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停留之日

贝雷丝找到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她正用刻刀雕着小块的木头。她看起来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导师来到身旁也没有注意到。
贝雷丝没有打扰级长的业余爱好，而是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
最近的艾黛尔贾特十分忙碌，一节之内好几次离开大修道院，看起来既困顿又疲惫。贝雷丝以为在本节课题前的最后一天，她至少应该好好休息，以便有充足的精神应付接下来的课题出击，但她看起来并没有浪费时间的打算。
“艾黛尔贾特在做什么？”观察了一会儿，贝雷丝忍不住问道。
“在做骰子哦，”艾黛尔贾特很快给出了回答：“桌面游戏用的20面骰。”
“为什么要自己做？”黑鹫导师给级长买过许多桌面游戏，也陪级长玩过几局，所以她知道每一套游戏中都配有骰子。
“为了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艾黛尔贾特没有抬头看导师，她指间的刻刀飞快地移动着，将木料一点一点地削下来：“你看，做木骰子需要细心和耐心，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否则就很容易划伤自己的手。所以做木骰子的时候，再多的心绪都会慢慢放下，投入到这件事当中。和老师喜欢用钓鱼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是一样的道理哦。”

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有什么烦恼吗？”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有些烦躁……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艾黛尔贾特迅速转动着手中的木料，20面骰的的形状渐渐显现出来：“明天就要前往圣墓进行仪式了，老师不好好休息没关系吗？”
“艾黛尔贾特呢？”
“我有些……激动，明天就要见证历史了，仪式过后，老师会变成什么样子，大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真让人迫不及待了呢。”
贝雷丝凝视着级长，她神情平静，紫罗兰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总觉得级长话里有别的意思。
“你看，20面骰削好了，”艾黛尔贾特拇指与食指间拈着黑色的木骰子，向她微笑道：“接下来只要刻上数字就彻底做好了。”她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每一面上都划上了数字，然后用羽毛笔沾着红色墨水填进了缝隙中：“老师要试试看吗？”
贝雷丝接过骰子，骰子的每一面都削得十分光滑等分，肉眼看上去几乎挑不出毛病。也不知道艾黛尔贾特一直以来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做过多少个20面骰了。
“投到20的话，就是‘大成功’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贝雷丝将20面骰扔在了桌上，骰子的尖端迅速转动着，最后摇晃着倒了下来。
“‘20’点，看来老师确实是得到女神的眷顾呢。”艾黛尔贾特嘴角勾起，取过骰子掷了下去。
“‘1’点，”艾黛尔贾特低声道：“呵……意料之中的结果。”
“‘1’点的话，说明了什么呢？”
艾黛尔贾特垂下眼，淡淡地道：“说明我无法获得任何神眷与幸运的加成，如果还有一丝微弱的成功希望的话，只能付出远多于常人的努力。”
“艾黛尔贾特？”级长的神情太过异样，以至于贝雷丝由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颤意。
“嗯~没什么，老师。”艾黛尔贾特将额角的银发拨向耳后，抬起下巴冲导师笑道：“老师可以陪我四处走走吗？”
“艾黛尔贾特其实更喜欢独自散步吧。”两人并肩在修道院的小路漫步的时候，贝雷丝问道。
“老师知道？”
“嗯，虽然你经常和修伯特一起出现，但我注意到，偶尔在修道院中散步的时候，你总是自己一个人。”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老师也在留意着她吗？这样的认知让艾黛尔贾特的心跳加快了少许。

“嗯、嗯，是哦。”艾黛尔贾特转头看着前方地上的落叶，不敢和导师目光接触：“一个人的时候，总能想到更多东西……并没有修伯特不好的意思，但他有时候也不是一个合适的交谈对象。”
“那我是不是打扰了艾黛尔贾特的思考？”
“诶？”艾黛尔贾特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发现导师嘴角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这才松了口气：“老师是……特别的，”说到“特别”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和老师一起散步的话，大多时候，我会什么也不想。”
贝雷丝歪头看着她：“这是好事吗？”
“是好事哟。”艾黛尔贾特轻笑道：“就算没有人对此作出评价，我也知道自己是属于‘想得太多’的类型。能有一个地方让我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的话，是很难得的。”
贝雷丝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艾黛尔贾特没来得及捕捉。
“艾黛尔贾特现在也什么都没想吗？”导师直视着她，浅绿的眼眸像一望无际的草原，让人想要徜徉于其中。艾黛尔贾特第一次觉得，原来绿色也可以这么动人。
“嗯……”艾黛尔贾特被贝雷丝吸引着，内心告诉自己要快速摆脱这种不能自已的局面，但身体却拒绝了这个命令：“有哦。”

贝雷丝眼中泛着柔和的波光，伸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然后顺着柔滑的银发向下，指尖绕着浅紫色的发带一圈一圈地打着卷：“艾黛尔贾特在想什么？”
“我在想……”艾黛尔贾特神情有些恍惚，但她随即身子一颤，像是从美梦中苏醒了一样，强笑道：“算算时间，就快要毕业了呢。”
“唔……”
“老师在想什么？”
“在想，应该给艾黛尔贾特什么样的毕业赠言才好。”
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她没有追问贝雷丝究竟想要给她什么赠言，而是低声道：“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就是‘艾黛尔贾特’，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是黑鹫级长，也不是帝国皇帝。”
路旁的草丛一阵颤动，一只黑猫从里边钻了出来。贝雷丝蹲下身将黑猫拎到怀中，用指尖揉了揉它的下巴，然后顺着它漂亮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或者是猫？”
“老师……”艾黛尔贾特哭笑不得地看着导师：“你还没有放弃我是猫这种想法吗？”
“因为这个月我的级长频繁外出，都是这孩子在陪着我。”黑猫被撸得舒服地眯起眼，趴在贝雷丝怀里一动不动。

“抱歉呢，老师。你知道的，为了能顺利加冕，我必须频繁外出和相关人等会面。”艾黛尔贾特笑了笑：“说起来还要感谢老师愿意陪我回去加冕……谢谢。”
贝雷丝摇头表示不必在意，她垂下眼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奇妙……今天和艾黛尔贾特说话，不像是师生，反而像是和友人在对话。”
“是呢……那么仅限今日，老师就将我当做‘友人’吧。”艾黛尔贾特背着双手看向贝雷丝，向后一步步倒退着：“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帝国的皇帝，只是‘艾黛尔贾特’。”
“那艾黛尔贾特是不是应该先从直呼我的名字开始？”贝雷丝嘴角弯起愉快的弧度，紧盯着艾黛尔贾特。
“……诶？”艾黛尔贾特睁大眼睛看着她，当她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之后，不由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嗯？”
“贝……”
“听不到~”
“贝雷…………抱歉，老师，我做不到……”艾黛尔贾特绝望地捂住了脸。
贝雷丝的名字来到嘴边的时候，不知为何，一阵羞涩感就把即将出口的话语强行截断，让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直呼导师的名字。

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魔法呢？
淡淡的笑容终于爬上了贝雷丝的面颊，她伸手抚了抚级长的头顶，没有继续使坏下去。
“时间过得真快，太阳已经下山了。”贝雷丝注视着慢慢沉到远处山后的夕阳。
“嗯……”
“不知不觉，和艾黛尔贾特已经相处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等你毕业了，就要回到帝都了吧？”
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路灯亮起，夜空中布满了星点，贝雷丝才道：“明天还要完成课题，早点休息吧。”
“嗯……”艾黛尔贾特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在贝雷丝转身的时候，突然道：“老师！”
面对贝雷丝疑惑的目光，艾黛尔贾特微笑道：“毕业……我是说如果能顺利毕业的话，我希望离别的时候，老师可以赠予我一句话。”
“‘后会有期’——我希望老师这样对我说。”
深夜，空荡荡的黑鹫学级教室中，不断传来木头撞击桌面的声响。
黑鹫级长不断投掷着她刚削好的木骰子，红墨水从填充数字的缝隙中淌出来，沾染于雪白的手套之上。

“2点。”
“1点。”
“5点。”
“3点。”
……
她不断重复着投掷出的数字，但始终得不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
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雕刻多少个新的木骰子，都无法投掷出“20”。
最后她绝望地将骰子掷在桌面上，骰子以尖角为中心迅速转动着。
这一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是几乎没有希望的“1”，还是受到女神眷顾的“20”？
她的心跳随着骰子的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骰子即将停止的那一刻，一只手伸了出来，将骰子抓了起来。
“唔、老师？！”艾黛尔贾特诧异地看着毫无征兆出现在身后的导师。
教室里没有亮灯，月光透过玻璃从窗外照进来，像是为贝雷丝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光。而艾黛尔贾特的表情却在背对月光的阴影中显得愈发模糊。
贝雷丝慢慢摊开手，那枚骰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红色的墨水沾染在手掌的许多地方，就像是斑驳的血迹。
艾黛尔贾特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目睹了世间极致的神圣纯洁被亵渎了一般。

“想要获得‘20’很简单，”贝雷丝平静的声音奇迹般地抚慰了她慌乱的心跳，她慢慢睁开眼，只见贝雷丝将木骰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而朝上的那一面，正好是一个鲜红的“20”。
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波。尽管鼻子莫名发酸，艾黛尔贾特却笑了起来。
是啊，如果由“女神”本人亲自投出骰子的话，那么，无论如何，结果都会是“20”。
“老师，我改变主意了。”
“学业结束后，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希望老师能再为我投掷出这枚骰子。”
到那时候，老师的答案究竟会是“1”，还是“20”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