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面具

贝雷丝用木棍拨弄了几下篝火,火焰重新振作起来,火光在山洞中摇曳着,一点一点驱散了洞中的阴湿。
她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放在火上烘烤了一会儿,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了嚼。行军干粮的味道当然远不如大修道院食堂的美味佳肴,但贝雷丝并不是会挑剔食物的人。吃东西的最终目的是填饱肚子,这一点她始终很清楚。
她一边细嚼慢咽着并不美味的干粮,一边烤好了另一份,然后对离她远远的人道:“这是你的份。”
“……不需要,我不饿。”
“炎帝……是叫这个名字吧?”见对方没有说话,贝雷丝有些无奈:“你不需要对我如此防备。”
眼下贝雷丝正处于尴尬的境地,受到教会委托的她独自前往地底调查大修道院附近这两个月的异动,没想到却在地下偶遇了名为炎帝的神秘人。接着两人不小心触动了未知的机关,一起被传送到了陌生的地方。
因为天气的缘故,到处都是大雾,两人只好暂时休战,一起找到了这处山洞作为容身之所。
不过炎帝似乎并没有放下对她的戒备,不但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靠墙坐下,手里也始终没有松开战斧,仿佛在防备来自贝雷丝的袭击。

“难道你打算一整晚都这样防着我吗?”贝雷丝摇了摇头:“精神高度集中一整夜,第二天的你,恐怕不是我的敌手。”
炎帝依旧没有说话。
“别担心,我不会夜袭你的。”
炎帝终于有了反应,只听她冷冷地道:“……你真的知道‘夜袭’是什么意思吗?”
“你终于开口了,”贝雷丝觉得夜袭这个词真是百用不爽,她看着炎帝,眼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一直不理会我呢。”
“就这么喜欢逞口舌之利吗,贝雷丝。”
贝雷丝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你笑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和你相处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你最好记得,我们是敌人。”
“是吗?”贝雷丝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然后起身来到远离篝火的另一端:“过来烤烤火吧,湿冷的天气容易生病。”
炎帝看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会儿,面具后的眼睛紧盯着贝雷丝,过了许久,她慢慢站了起来,战靴底部的金属碰撞着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注视着炎帝在篝火旁坐下,贝雷丝又浅浅地笑了一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露迷尔村那个时候,我答应要合作,是认真的。”
炎帝倏然看向她,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你找到新的合作对象了吗?”
“与你无关。”
“「我名为‘炎帝’,是将世界还原为应有面貌之人」。”
炎帝愣了愣,想起那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世界应有的面貌是什么样的?”
炎帝深吸了一口气,难得没有出声呛她:“……没有因为出生就拥有纹章而高人一等的贵族,每个人都有机会因为出色的才能而得到重用,没有非我族类的‘神明’玩弄干涉政局……由人类所统治的世界。”
“人世……这就是我想要前往的世界。”
“你所描绘的世界,和我的级长所想象的不谋而合。”贝雷丝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不需要我的帮忙这一点……也很相似。”
“你……你的级长也许并不是不需要你的帮助,”炎帝注视着贝雷丝在火光下显得犹为深邃的绿眸:“向‘神明’祈求对抗神明的力量……也许她只是不敢进行这场荒谬的豪赌。”

贝雷丝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向湿冷的洞壁,合上了眼睛:“晚安。”
炎帝在摇曳的火光中注视着贝雷丝,面具后的目光闪动着,谁也无法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半夜的时候,贝雷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炎帝仍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地坐着。
“还不睡吗?艾黛……炎帝。”
“你……!”火旁红色的人影似乎慌乱了起来,把什么戴在了脸上。回过头的时候,见贝雷丝还在远处,这才松了口气:“呼……你没看到啊。”
“因为太过闷热,我把面具拿了下来,可不能让你看见我的真面目。”炎帝的声音冷冰冰的,却悄悄把手中的干粮放了下来。
闷热吗……二月的晚上?
贝雷丝嘴角上扬,翻了个身,睡意重新袭来。
等贝雷丝那边完全没了动静,炎帝缓缓站了起来,向她走去。她被冰冷盔甲笼罩的身影遮住了火光,将阴影投射在贝雷丝身上。
“呵……真是毫无防备的睡脸,就这么相信炎帝吗?”
“老师。”
……
贝雷丝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完全熄灭。她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发现身上盖着炎帝的披风外套,而山洞里空荡荡的,炎帝早已不见了踪影。

篝火旁的石头上放着被咬了几口的干粮,贝雷丝俯身捡了起来,沿着炎帝的脚印离开了山洞。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浓雾,暖暖地照射在她脸上。她将炎帝留下的干粮凑在嘴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空气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炎帝……后会有期。”
总有一天,她能再次看到面具后的炎帝吧?
当帝国皇后找到皇帝的时候,她正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子,在冰冷的甲库里,默默注视着尘封已久的炎帝盔甲。
贝雷丝把灰色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然后从后面拥紧了她,和她一起看着那套熟悉的盔甲。
“那个时候……老师已经知道炎帝就是艾黛尔贾特了吧。”
“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露迷尔村那时候,你前脚离开,后脚炎帝就出现,更是证明了我的猜测。”
“老师是怎么看待炎帝的呢?”艾黛尔贾特缩紧了身子靠在伴侣的怀中:“穿上这身盔甲,戴上业火面具的我,所做的都是黑暗而污浊的事……这一点我还是有自觉的。”
“炎帝就是艾黛尔贾特,帝国皇女、黑鹫级长、帝国皇帝、和艾黛尔贾特本身,共同组成了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将脸埋在艾黛尔贾特披拂在身后的银色长发中,深吸了一口气:“艾黛尔贾特的每一面,我都想要理解与接受。”

“就算是炎帝这样的人,老师也要接受吗?”艾黛尔贾特转身看着她的伴侣:“炎帝的手中沾染的是黑暗,脚下踏过的是鲜血……老师不会觉得恶心吗?”
贝雷丝知道一往无前的皇帝为何在深夜徘徊于黑暗的过去,芙朵拉大陆统一后,帝国内部的某些贵族们趁着局势还未完全稳定,联合昔日法嘉斯和雷斯塔的部分领主,策划了一场动乱。
不久前,这场动乱结束于浓厚的血腥之中。
“就像当初炎帝询问我是否愿意合作时一样,我的回答,时至今日都未曾改变。”贝雷丝轻抚着伴侣柔顺的长发:“你所想要前往的人世,注定要经过血腥的道路,而这条路是你和我共同踏上的。”
贝雷丝摘下盔甲上的业火面具,小心翼翼地为艾黛尔贾特戴上,然后轻轻抚摩着。
“你说炎帝手中沾染的是黑暗,脚下踏过的是鲜血……在我眼中,却不止是这样。”
“我所看到的,是一名少女独自行走在黑暗中,以单薄的身躯扛下了帝国如山一般沉重的责任与未来。”
“为了她心中的理想和芙朵拉的未来,她不惜隐藏自己,沾染黑暗,放下仇恨,品尝血腥……抹杀了作为艾黛尔贾特本身的部分。”

“这样的炎帝,我非但不会觉得恶心,反而由衷地尊敬,喜欢。”
“……老师,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这部分,你也会觉得喜欢吗?”
“因为连我都不喜欢的话,世界上就没有人喜欢了,这样的话,炎帝也太可怜了。”
“真是的……不要开玩笑了,老师。”
“不是开玩笑,”贝雷丝轻抚着业火面具:“如果艾尔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证明?”
贝雷丝轻柔地吻上了业火面具,从额头的部分开始。然后吻过右侧如同被烈火焚烧一样的血红的部分,接着是左侧划过眼睛的、如同血泪一样的印记。
炎帝的业火面具,如同艾黛尔贾特本人,半边代表着被火焰焚烧的罪业,半边则透露着对众生的怜悯。
正是这些矛盾的不同的面具,才构成了属于艾黛尔贾特的真实。
艾黛尔贾特在面具后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贝雷丝蔓延而下,落在脖子与锁骨上的轻吻。酥痒的触感像是一片片洁白的羽毛,轻轻拂在她的心上,一点一点地扫开了缠绕于她心底的黑暗与阴霾。

她的伴侣兼导师正在用她笨拙的方式来接受自己属于炎帝的一面,过于浓烈的感情仿佛实质化一般堵在了胸膛里,让她胸口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曾经的她于冰冷的面具后窥视着导师,眷恋着她的温暖,却只能依靠冰冷的黑暗。
但导师握住了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与她并肩而行。甚至不惜沾染血腥,触碰黑暗……
艾黛尔贾特环住贝雷丝的脖子,感受着她滑入衣下的手带来的灼人温度。
和自己不同,贝雷丝的身体一直很温暖。当她进入她的体内与她紧密地连接时,她灼热的情感通过指尖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艾黛尔贾特。
她在面具后眨了眨眼,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泪意。然后紧紧地将贝雷丝环抱住,在急促的呼吸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的名字。
“贝雷丝。”
“贝雷丝。”
“贝雷丝……”
声音在面具的背后显得有些沉闷,如同她曾经压抑了许多年的情感。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将属于自己的所有面目展现给贝雷丝,唯独这个人,她希望她将自己的每一处——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都全然看透。

她想向爱着自己所有面目的贝雷丝,奉上完完全全的艾黛尔贾特。
熟悉的手指轻易地将她带上浪潮的顶峰,最后一刻,她感到贝雷丝轻轻取下了业火面具,在她微颤的唇上,温柔地印下虔诚的吻。
“终于……又看到面具后的你了,炎帝。”
-END-
原耽女孩毕业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