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巴尔宫廷往事

时值深夜,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宫中,属于皇帝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皇帝伊欧尼亚斯九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信件,陪同在侧的瓦立伯爵悄悄打了个哈欠,第一百遍数着书房窗帘上的花纹,提醒自己不要睡着。
忽然,皇帝愉悦的笑声吸引了瓦立伯爵的注意——自从七贵族之变后,皇帝被囚禁在皇宫中,已经很少有事情可以让他如此高兴了。
“陛下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吾收到了艾黛尔贾特的信。”
“艾黛尔贾特殿下?”
收到皇女艾黛尔贾特的信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自从她离开帝都前往加尔古·玛库士官学校就读后,就与皇帝陛下保持着两周一次的通信频率——虽然瓦立伯爵并不知道信件的内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连帝国的统治者都沦为阶下囚,区区的皇女,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吾这个女儿,从小就很少表现对出外物的喜好,更不用说对人。但最近几次来信中,她总会有意无意提起一个人,以她的个性来说,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皇帝眉间的皱纹舒展开来,没有掩饰对于仅存的女儿的思念之情。
瓦立伯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难道是……在士官学校有了喜欢的人?”

“呵……是不是呢?”皇帝不置可否地折起了信纸。
今年一同就读士官学校的帝国学生中,值得注意的只有宰相家的嫡子,海弗林格家的嫡子,贝尔谷里斯家的次子和贝斯特拉家的嫡子。
贝尔谷里斯家的孩子没有纹章,贝斯特拉家的也暂且不论……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还是宰相家的嫡子费尔迪南特。
宰相如今已是帝国最有实权的人物,若是宰相家的公子再娶了帝国未来的皇帝……帝国未来姓弗雷斯贝尔古还是艾吉尔就不一定了。
瓦立伯爵在心中迅速盘算着,欧尼亚斯九世瞥了他一眼,将信纸慢慢折了起来:“吾记得,瓦立卿家也有女儿今年就读士官学校吧?”
“是,微臣家的长女贝尔娜提塔今年跟随殿下一同入学。微臣正在为她物色优秀的夫婿人选,到时候还望陛下帮忙多把关把关。”
虽然皇室已然名存实亡,但贵族之间的婚姻若能得到皇帝的指婚,仍然是一种荣耀。
“是吗……瓦立卿也为那孩子操了很多心。”皇帝眉宇间嘲讽的神色一闪而没:“吾倒是希望艾黛尔贾特能有自己的想法,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来相伴一生。瓦立卿以为呢?”

“是、是……”
等到瓦立伯爵离开书房,才发觉对于艾黛尔贾特喜欢的对象,皇帝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是不是应该派人向贝尔娜提塔打探一些消息呢?
之后,伊欧尼亚斯九世对于女儿信中这个人也愈发地感兴趣起来。他没有派人去打探她的底细,反而想要通过女儿的描述在心中润色这个人的形象。
能在女儿心里留下一席之地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可以肯定,一定是个非常优秀且特立独行的人——以他对艾黛尔贾特的了解,如果不是独特的人才,是很难让她看入眼的。
从女儿最近的信件中,可以零碎地拼凑出一个出色、温柔、可靠又特别的形象。
可当他真正见到她的时候,才知道文字的描述是多么无力。
那天,艾黛尔贾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皇帝面前,随同而来的人,虽然没有进行介绍,但皇帝直觉地知晓了,这就是信中的那位老师。
仓促却依旧庄严的加冕仪式正在进行中,捧起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双头鹫皇冠时,伊欧尼亚斯九世看到跪在身前的少女合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然后她向一旁作为见证人的老师看了一眼,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接过皇冠,郑重地宣誓。

真是有趣啊……皇帝,不,前任皇帝在心里感慨:作为父亲,他是这样无能且无法给予女儿力量与保护,如今他的女儿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这种力量。
权力的交接出乎意料地平稳,能轻易地摆平宰相控制皇宫,这孩子想必也在暗中做了很多准备。
宰相被扣押后,他看到艾黛尔贾特像是松了口气,转向老师时,方才凝聚起的威严转化为柔和:“很抱歉,老师,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善后,可能需要您在皇宫里休息一晚。”得到老师首肯后,她对父亲道:“父亲大人,可以将老师暂时托付给您吗?”
“安心去忙吧,我也有些话,想和你的老师谈谈。”
艾黛尔贾特闻言抿了抿唇,目光有些不安地在两人身上徘徊了片刻,大概是事情真的很紧急,最终没有说什么,快步带着卫兵离去了。
“老师……是吗?”
“……叫我贝雷丝就可以了。”
他看到贝雷丝虽然神情平静,却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绷紧了身子,不由得微微一笑。
女儿的信中可没有说过,她的老师是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士。
艾黛尔贾特并没有说过,此行会见到她的父亲。如果她事先说了,自己大概……还是会跟来的吧。

她知道最近两个月自己的学生十分反常,时常有来自帝国的人员出入学校与她见面。也许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作为老师,是否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贝雷丝一直在等艾黛尔贾特对她开口。但除了周末,艾黛尔贾特一切如常,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更没有在私下里主动和贝雷丝有过任何联系。
直到那天贝雷丝在修道院入口遇上行色匆匆似乎准备离开的学生,她再三犹豫之下,才终于开口邀请她与她一同前往帝都安巴尔。
所以不管前路如何,只要她的级长开口邀请,她就一定会与她同往。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只要能帮助到她,她都会去做。
话是这么说,猝然不防当起了帝国皇帝加冕的见证人,也太超出她的预料了。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慈祥的老人,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接触到的都是能决定整个大陆局势的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皇女、王子、未来的盟主、大司教……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紧张感。虽然眼前的老人在不久前已经退位,但只要想到她是艾黛尔贾特的父亲……
贝雷丝不知道第几次偷偷在衣摆上擦去手心冒出的汗。

“无须紧张,老师……吾还是叫你老师吧,这样比较习惯一些。”老人微笑道:“说来奇怪,虽然吾第一次见到你,却觉得对你已经很熟悉了呢。”
“吾的女儿,艾尔……时常会在来信中提到你。所以吾在不知不觉中,也将你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
没想到自家级长会在家书中提及自己,贝雷丝忍不住问道:“艾黛尔贾特,是怎么说我的呢?”
平淡?无趣?死板?她对自己所呈现出的形象,多少还是有些自觉的。
老人只是低低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艾尔总是在不断地往前走,只要不是必须的事物,就算迎合了她的喜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吾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为什么人而分心,那孩子……是真的很喜欢老师了。”
“原本吾还有些担心,但老师愿意和她一起回来,吾就放心多——咳咳!”老人捂着嘴一阵咳嗽,在贝雷丝上前打算为他抚平气息时,他挥手阻止了她:“老师想必也知道,吾已经时日不多了。在那之后,能称得上是那孩子‘亲人’的,就只有老师你了。”
“‘将艾尔托付给你’这样的话,吾无法说出口。因为只有那孩子自己才能决定和谁一起并肩前行。不过,”老人枯瘦的五指紧紧地抓住了贝雷丝的手腕:“在那孩子前进的时候,希望老师可以拉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走向黑暗。”

“拜托你了,老师。”
夜幕降临的时候,贝雷丝被侍女带到了她的房间,据说艾黛尔贾特的房间就在隔壁。但直到深夜,艾黛尔贾特都没有回来。
她不喜欢这种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烦躁感令她打开了房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夜晚的穿堂风让她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开始了没有时限的等待。
佣兵时期的她很习惯等待,等杰拉尔特和雇主沟通,等任务目标出现,等一次又一次漫长的任务结束。但没有哪次等待像这次一样让人烦躁不安。
她说不上来等了多久,当走廊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她睁开了眼睛,对上艾黛尔贾特诧异又有些惊喜的目光。
“老师,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吗?”
“我在等你。”
艾黛尔贾特点了点头,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进来吧。”
比起在士官学校的宿舍,艾黛尔贾特在皇宫里的房间缺少了几分人情味,要不是她确实打开了这扇门,贝雷丝几乎要以为这是无人居住的房间。相比之下学校的宿舍虽然小,却充满了人情味,尤其是被她送的熊玩偶和康乃馨堆满之后。
“艾黛尔贾特的事情都忙完了吗?”关上门后,贝雷丝问道。

“嗯……姑且算是吧。”帝国新上任的皇帝眉目间透出一丝疲倦:“突然对宰相为代表的贵族们下手,光是善后的问题就够让人头痛的了。好在贝尔谷里斯卿和海弗林格卿都站在我这边……啊、就是军务卿和内务卿。很抱歉呢,老师,突然向您抱怨这些。”
“没关系,”贝雷丝摇了摇头,这两个月,为了了解级长的烦恼,她曾埋头在藏书室,啃完了帝国相关的内容。虽然这一大串的名字还是让她头昏眼花,但卡斯帕尔和林哈尔特的父亲她还是知道的:“军务卿和内务卿愿意支持你,我并不觉得意外。艾黛尔贾特身上有一种能让人禁不住去追随的魅力。”
艾黛尔贾特面上微微一红:“……我就当做是老师对我的称赞了。”
“对了,老师说在等我,有什么事吗?”
“今晚,我想留在艾黛尔贾特的房间。”
“老、老师?!”艾黛尔贾特后退了一步,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刺激得满面通红。
“我知道你有熬夜的习惯,这种情况下,肯定更会彻夜难眠吧。”贝雷丝直视着她:“让我为你做点什么,陪你说话也好,为你按摩缓解疲劳也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微垂下头,月光照在她身后,将她的表情隐在了阴影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微笑道:“我明白了,那就请老师今晚留下陪我吧。”
两人简单地脱下了外衣,并排躺在了床上。
“没有太多时间收拾,只能随便躺一会儿。真是的……我可不想让老师看到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没关系。”贝雷丝理解地点点头。
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了,明天一早学生一定还有事要忙,能稍微躺一下已经是很好的休息了,又何必浪费时间换衣服洗漱呢?
艾黛尔贾特转头看了老师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中间手臂宽的空隙上,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道:“父亲大人,对老师说了什么呢?”
“稍微,互相了解了一下。”
“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
话题再次结束,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翻了一下身,背对着老师。贝雷丝觉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晚安,老师。”
那边不再有声音传出,看样子她像是睡着了——又怎么可能呢?
贝雷丝想起这两个月自己一直在犹豫的事情,抿了抿唇,向艾黛尔贾特的方向挪了挪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了怀中。果然怀里身躯几乎是立即变得僵硬起来了:“老、老师?!”

“这样睡会舒服一些吗?”见学生只是僵直着身子不说话,黑鹫导师只觉得心里一阵柔软。她轻抚着她的银发,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艾黛尔贾特,可以试着多依赖我一点。”
怀中人依旧没有说话,但身子却渐渐变得柔软,甚至往她怀里靠了靠。
“老师。”
过了很久,在贝雷丝以为艾黛尔贾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轻轻地道:“如果……不,没什么……”
「晚安,老师。」
她闭上眼,遮住了眼眸中的动摇与悲伤,在心里再一次对老师说。
第二天醒来时,艾黛尔贾特已换上了一身赤红色的战袍,正披散着银发坐在梳妆台,任由侍女为她梳着头。
贝雷丝揉了揉眼睛,爬起身,有些头重脚轻地来到她身后。
艾黛尔贾特对着镜子中的她笑了笑:“早上好,老师。”
“早上好,这身衣服……”
“这是属于帝国皇帝的战袍,父亲大人为我准备很久了。”艾黛尔贾特拿起了梳妆台上放着的金冠:“老师觉得,我应该将头发盘起还是像从前一样呢?”
贝雷丝看了看她披散着银发的样子,又看了看镜中的学生。总觉此刻的她有一种异样的美感,就像是……银色的雪落在赤红的花上一样。

贝雷丝觉得胸口有些闷闷地难受,她抿了抿唇:“盘起来。”
“也是呢,”艾黛尔贾特将金冠交给一旁的侍女,侍女便熟练地开始为她盘发:“毕竟是搭配战袍,盘起来也方便一些。”
“我陪你一起去。”
稍后就要向帝国的文武百官宣告帝国换了新主人的事,艾黛尔贾特甚至穿上了战袍,可见这绝不是什么轻松安稳的事情。
“谢谢,老师。但这是帝国内部的事情,我不希望将老师卷进来。”
艾黛尔贾特纯粹而真挚的笑颜堵住了贝雷丝接下来的话,她又觉得胸口有些气闷起来。
她想帮助艾黛尔贾特,可她发现,当学生一步也不愿向她跨出的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
当盘好发的艾黛尔贾特再次站起身时,脸上已敛去了一切属于“艾黛尔贾特”的神色,只留下属于阿德剌斯忒亚新任皇帝的威严与凝重。
“我晚一些会回来,老师如果困了,可以继续在我的房间里休息,要回到隔壁也可以。”离去前,皇帝这样说。顿了一顿,她补充道:“隔壁曾是我最喜欢的妹妹的房间。”
老师就像她生命中这些重要的人一样,在她心里留下重重的痕迹。

而后,将离她而去。
皇帝拂开战袍的披风,向人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战场走去。
即便如此,这条路她也会继续走下去。
就算孤身一人,就算身披枷锁,就算被斩断手脚。
她也绝不停下前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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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往事美好回忆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