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幕

贝雷丝很少有机会经历这种紧张又悠闲的时光,毕竟眼下她正在帝国军的临时据点中,四周的空气中时刻都充满了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息,就算是她,在即将席卷整个芙朵拉大陆的战争爆发前,也难免会感到紧张。悠闲则是因为摆脱了教师职务的她不需要——至少是暂时不需要再给学生们上课,就算每天仍然会指导他们的日常练习,但比起课排得很满的士官学校时光来,足可以称得上“悠闲”了。
她的学生们都有事要做,而她的级长显然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忙到这几天贝雷丝几乎都没有机会见到黑鹫级长。
一个难得遇到修伯特的机会,贝雷丝很“偶然”地问起了艾黛尔贾特的情况。
“我的主君近期都在忙着处理因为您而造成的‘麻烦’……不过虽然是麻烦,但对主君而言是意见好事,她似乎也乐在其中的样子。”
“麻烦?”贝雷丝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这么说吧……”修伯特抱着手臂似乎叹了口气:“‘您选择站在主君这边’这样的可能性我不知道主君是否考虑过,但至少绝对不在我们的计划表中。”
“艾黛尔贾特大人已经做好了,即便只有我站在她这边,即便要和您刀剑相向,也要推动计划,向教会宣战的打算。为此她做了很多准备。但现在您选择了和她站在一起,所以她会调整自己的计划——虽然我对此并不赞同,因为这显然会拖延我们前进的速度。但我还是得说,有您站在我们这边,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艾黛尔贾特从未考虑过她会站在她这边的可能性吗?
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主君正在据点南边的树林中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看时间,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如果您要去寻找主君的话,建议先等他们谈完再现身。”
“我知道了。”贝雷丝点了点头:“但午后我要督促学生们的训练,修伯特有空的话,是否可以帮我代行监督呢?”
“……我明白了,就请交给我吧。”修伯特总觉得导师似乎是有意将事情丢给自己,但他无法从导师一贯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再加上确实自己下午确实不忙碌,帮导师一个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艾黛尔贾特,你是认真的吗?”
面对质问,帝国的新任皇帝沉默以对。眼前人分明生了一张温和的面容,眼中却满是深不可测的阴暗,让人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很多年前,这张脸的主人还是一个性格温柔,疼爱着唯一的外甥女,并且会带她去看歌剧的的人。而现在,这张外皮覆盖下的人早已像莫妮卡一样被换了芯,除了外表还是她舅舅的模样,其余的一切,都令她从心底感到作呕。
但她必须忍住不适继续维持和他的关系,眼下的帝国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候,还不适合与他撕破脸。

亚兰德尔公眯着眼睛注视她一会儿:“没有我的帮助,你认为只靠自己的力量,可以打败教会吗?”
“我认为,作为帝国的皇帝,我至少应该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取得第一场胜利,令人民对我产生信心。”
“哦?再次之前,你可不是这么想的。”亚兰德尔公低声笑了:“是我的小外甥女一夜之间长大了?还是……有什么人让你改变了想法?”
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背后一阵凉意,但她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虽然我已经决意暂时靠自己来和教会打第一场战,但您的支持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请务必在后方做好支援,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我希望您能继续履行之前的承诺。”
“当然,”艾黛尔贾特略抬起下巴,傲然道:“我是绝不会失败的。”
亚兰德尔公森然盯着她,许久,点了点头:“既然皇帝有这样的自信,作为摄政,我自然不会违逆你的决议。不过,你真是变了很多啊,艾黛尔贾特。”亚兰德尔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重重的深渊上方传来,让艾黛尔贾特浑身冰凉:“我有些怀念起几年前那个像犬类一样趴在地上,拉着我的下摆,哭喊着让我救她的小女孩了。是几年前来着?”

“……太久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
“你的记忆退化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亚兰德尔公拍了拍皇帝的肩膀:“你是我们最杰出的作品,应该拥有极强的记忆力才对。”
“不重要的事,我不会花心思去记忆。”艾黛尔贾特冷冷地道。
“是吗。”亚兰德尔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听从我的建议吧,陛下。那些黑暗中的记忆,才是砥砺你前行的宝物。”
“多余和快乐和感情,只会成为阻碍你前进的绊脚石。”亚兰德尔公向树林另一边慢慢走过来的人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讥讽的笑意:“如果你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的话,我会好好履行摄政的职责。”
亚兰德尔公离去后,艾黛尔贾特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树林中。明明是温暖的午后,阳光头从枝叶的缝隙照射在她的脸上,她却感到浑身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中,让她从骨头里感到了颤抖。
“艾黛尔贾特。”
熟悉的呼唤声让她从冰冷的世界回到了温暖的阳光下,她转过身,然后嘴里被塞了一块东西。
“唔唔唔?”艾黛尔贾特下意识咬了一口,熟悉的鲜美口感纠缠上了她的味蕾。
狗鱼三明治?

“是我们的午饭。”贝雷丝晃了晃手中铺着白布的篮子,篮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块狗鱼三明治,还有一壶热茶。
“老师怎么会在这里……?”愣愣地看着导师,艾黛尔贾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贝雷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久没有看到艾黛尔贾特了,所以过来找你。就算皇帝再忙,也要好好吃个午饭吧。”见艾黛尔贾特不说话,贝雷丝索性拉着她到一旁的大树根处坐下,在地上铺开餐布,将三明治、茶壶、茶杯都放了上去。
导师一副要在树林里野餐的样子,艾黛尔贾特有些哭笑不得:“老师打算在这里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听说艾黛尔贾特最近都没有按时、好好地吃饭,所以我决定好好监督你。”贝雷丝熟练地在两个茶杯中倒上了茶水,一股香柠檬气息在林间弥漫开来。
艾黛尔贾特知道自己想来拗不过导师,只好接受了她的安排。她脱下白手套整齐地摆在一边,然后拿起了一块三明治。
“老师最近还好吗?”
“你已经忙到没有时间每天关心我了吗?”
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家的导师有点“恃宠成娇”了,但她居然无法反驳。

“很抱歉,老师,这几天确实太忙了。等过一阵子就会好多了,请暂时忍耐一下好吗?”为了“讨好”导师,她亲自将茶杯放在导师的手中:“到那时候,无论老师需要我陪伴用餐,或是茶会,都没有问题哦。”
“都要。”
导师果然趁机得寸进尺了,但艾黛尔贾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最近贝雷丝偶尔会在私下相处时露出平常不容易见到的一面,当这些情绪的对象有且仅有自己一人时,艾黛尔贾特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喜悦。
面对这样的贝雷丝,就算她提出再过分一点的要求,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两人沉默着吃了几块三明治,贝雷丝道:“修伯特说,因为我的事情,你最近陷入了麻烦中。”
“……修伯特实在是太多嘴了。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是麻烦哦,老师。”艾黛尔贾特凝视着导师浅绿的眼眸,低声道:“比起您选择了我这件事而言,为此付出再多,我也甘之如饴。”
“可你却没有将我算在你的计划中?”
“唔……老、老师,我……”慌乱渐渐布满了紫罗兰的双眸,艾黛尔贾特想要解释什么,却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嘴拙。

“明明我从很早开始就选择了艾黛尔贾特。”
“……诶?”
“大树节,4月23日,那天我选择了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疑惑地歪头看着她:“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放弃你呢?”
艾黛尔贾特低头注视着手中的茶杯,褐色的茶水面上缓缓地荡漾着柔波:“老师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明明……”
“选择学级那天,艾黛尔贾特是特意到礼堂等我的吧?”
“我不……唔,是为了拉拢老师,才会到那里去的。”
“可是艾黛尔贾特明明很讨厌教会,除非必要,我一次都没有见到你出现在谒见之间附近。”贝雷丝嘴角勾起细微的幅度:“我可以认为,我算是其中一个‘必要’吗?”
“……”
“选择学级后的第二天,艾黛尔贾特也在宿舍门口等着我,想要为我介绍大修道院吧。”
“那是……作为级长的职责哦。”
“修伯特说你一大早就在那里等着,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什、修伯特这家伙也太多嘴了!”面颊覆上了薄薄的红晕,艾黛尔贾特小声抱怨道。
“果然是这样吗?”
意识到自己被诓出了真话,艾黛尔贾特有些恼羞成怒:“老师、狡猾!”

“在地下的时候,你及时出现阻止了死神骑士对我动手;杰拉尔特离开后,也是你想尽办法拉着我走出伤痛继续前进……”
更不要提日常相处中艾黛尔贾特对她的关怀和体贴,贝雷丝就算努力去数,一时间也无法数尽眼前的少女对自己的好意。
“唔……”
“最开始,是我选择了你。”贝雷丝温暖的手心覆在少女的手背上:“后来,是你选择了我。”
艾黛尔贾特沉默着,一时没有回应。因为垂着眼的缘故,贝雷丝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但她慢慢翻转手背,握住了导师的手。
“抱歉……老师。”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很多事……老师责骂我吧。”
因为曾经无法回应的来自导师的信任,因为导师最初的选择,因为导师对自己的种种温柔……
“我确实应该好好地责骂你。”见学生难得顺从地低下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贝雷丝嘴角扬了起来,声音却愈发严厉:“既然你主动提出了,我们就好好盘点一下上一节的课题。”
“圣墓是教会的圣地,你孤军深入,援军有限,明知道蕾雅是强大的非人生物,却贸然发动袭击——这是你的第一点失误;敌我关系复杂,很多人摇摆不定,你却没有努力争取所有可能争取的支援力量,而是将所有人推到了对立面,给自己平白增加了困难——这是你的第二点失误;至于第三点,”贝雷丝伸指点上艾黛尔贾特的眉心,将她眉间的愁结揉开:“不信任你的导师,不进行任何沟通就对敌方指挥官挥刀,无论作为指挥官还是级长,都严重失格。”

“……抱歉,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反省自己的。”艾黛尔贾特诚心诚意地认错。
“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准备好接受惩罚。”
贝雷丝对学生的课业一向十分严格,她的惩罚一直都算是黑鹫学生们的噩梦。听到她这么说,艾黛尔贾特绷紧了脸,紧张地看着她。
“就罚你从今以后信任你的导师和伙伴,让他们分担你肩上的重量和责任。既然大家都选择了你,那么你也应该回报以全心的信任。”
艾黛尔贾特眼中泛起动容的波光,过了一会儿,她用力点了点头:“这个惩罚是我应得的,谢谢……老师。”
午饭过后,两人在温暖的阳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总觉得,老师提前实现了我的愿望呢。”艾黛尔贾特笑着说道。
“是指懒洋洋地度过一整天吗?”
“没错~虽然只是半天,但也已经是来之不易的幸福了。”艾黛尔贾特低头看着两人因为斜照而重合在一起的影子,眼睛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修伯特已经被我支开了,所以艾黛尔贾特可以安心偷懒,不会有人来逮捕偷懒的帝国皇帝的。”
“噗……那真是多谢你了,老师。”

“艾黛尔贾特可以说说自己的事吗?我想多了解一点不在学校时候的你。”
“是呢~那就从一个无聊的、每天的日程就是贵族必备的社交与学习的少女说起吧……”
当艾黛尔贾特结束一段回忆的时候,贝雷丝已经靠着树干进入了梦乡。
“真是的……看来我的过去真的很无聊呢。”艾黛尔贾特这样说着,眼中却不知不觉染上了笑意。她伸手为导师拨开了额前的头发,轻轻地道:“又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呢,老师。”
贝雷丝所说的那些,都是她所知道的、艾黛尔贾特对她在意的地方。那么贝雷丝不知道的时候呢?
“老,师……”艾黛尔贾特口唇开合,笑容渐渐变得有些悲伤。
她对贝雷丝,并不只是抱有着学生对导师的感情。
这一点,她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告诉导师。
总有一天,等战争胜利后,她们携手并肩走在通往那个理想的世界的路途中时,她也许会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心意全盘倾诉。
在此之前,就让她先静静地守护着导师的睡颜吧。
指尖沿着贝雷丝的面颊轻轻滑落,带着轻微的颤意,在她唇上认真描绘着。

而后她收回手,低头虔诚地轻吻自己的指尖。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老师。”
就像你在圣墓保护了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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