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

CP预警:蕾雅→希特莉,艾尔X贝雷丝
西提司推开门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他不由自主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蕾雅就站在星之露台的最高处,俯瞰着下面的大修道院。
没事的时候,蕾雅总是喜欢来到星之露台,仰望着空中的天狼星。但偶尔她也会将目光投向脚下的众生,观察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以至于蕾雅与人接触的一千多年时间里,都没有完完全全了解这个族群,观测他们,总是能有很多有趣的发现。
“蕾雅,本节前往圣墓的课题已经准备妥当了……蕾雅?”
西提司慢慢走上台阶,来到蕾雅身侧,只见远处大修道院的入口处,一道红色和绿色的身影正慢慢向外面走去。
“是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西提司皱了皱眉:“她们离开大修道院做什么?”
“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走得很近。”
西提司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庞沐浴在阳光下,眼底却有一丝阴霾。自从上一节贝雷丝获得了女神之力后,蕾雅就变得越来越不像从前的那个她了。
“艾黛尔贾特是黑鹫学级的级长,和导师关系自然比别的学生更为亲近。”

“是呢。”蕾雅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藏在了背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她想起有一次路过中庭时,撞见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在亭子里开茶会。虽然隔得很远,但她的的确确是在贝雷丝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在贝雷丝脸上显得犹为刺眼、仿佛只属于眼前人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她也曾在另一个人脸上看到过。她的笑容与目光,曾经只属于自己。
帝国历1156年,女神再诞祭。
蕾雅缓缓睁开眼,此刻已经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温暖的阳光穿过女神之塔的窗户铺洒进来,将眼前的少女笼罩在一层神圣的白光下。她双手叠放在小腹上,神情淡漠,浅绿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她专注得仿佛在凝望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只可惜,这样的目光不属于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女神降临的仪式,再一次失败了。
每一年的女神再诞祭,蕾雅都会带着少女前来女神之塔尝试在她身上唤醒女神,但每一次都以失败收场。
在少女的注视下,蕾雅突然想起,她似乎一次也没有问过自己,每年到女神之塔来究竟要做什么。

“希特莉……”
“是,蕾雅大人。”
在这一千年里,蕾雅制作过十二个“容器”,每一个“容器”都很温顺听话。
但希特莉和之前的任何一个“容器”都不一样。
希特莉爱着她。
希特莉比任何一个“容器”都要爱着蕾雅。
“你不好奇,为什么每年女神再诞祭,我都要带你来女神之塔吗?”
像这样专属于她的“容器”,如果知道了真相,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希特莉摇了摇头。
“如果蕾雅大人想告诉我的话,我愿意聆听。如果您不想诉说,我也不会追问。”她抬头注视着她的养母与世界唯一的光:“我,信任着您。”
说出真相的念头在心里慢悠悠打了个转,随着大教堂正午的钟声飘向远方。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
蕾雅伸出手,轻轻抚摩着少女的头发。少女微闭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幅度。
两人漫步在大修道院的石板路上时,希特莉总是落后蕾雅半步的距离,双手束在胸前,和所有大修道院的修女一样,不紧不慢地跟随她前行。

“明年士官学校开学的时候,你就作为新生入学吧。”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你不想就读士官学校?”
“我希望留在蕾雅大人身边,继续为蕾雅大人和女神奉献己身。”
事实上这样的对话这半年已经持续过许多回,每一次希特莉都以自己身体羸弱或是其他的原因推辞。
“在士官学校就读,对你的未来只有好处。”
“蕾雅大人,”希特莉抬头看着停下脚步的蕾雅的背影,她挡着光,将希特莉娇小的身形笼罩在阴影里:“我的世界很小,就在大修道院里,在蕾雅大人身边。就读士官学校所指向的未来,并不包括在我的世界里,所以。”
“请不要推远我,蕾雅大人。”
蕾雅沉默许久,回过头时,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既然这是你的心愿……”
“啊,蕾雅大人。”有人大步走了过来,按着胸口向她行礼:“我回来了。”
蕾雅微笑道:“杰拉尔特,此行一切安好?”
“异教徒的反叛已经全部镇压,我们损失了十八个骑士。”杰拉尔特叹了口气:“都是我的,我本该将他们完好地带回来。”

“这不是你的错,杰拉尔特。”蕾雅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柔声道:“我会向女神大人祈祷,愿他们回归女神的怀抱。”
杰拉尔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少女:“这不是希特莉吗,女神再诞祭的事情都忙完了?”
“是的,杰拉尔特大人。”
“对了,上次你借给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回头带给你。”
“谢谢您,杰拉尔特大人。”
什么时候起,希特莉和杰拉尔特已经这么熟悉了?
蕾雅看向少女,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看向了杰拉尔特。
蕾雅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紧了手。
希特莉最近和杰拉尔特接触得很频繁,有时候也会和修士阿尔法卢特在一起。
蕾雅完成了今天的祈祷,离开大教堂时,正好看到长桥的另一头,希特莉正在和杰拉尔特说话。她记得今天是杰拉尔特执行任务返回的日子,刚回到大修道院就来见希特莉,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她在长桥的这头静静等待着,路过的修士与骑士们向她低头行礼,但她充耳不闻。希特莉和杰拉尔特交谈了很久,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蕾雅。

最后杰拉尔特将什么递给了希特莉,然后摸了摸后脑勺,向骑士之间的方向走去。
希特莉转身的时候,目光对上了蕾雅。她怔了片刻,向这边走来。
“蕾雅大人。”
“在和杰拉尔特说什么?”
“等待蕾雅大人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杰拉尔特大人。他将上次说的书借给了我。”
蕾雅伸出手,希特莉似乎有些无措,但很快将书递给了她。
“《芙朵拉的天空》吗……”蕾雅漫无目的地翻着书,目光的焦点却没有凝聚在书页上:“希特莉想要离开大修道院,到芙朵拉各地看看吗?”
“不……”希特莉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的世界就在这里,在蕾雅大人的身边。”
她的回答仍然和当初一样,可她却犹豫了。
“是吗。”蕾雅不置可否地将书还给她,伸手轻抚着少女的头发:“过几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蕾雅大人。”
“不问问是什么地方吗?”
“我信任着蕾雅大人,”希特莉抬头凝视着蕾雅,眼中混杂着仰慕与尊敬,嘴角边绽放出对她而言难得一见的笑容:“我会追随着您,无论您去哪里。”

信任……吗。
这样的信任,这样爱,这样的笑容……当她得知一切后,还会存在吗?
蕾雅残忍地在心里笑了。
她会像之前的十一个“容器”一样,继续服从于她,还是说……会有什么不同呢?
作为教会骑士团的团长,杰拉尔特带领精英骑士护送蕾雅和希特莉前往圣墓。之后他奉命留守在外围,对于里边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情。
当他再次看到希特莉时,她低着头从圣墓中慢慢走出来,对于他的呼唤充耳不闻。杰拉尔特只好安排几个骑士跟随护卫她,自己则进了圣墓。
蕾雅站在高耸于深处长长阶梯尽头的青色王座旁,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蕾雅大人,”杰拉尔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希特莉好像——”
“你很关心希特莉吗?”
“啊、那个……”
“护送我回大修道院吧,杰拉尔特。”蕾雅没有理会骑士团长脸红支吾的神色,她一步一步走下了阶梯,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圣墓。
回到大修道院,他第一时间去找了希特莉。翻遍整个大修道院,最后在温室里找到了孤身一人的少女。

“喂,希特莉。”杰拉尔特将口袋里的手帕递向少女,少女回过头时,神情平静,并没有在哭的痕迹,杰拉尔特尴尬地缩回了手:“你没事吧?”
“四周好暗呢,杰拉尔特大人。”
杰拉尔特疑惑地四下看了看,此时正当午后,天气晴朗,天光透过顶棚的玻璃照射进来,整个温室都沐浴在阳光下——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暗。
少女抬头注视着杰拉尔特,从圣墓回来后,她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由蕾雅亲手制造的黑暗。
圣墓那时候,蕾雅让她坐在青玉的王座上,用诉说神谕一般平静无波的口吻,对她诉说了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为了复活女神,蕾雅一千年来制造了许多容器,希特莉是第十二个。她的心脏处被放置了女神的炎之纹章石,但因为和纹章石相性不好,导致她的身体十分羸弱。
今天蕾雅将她带到圣墓,是为了进行最后一次降神仪式。
少女安坐于王座上,因为背对光源的缘故,她看不清蕾雅脸上的表情。
「闭上眼睛,用心感受女神的召唤。」蕾雅淡淡地嘱咐。
四周沉寂了下来,只能听到两人平静的呼吸声。她闭着眼睛,内心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感知不到。过了许久,她听到了蕾雅的声音。

「下来吧。」她睁开眼,捕捉了蕾雅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果然,你也是个失败品。」
「对您而言……我究竟是什么?」希特莉紧抓着王座的扶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
「容器。」蕾雅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找不到任何表情:「只是容器。」
希特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圣墓,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大修道院的温室里待了很久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自己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有蕾雅。蕾雅亲自抚养、教导她,对她而言,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存在。也是她小小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现在,她的光亲手将她推入了黑暗中,斩断了她们之间的羁绊。
她对蕾雅而言,只是容器。她对自己的慈爱,是因为自己可能成为女神降临的载体。
蕾雅的每一道目光,每一个笑容,都是给予女神苏谛斯,而不是希特莉的。
容器,怎么有资格拥有大司教的爱呢。
杰拉尔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女的表情,虽然她和平常一样看起来十分平静,但直觉告诉他,少女现在十分难过。
“啊、对了,上次给你的书,你看完了吗?不是说想要了解关于天狼星的事情,好知道蕾雅大人为什么总是仰望着天狼星吗?我让喜欢天文的修士推荐了几本关于天狼星的书,改天也——”

“杰拉尔特大人,”少女平静地打断了杰拉尔特的话语:“您上次说起过芙朵拉其他地方的风景,能再跟我说说吗?”
“啊……说说是没有问题,不过你上次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我想了解大修道院外的世界,什么样的都好。”
她的世界原本只在大修道院里,在蕾雅的身边,但这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世界陷入黑暗的时候,若是止步不前,只会被推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蕾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希特莉。床边静静躺着一个女婴,但已没有了呼吸。
两人都没有看向女婴。
“你在威胁我。”
“我的命对蕾雅大人而言已经没用了,不是吗。”希特莉艰难地呼吸着,语气却和她的神情一样平静:“纹章石寄宿在我的身体里,不过是白白浪费数十年的时光。”
蕾雅没有说话。
“贝雷丝是我和杰拉尔特的孩子,必然继承了我们共同的血脉,她一定会是最合适的‘容器’。”
“将纹章石转移给贝雷丝,你就会立刻死去……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对于蕾雅大人而言,我只是一个失败品。我死去之后,贝雷丝会承载着我和您的希望继续活下去。”面对沉默不语的蕾雅,希特莉笑了笑——和杰拉尔特在一起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多,渐渐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淡漠:“还是说,您对于复生女神大人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执着?”
贝雷丝会是最好的“容器”,这一点没有人比蕾雅更清楚。所以希特莉知道,蕾雅一定会救贝雷丝,不惜一切代价。
希特莉抬头注视着蕾雅:“我信赖着蕾雅大人。”
五指穿过希特莉的胸膛时,滚烫的鲜血灼得她的手一阵生疼。是因为五指连心吗,蕾雅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因此而刺痛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那颗连着心脏的纹章石,像是久违地握住了希特莉的心。
蕾雅的心在疼痛中升腾起一丝快意,就像当初在圣墓,她看着希特莉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变得黯淡。
她亲手创造了希特莉,也亲手毁了她。
她是她的“容器”,只能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希特莉渐渐停止了呼吸,可她没有闭上眼睛,仍然注视着蕾雅,如同之前的十几年人生中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光明一样。

蕾雅缩回手,连带手中鲜血淋淋的纹章石。她扶着希特莉慢慢躺回床上,用白魔法治疗着她胸前的伤口,然后轻抚着她的眼皮让她合上眼睛。
“晚安,希特莉。”
帝国历1181年,天马节。
前往圣墓前,蕾雅再一次来到了阿比斯的深处。在那里,希特莉安静地长眠着,就像小时候她在蕾雅的注视下睡去一样。
杰拉尔特带着贝雷丝离去后,蕾雅就将希特莉从墓穴中带到了地底深处。在那里她用魔法制作了一个冰室,足以确保希特莉的身体永远不会腐化。
之后的二十年,她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往地下,与希特莉独处到天亮。
“明天就是前往圣墓的日子了,贝雷丝会和你一样,坐上青玉的王座,等待母亲大人的降临。”
“这是你们的宿命,是作为容器的宿命。”
蕾雅轻抚着希特莉的头发,她的发丝上覆盖着寒霜,却让她回忆起穿过她胸膛时的灼热。
也许是她错了,希特莉和之前的十一个容器都不一样。
面对着她的时候,偶尔,蕾雅会忘记眼前的人是容器,而由衷地享受着和她相处的时光。

唯有希特莉,蕾雅希望将她完全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就算她死了,也只能存在于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贝雷丝前往圣墓吧。”
“但你也一定明白,没有人能阻止我。”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包括你……所以我一定要复活母亲大人,就算要用你女儿的性命来换,我也在所不惜。”
“晚安,希特莉。”蕾雅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她轻声道:“下一次,我会带着母亲大人一起来看你。”
蕾雅在黑鹫学生的簇拥下向圣墓深处走去,她注视着在前方并肩开路的贝雷丝和艾黛尔贾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贝雷丝是一个合适的“容器”,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容器”。
和希特莉一样,她拥有了过于多余的情感与羁绊,而缺少对自己与女神的尊敬和忠诚。
她的结局,也会和希特莉一样吗?
“这里和圣庙有点相似呢。”她听到艾黛尔贾特在前方轻声说道。
“嗯,希望死神骑士不要再出现了。”
“老师也有害怕的时候吗?”少女转头看着导师。

“我不害怕死神骑士,”贝雷丝悄悄在袖子下面握住了少女的手:“但我希望不要再多生事端,能让你们好好地完成最后一次课题,顺利毕业。”
少女怔了怔,慢慢缩回了手:“嗯……是呢,希望如此。”
来到圣墓的深处时,长长的阶梯尽头高耸的王座依旧静静矗立。蕾雅向前几步,抬头望着代表自己全部希望的王座。
炎之纹章石寄宿着女神苏谛斯的灵魂,若是有合适的容器,就有机会召唤苏谛斯降临,附身于容器之上。
蕾雅转头看着贝雷丝,她拥有和希特莉相似的容颜,如今连发色与眸色都极为接近。她总会在恍惚间将贝雷丝当成希特莉。
那个时候,当贝雷丝获得了女神的力量从封印之森回来时,蕾雅忍不住让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为她唱起自己曾在希特莉小时候,为哄她睡觉唱诵的歌谣。那也是母亲大人曾为自己吟唱过的歌曲。
希特莉的容颜,母亲大人的灵魂……蕾雅丝毫不怀疑自己将来会爱上这个孩子。
她身上寄宿着自己全部的希望。
在阿比斯的时候,她没有对希特莉说过。就算将全部的感情专注于苏谛斯,但她在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希望。

如果炎之纹章寄宿着灵魂,那么有没有微弱的可能性,附身于贝雷丝的会是希特莉的灵魂呢?
蕾雅淡淡地笑了,她抬起头,指向高处的王座。
“请坐上王座,贝雷丝。”
“你一定会得到女神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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