慢了整个墓园,她将最后一朵剑兰放在贝雷丝父母的墓碑前,双手交握,紧紧抵在胸前,低下头默默祷告着。
她不相信任何神明,却希望她的战士们的灵魂能得以安息。
“艾黛尔贾特……”
“老师,他们都是追随着我踏上这条充满鲜血与荆棘的道路的,每个人心中都怀着美好的梦想,但这些梦想现在却只能随着他们冰凉的身体沉睡在墓园中。”
“带给他们希望的人是我,让他们魂断他乡的人同样是我,而我甚至做不到公开祭祀他们。”
“引领着大家走下去的炎之女帝,必须是一个永远清醒、冷静、不会沉溺于悲伤、却能在大家低落的时候带领所有人继续走下去的人。”
“所以我不能在大家面前表露悲伤的情绪……还不是哭泣的时候。”
贝雷丝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在她惊愕的那一刻,将她拉进了怀中。下一秒,艾黛尔贾特的眼前被黑暗所笼罩,但她却没有因此感到慌乱。
额头所触及的,是老师温暖的怀抱;鼻端萦绕的,是老师清香的气息;而将她笼罩在一片小天地中的,是老师的灰色披风外套。

“……老师?”
“现在你已经不在大家面前了,所以无论你表露出什么样的情绪,都不会有人知道。悲伤、愤怒……甚至哭泣也没有问题。”
贝雷丝感到艾黛尔贾特在她怀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慢慢穿过她的腰侧,在她伸手紧紧将她环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黛尔贾特才从导师的怀抱与温暖的披风中钻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老师……谢谢。”
贝雷丝为她扶正了因为拥抱而有些歪斜的角冠,然后将多余的发丝掠向耳后。做完这一切后,她低头审视着学生,发现她紧抿着唇,神情有些复杂。
“不安吗?”
“不安哟,老师,就像当初逃离大修道院、即将发动席卷芙朵拉的战争那时候一样不安。”艾黛尔贾特嘴角扬了扬,淡淡的笑容里却满是自嘲之意:“你的级长直到五年后,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一定让你失望了吧?”
“那么,就此放弃如何?”
“呵呵……老师说了和那时候一样的话呢。”艾黛尔贾特凝视着她,笑容里这回多了几分真切:“那么我的回答也和那时候一样——我不会放弃的。”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在我的前面是我已经可以企及的理想世界,而在身后追随我前行的是我的同学,我的臣属,我的人民……还有你,老师。”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会继续走下去,有老师陪伴在我身边,和我并肩而行的话,就绝对没有人能斩断我的道路。为了完成这场变革,我们付出了太多的生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停下脚步,辜负这些为我们的理想而逝去的生命。”
“恨吗?”
“恨?我不会憎恨任何人。即便是当初用弗雷斯贝尔古皇族做实验的‘黑暗中的蠢动者’,我心中亦只有厌恶,而无憎恨。仇恨是多余的情绪,只会将你的路偏离到与理想相背的方向。所以我不会憎恨蕾雅,也不会憎恨库罗德和帝弥托利。既然选择走上战争这条路,那么战场上必然会有无情的死亡。如果难以接受因此而带来的死亡,就无法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但我很清楚,这里飘荡的每一位亡灵,战场上悲鸣、无家可归的幽魂们,都是我应该背负的责任。”
“我不会说出要补偿之类的话,生命是无法补偿的。”艾黛尔贾特慢慢抬起了头,目光仿佛穿过天边阴沉的乌云,看到了云层后的曙光:“我能做的,就是背负这些生命继续走下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把芙朵拉带往全新的纪元。”
贝雷丝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她要做的不是开导或是说教。她只需要像当初在圣墓的时候一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和她并肩而立就够了。

“老师害怕死亡吗?”
贝雷丝想要按住她肩膀的手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死亡,我的母亲、舅舅、兄弟姐妹、父亲……亲人离我而去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艾黛尔贾特双手轻轻合在一起,将贝雷丝的手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我不害怕死亡,但我想和老师一起活下去,活到最后。”
贝雷丝没有回复,只是紧紧地回握了艾黛尔贾特。
「西提司说,杰拉尔特当年得到了蕾雅的血,从而成为神之眷属,不再是个普通人。你身上传承着杰拉尔特的血脉,所以极有可能,你也是神之眷属。」
「你的身体远比普通人优秀得多,并不仅仅是因为炎之纹章的缘故,还可能因为你的身体里也传承着属于蕾雅、属于‘神明’的血液。」
「你看,你沉睡了五年,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化,不是吗?据说你父亲杰拉尔特的容貌也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除了蕾雅,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
「作为神之眷属,拥有蕾雅的血脉……?会有什么影响?」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根据我对神之眷属的研究和一些有限的资料表明,神之眷属极可能会受到蕾雅的影响。如果蕾雅狂性大发,那么眷属们也会同时失去理智。如果……」

「如果蕾雅死了呢?」
「……」
「我明白了。」
艾黛尔贾特放下手中的最后一份文件,轻轻舒了口气。
从墓园回来后,贝雷丝就陪着她来到谒见之间继续今天的工作,并在忙碌之中开了个简短的茶会。接着她一直忙到了深夜,才完成今天的工作。
贝雷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一旁进入了梦乡,单薄的背脊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着。只要这样看着她,皇帝一整天的疲惫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飞走了。
她脱下身后赤红色的战袍披风,小心地为导师盖上,避免她在三月的深夜里着凉。然后伸手轻柔地抚摩过导师浅绿的长发,指尖在微凉的发丝间穿行,然后在尾端调皮地打着一个又一个的卷。
在这场战争中,贝雷丝付出的辛苦并不比她少多少。
如果能早一点结束战争就好了,这样导师就不用再为自己的事奔波劳累,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艾黛尔贾特的眼中渐渐溢满了她绝不敢在贝雷丝面前展露的感情。
“绝对……绝对不要为我而死啊,老师。”
也许是被耳旁的低语所侵扰,贝雷丝转过头,把另一侧的脸埋在了手臂的衣服里。浅绿的眼眸在一瞬间睁开,又缓缓合上,像是重新陷入了沉睡。

当然,睡着的人是无法回应艾黛尔贾特的问题的。
“晚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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