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动

狮鹫战后的宴会在午后开始举办，三个学级的隔阂暂时被打破。学生之间彼此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就像是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
艾黛尔贾特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仿佛与此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哦？皇女殿下一个人躲在这里吗？”库罗德端了一杯酒过来，跟她碰了一下杯，然后眨了眨眼：“真是难得，我还以为皇女殿下会是喜欢和大家高谈阔论的类型。”
“今天大家这么开心，有我在的话，反而会拘谨起来吧。”艾黛尔贾特淡笑着回答道。
“哈哈哈……什么嘛，听起来你比老师还要像老师。”库罗德顺着艾黛尔贾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食堂的另一个角落，黑鹫学级的导师正在被自家导师玛努艾拉灌着酒，青狮子学级的导师汉尼曼则一脸无奈，一副索性不管了的样子。
“贝雷丝老师喝醉的话，会不会很好玩？”库罗德好奇道。
“……这是重点吗？”艾黛尔贾特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却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出面才是最佳时机——贝雷丝目前看起来还没有什么醉态，倒是灌她酒的玛努艾拉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了：“你不去劝劝你的老师，真的没问题吗？”

“哈，我家老师就是这样的，这里也没有不怀好意的人，就让她随心所欲吧。”库罗德耸了耸肩：“啊对了，下一节舞伴的人选，你决定了吗？”
“……”
“喂喂，加尔古·玛库落成纪念日的舞会啊，你不会忘了吧？”见她沉默不语，库罗德嘴角抽了抽：“作为级长可是要领舞的。”
“我没有忘，无须你来提醒。”
“嚯？那皇女殿下有舞伴人选了吗？”库罗德笑眯眯地道：“正好我还没有舞伴，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凑合一下如何？”
“库罗德。”帝弥托利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库罗德一眼，然后彬彬有礼地道：“舞伴的人选的确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我也还没有决定。如果艾黛尔贾特不嫌弃的话，我……和库罗德，都可以作为舞伴人选。”
“谢谢，不过我已经有了想要邀请的人选。”艾黛尔贾特微笑着回应道。
“嚯……皇女殿下说的是‘邀请’，让我来猜猜——”库罗德的目光在食堂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伸手扶住满脸通红的玛努艾拉的贝雷丝身上：“如果你想要邀请的人是‘她’的话，恐怕要下手快一点，她可是很抢手的。”

“不用你操心，我自然会去邀请老师的。”艾黛尔贾特没好气地道。
“哈？我可没说是老师啊。”库罗德挤眉弄眼：“哦……原来我们的皇女殿下对老师——”
“作为级长邀请导师跳舞，有什么问题吗？”艾黛尔贾特抬了抬下巴，不善地盯着他。
“没问题没问题，”库罗德将杯中的红酒饮尽，眨眼笑道：“而且你为我解决了没有舞伴的难题，我决定去邀请我家导师试试。”他拍了拍帝弥托利的肩膀：“王子殿下不如也试着邀请一下你们导师？”
在帝弥托利逐渐僵硬的表情中，库罗德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接着诧异道：“哦、贝雷丝老师不见了。”
三人将目光转向角落，玛努艾拉已经彻底喝醉了，被汉尼曼搀扶着，而贝雷丝却不见了踪影。
“我去找她。”艾黛尔贾特将酒杯里的最后一点红酒喝完，顺手把酒杯塞给库罗德。
“喂，皇女殿下。”
艾黛尔贾特回过头，只见库罗德对她举了举杯：“要加油啊。”
全校学生都汇集在了食堂，整个大修道院都空荡荡的。艾黛尔贾特在中庭找到了导师，她正靠坐在树下，手缓缓在草地上移动着，似乎在找着什么。

“老师？”
贝雷丝抬头看着她，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贝雷丝墨蓝的眸色显得淡了几分，看起来增添了一些温暖的味道。艾黛尔贾特在她眼中探寻着，发现它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后，这才松了口气：“老师在做什么呢？”
“在找合适的书签，”贝雷丝举起手让她看指尖拈着的树叶：“以前用的书签不小心弄坏了。”
“用树叶做书签吗……真的很别致呢。”
艾黛尔贾特很喜欢读书，她有好几套非常精致的书签，甚至空闲的时候她也会自己写一些卡片来作为书签。但遇见贝雷丝后，她才知道原来树叶也可以用来做书签——也确实像贝雷丝会做的事情。
“用树叶不是很方便吗？作为四处奔波的佣兵，没有什么比随时捡起来就可以用的东西更好了。”贝雷丝挠了挠脸颊：“这样会很奇怪吗？”
“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和我心中的老师意外地一致呢……与其说奇怪，”艾黛尔贾特低头捡起脚旁一片无论颜色、形状都十分完美的树叶，递给导师：“倒不如说，常年奔波还保持着阅读习惯的老师让人忍不住想要尊敬。”

贝雷丝拍了拍身旁的草地，艾黛尔贾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眼下学生们都在食堂里聚会，偶尔放松一下自己，应该没有关系吧？
“艾黛尔贾特有带着书吗？”贝雷丝接过级长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小册子，随手翻了一下：“弗里登的诗集？之前那本《平原战局解析》已经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哦，那本书对狮鹫战很有帮助。”艾黛尔贾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老师也看过弗里登吗？”
“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的诗里总是有很多关于现实与自由之间的矛盾，这种感情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无法理解。”贝雷丝将那片完美的树叶夹进了诗集中：“你看，只要这样将树叶夹在书页之间，过几天等树叶彻底脱水之后，就可以作为书签了。缺点是经常损坏，但很容易找到替代。”
“老师把书签给了我，那自己的呢？”艾黛尔贾特怔怔地接过，目光无法从贝雷丝身上移开。
很早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当导师在述说自己擅长的事物时，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会变得神采飞扬。每到这个时候，艾黛尔贾特就无法控制自己追随着导师的目光。

贝雷丝从级长的银发上拈下一片树叶，树叶的边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但整体叶片十分完整，看起来反而有一种异样的美感：“就用它吧。”
艾黛尔贾特抚着头顶贝雷丝触碰过的位置发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在她愣神的时候，贝雷丝已经把树叶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为了转移注意力，艾黛尔贾特抿了抿干涩的唇，问道：“老师似乎有写随笔的习惯？”
“我不擅长用言语‘交流’与‘表达’，所以喜欢用笔记的方式来记录一些想法。”
“是吗？所以我……我们也有出现在老师的笔记里吗？”
“这半年的笔记里几乎都是和你们相关的，”贝雷丝随手翻了翻笔记本：“和艾黛尔贾特有关的更多一些。”
“是、是吗……”艾黛尔贾特心跳加速，慌乱地道：“也、也对，毕竟我是级长嘛……”
“不是哦。”
“……诶？”
“作为级长的艾黛尔贾特不需要我过多地操心。”
贝雷丝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却让艾黛尔贾特心乱如麻，不敢去深思，又忍不住细想。
也许是酒意终于涌上来的缘故，贝雷丝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比平日里墨蓝色更为浅淡温暖的眼睛里倒映着艾黛尔贾特的身影，这让她忽然获得了一些勇气。

“老师。”
她双手齐出，握住了贝雷丝的手。那本讲述自由与现实的诗集随意地掉落在草地上，但艾黛尔贾特并不在意。
她想在此时、此刻邀请她的导师成为下一节舞会上的舞伴，她希望就像现在一样，在舞会上，贝雷丝的眼睛里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不要动。”
导师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邀请，她感到贝雷丝慢慢向她靠近，一点一点地凑近她的脸颊。她的心跳就像一只在不停窜动的兔子，一点一点地加速蹦跳着。
贝雷丝轻轻在她脸颊上吹了一口气，随着清风拂过，不知何时停留于艾黛尔贾特脸侧的洁白蝴蝶振翅飞起，翩然飘向远处，隐没于草丛之中。
艾黛尔贾特觉得这阵带着导师独有的芬芳气息的清风，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轻飘飘地拂在了她的心上。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停滞不前，四周的声音消失无踪。她全部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导师嘴角边若隐若现的笑意，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分裂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冷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沉溺于属于贝雷丝的温暖中，一天比一天更加难以自拔。

「你想要得到她。」
「你想要拥抱她。」
「你想要亲吻她。」
此时此刻，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早就知道了——
关于艾黛尔贾特仰慕贝雷丝这件事。
“怎么了，艾黛尔贾特？”察觉到级长握着自己的手渐渐用力、僵硬，贝雷丝翻转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你刚才想说什么？”
艾黛尔贾特回过神来，轻轻撩过耳旁垂下的银发，淡淡一笑：“没什么哦，老师。”
正因为对导师有着不一样的情愫，所以她绝不能跨越这个界限。
她是背负帝国的未来而前进的斧与盾，不应该因为任何人而动摇自己的心。
她低头看着被贝雷丝所覆盖的手背，她眷恋着贝雷丝所赠予她的温暖，却无法为此而止步不前。
她抽回了手，手背因为骤然失去的温暖而产生了转瞬即逝的刺痛。
“我们该回去了，老师，庆祝会还要持续到晚上呢。”艾黛尔贾特微笑道：“大家都在等着感谢老师，可不能由我独占你。”
她捡起脚边的诗集，笑着说自己也该回到宴会上了，作为级长不该偷懒这么久。然后礼貌地向导师点头行礼，转身向食堂走去。

贝雷丝目送她远去，然后低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刚才有一瞬间，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在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开。
手心还残留着令人眷恋的温度，虽然午后的清风很快带走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但却在她的心上悄悄刻下了一个笔画。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和艾黛尔贾特有关的随笔中，又增添了一条。
「下一节的舞会，想要邀请艾黛尔贾特跳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