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不具

一切是从一封匿名信开始的。
本节的第一个周末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黑鹫的导师在完成了种花、钓鱼、失物招领、和学生吃饭、送礼物等一系列事宜后，终于来到了今天的最后一站——大教堂。
也许是因为雇佣兵时期从未听说过赛罗司教，也不曾聆听过圣赛罗司的教义，贝雷丝的心中对女神没有太多的信仰。
收钱干活的佣兵，不需要多余的情感，也不需要多余的信仰。
对神灵的信奉，只会让佣兵手中的剑变得迟钝。
更何况，女神还是个在喜欢在她脑海里疯狂吐槽的可爱少女，这让她怎么崇拜得起来？
正因如此，贝雷丝总是习惯于将大教堂作为每周末散步最短、也是最后的一站——像她这样心中毫无神明的人，就连在教堂逗留太久，也算是一种亵渎吧？
从负责人手中取过这周积攒的匿名信，贝雷丝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咬着从西方商人那里新购买的羽毛笔的尾端，开始读信。
「我的一个朋友好像有了喜欢的人，但她特别不坦率，每次问她都转移话题，真是太气人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她，让对方明白她的心意吗？」

第一次收到类似感情的咨询，毫无经验的老师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提笔写下：
「大声帮她说出来。」
她摊开了另一封信。
「社交真是一件令人感到犯困的事，但是不社交就会被认为离群。遇到不想参加的集体活动——但活动的内容令人有点兴趣，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吗？」
这倒是容易回答，贝雷丝快速写下答案：
「在活动中喝酒，假装喝醉就可以睡觉了。」
这周的信件不太多，很快就处理得只剩下最后一封。她充满仪式感地郑重摊开：
「隔壁班关系还不算错的兄弟的喜欢的对象有了喜欢的对象，感觉真是太可怜了~我是该去调侃他呢还是调侃他呢还是调侃他呢？」
整个学校性格如此恶劣的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那几位。
贝雷丝提笔写下回复：
「希望不会在玛努艾拉老师那里看到你。」
贝雷丝将最后一封信认真地折好，交回给负责人。傍晚的钟声恰好响起，她将羽毛笔放好，决定去食堂享用晚饭，然后结束今天的行程。
来到食堂时，却发现食堂大门紧闭，负责食堂的厨娘一脸歉意的站在门口，对前来用餐的每一个人解释道：“因为有学生试着在食堂烘烤点心，一时激动，不慎将厨房烧了，因此今天没法为大家供应晚餐了。稍后会送一些水果到大家的宿舍，用于填饱肚子。”

虽然不能吃上热腾腾的晚餐有些可惜，但她也不是会挑剔食物的人，因此并没有向厨娘抱怨什么，打算就此回到宿舍。
有人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愣:“杰拉尔特？本节的任务完成了吗？”
“啊。”杰拉尔特简单地回复了，贝雷丝知道这是他不想细说的表现，好在她也并没有兴趣追问:“跟我来一下，贝雷丝。”
贝雷丝跟着杰拉尔特来到人迹罕至的大修道院边缘，两人在悬崖边坐了下来，杰拉尔特随手从掏出一包东西，丢进女儿怀中。
“饼？”那是自己和父亲还在当佣兵的时候经常吃的东西，虽然味道一般，但既管饱又便于携带，是旅人的必备之物。说起来自从到了修道院，每天和贵族公子小姐们一起享受美食，几乎快要忘了曾经餐风露宿的生活了。
她拿起饼咬了一口，就听到父亲说：“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教导小鬼的日子，还习惯吗？”
“还好。”她淡淡地回应。
“哼，你还是老样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我还以为教导这些小鬼可以让你有所改变。”杰拉尔特抓起一块饼，也咬了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你现在跟我离开，我们重新当回佣兵，再也没有人能约束我们，你愿不愿意？”

“你教过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也教过你，要见机行事的吧？”见她没有回应，杰拉尔特叹了口气：“也好，你就继续教那群小鬼吧，凡事不要太勉强自己了。”他拍了拍贝雷丝的肩膀，站起身来，突然向一旁的塔楼指了指：“那是女神之塔。”
“？”
“据说半夜在女神之塔上容易遇上自己的另一半。”
“杰拉尔特？”贝雷丝觉得自己突然跟不上父亲的跳跃的话题了，而且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这种话题了：“你打算给我找个继母？”
“哈……”杰拉尔特长长叹了口气：“你差不多也该关心一下学生之间的传闻了吧，连我这种人都知道了。”
女儿一头雾水的样子让杰拉尔特觉得关心这种事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个傻子，于是他果断和贝雷丝告别，回去准备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了。
因为杰拉尔特没说话的话让贝雷丝有些在意，所以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特意留心了一下学生们聊天的内容。
“喂喂，你听说了吗？”
“那件事吗？我知道我知道！想不到那个人平日里看起来高傲，却是这种会主动告白的人呢~”

“那有什么关系，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学校，充满了甜美回忆的恋爱~”
“可对象是……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再过几个月，大家就毕业了。”
“说得也是。”
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人恋爱什么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学生之间生活在一个校园，又一起学习战斗，彼此之间产生一些同学之外的感情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好值得关心——
“不过那个人可是级长，未来的国家继承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贝雷丝猛地停下了脚步。
级长？
她回头看向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女生们，也许是因为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女生们吓得低呼一声，没来得及等她发问，就纷纷四散奔逃。
好了，现在事情有眉目了：某个学级的级长恋爱了，打算主动告白。
那么现在问题出现了：是哪个学级的级长？
青狮子学级的级长帝弥托利，因为样貌出身条件都极好，待人诚恳富有骑士精神，平常在士官学校的女生中拥有极高的人气。是他的话，可能性很大；

金鹿学级的级长库罗德，性格古灵精怪，虽然是盟主继承人，却平易近人，在平民学生中也拥有很高的人气。如果他想在学生时代开始一段恋情，也不让人意外。
至于黑鹫学级的级长艾黛尔贾特……意外地在学校的男生和女生中都拥有很高的人气。不过，她的级长这么乖，应该不会早恋的……吧？
一只橘色的大猫从她脚边走过，仿佛感应到了不一样的危险气息，抬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的毛炸得笔直，用令人无法想象的不属于胖子的速度，迅速跑进了一旁的花丛中。
她回过神来，自嘲地摇了摇头，向宿舍方向走去。
什么时候她也会关心起这种无聊的事了，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吧。
接下来的一整周，黑鹫班的学生发现导师像是被一层阴云笼罩了一般，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看起来更加严肃……不，或许用严厉来形容更加贴切一些。
上武斗课时，平常做得好时可以得到的夸奖一律不见了，做得不好更是一律责罚了事，得不到一句安慰。瑟瑟发抖的贝尔娜缇塔在射箭时连环脱靶，要不是多萝缇雅及时分散了导师的注意力，她很可能会被导师严厉的目光吓哭。

和艾黛尔贾特一起训练重装的费尔迪南特因为训练颇有成果，一时得意说了一句：“看来我和艾黛尔贾特在某些地方也很有默契嘛。”就被老师有若实质的目光里里外外穿了个透，接着安排他接来下整个月都独自一人去除草。
而一向喜欢在上课时睡觉或是干脆逃课的林哈尔特，居然整整一周都没有缺席也没有在课堂上睡觉，以免被明显情绪不稳定的导师抓到把柄。
在乌云密布的环境下度过了一整周后，小黑鹫们终于集体崩溃，纷纷给级长使眼色明示暗示，想让唯一没有受到过牵连的级长去找导师沟通一番，无奈级长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让小黑鹫们的期望落空了。
时间在黑鹫学级度日如年的痛苦中，一天一天地推进到了周末。好在导师像是没有心情安排出击活动的样子，宣布了本周自由活动，让小黑鹫们可以远离“灰色恶魔”一般的导师，得到短暂的放松。经过集体会议表决后，他们决定找级长好好谈一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对此毫无知觉，她完成了周末的例行活动后，照例来到最后一站的大教堂查收匿名信件。

这周的匿名信件特别多，她随手打开了一封：
「因因因因为学得不好被老老老老老师记仇了，要是被杀杀杀杀掉怎么办？？？」
哪有老师因为学生学得不好就去杀人的？贝雷丝摇了摇头，提笔写下：
「如果真的很害怕，建议告诉西提司。」
「一整个月都被安排了除草……可恶，明明只是称赞了那个人一句，就被老师责罚了。难道我真的和她是天生对头吗？」
意图拐带级长早恋，罪加一等，下个月继续除草。贝雷丝迅速写下：
「建议不要接近她。」
「母亲大人的生日就要到了，但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暂时无法见面，有什么办法可以好好寄托思念呢？」
母亲吗……贝雷丝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整个芙多拉流浪，对母亲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不过如果是父亲的话……
她想了想，认真回复道：
「可以去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度过。」
下一封：
「主君因为一个人而心神不宁，作为随从，在劝谏无效的情况下，对那人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也是合理的吧？」

「先进行口头警告比较好。」
最后一封匿名信是用娟秀的花体字写成的：
「经常收到在意的人送的礼物，如果想在特殊的日子进行回礼的话，怎么才能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呢？送错的话，会让特殊的日子变成遗憾的吧。」
「满怀感激地送出，对方一定会高兴的。」
将回复好的匿名信交给负责人后，贝雷丝伸了个懒腰，压抑了一周的情绪稍稍得到了一些释放。
不知不觉，她喜欢上了用匿名信与学生进行互动。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有时候学生当面对她倾诉自己的心事，她也没法好好地进行回应。如果是匿名信就不一样了，即使不用面对面，她也能很好地给出建议，而不用担心自己没有表情的样子引起误会。
时间很快推进到下一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周自己难得严厉的样子吓到了学生，这周的学生显得格外乖巧，上武斗课极少出错不说，理论课也很少走神，个别指导时的完成度更是非常出色，让她心中莫名憋着的一股气也消散了许多。
到了周五那天，临下课前，作为级长的艾黛尔贾特突然提议说黑鹫学级最近的武艺整体达到了瓶颈，因此计划晚上在训练场进行一场武斗交流比赛。到时候其他学级的学生也会参加，希望贝雷丝能以老师的身份亲临现场观看指导。

作为尽职尽责的导师，贝雷丝自是欣然允诺。
晚饭过后，贝雷丝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宿舍附近的训练场，刚推开门，就见整个训练场人山人海地围满了学生和老师，训练场的天花板和柱子上缠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当她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投了过来，异样的气氛让她忍不住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老师。”
黑鹫学级的级长从人群中向她走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美味的水果蛋糕。
“生日快乐，老师——”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诶？”
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了贝雷丝的意料，她错愕地看着向她涌过来的大家，脑子头一回宕机了。
「哈~吾都快要忘记了，今天是汝和吾的生日，难得你这些学生居然记得。」苏谛斯在脑海里笑盈盈地道。
“你们是怎么……”
“我们问过了杰拉尔特先生，所以知道了今天是老师的生日。”艾黛尔贾特微笑道：“本来只是黑鹫学级想为老师庆祝，结果变成大家都知道了。”
“没错，”青狮子的级长附和道：“平常大家都受到了老师的照顾和帮忙，所以也想一起为老师庆祝生日。”

“就是说啊~艾黛尔贾特想独自霸占老师的话，这是不行的。”金鹿的级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贝雷丝的目光慢慢从训练场中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每一个她认识的学生都来到了这里，老师和骑士团的同僚也没有缺席。
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一向平静的胸口居然有了一种微微颤抖的感觉。她摸了摸胸口，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慢慢靠近的黑鹫级长。
“老师，不要发呆了，快对着蛋糕许愿吧。”艾黛尔贾特轻声提醒着老师。
“是呀，老师可不要辜负了小艾黛尔的心意哦，这个蛋糕可是她占用了一整个星期厨房才做出来的。”多萝缇雅掩着嘴笑道。
“什、多萝缇雅，不要说多余的话！”艾黛尔贾特微红着脸颊，恼怒地道。
训练场的角落，杰拉尔特抱臂胸前，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女儿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生动表情——尽管看起来还是很僵硬，心中一阵感慨。
虽然不知道蕾雅大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能看到贝雷丝开始像正常人一样展露出感情，回到大修道院，也许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艾黛尔贾特在训练场外找到了独自一人的老师，她正抱臂看着远处，愣愣地出神。
“老师。”
“啊、是艾黛尔贾特。”贝雷丝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大家玩得开心，我不想打扰。”
“什么嘛，明明老师才是庆祝会的主角。”艾黛尔贾特把手中装着蛋糕的银盘放在一旁，将一个精致的礼物盒递给了老师。
“给我的？”
“嗯，是我……我们共同送给老师的生日礼物。”
贝雷丝拆开礼物盒，只见里边躺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雕着栩栩如生的双头鹫的手环。
“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喜欢，就擅自做了决定……”
“这是你们的心意，我很喜欢，谢谢。”贝雷丝将手环套在手腕中——大小合适得让她怀疑送礼物的人是不是偷偷量过了她的手腕尺寸。
见学生展露灿烂的笑颜，贝雷丝心情好了起来。她想起这两个星期一直压在心头的事，忍不住道：“你最近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就算恋爱了，也不能因此荒废了功课。”
“？？！老师，您在说什么？！”

“大家都在说，黑鹫的级长最近恋爱了……”
艾黛尔贾特咬了咬下唇：“最近我是在忙老师生日会的事情哦……都、都是因为卡斯帕尔那家伙到处乱说，才造成了这种误会！”
“所以，艾黛尔贾特没有恋爱？”
“唔……嗯、是，是啊。”面对老师探究的目光，艾黛尔贾特略偏过头，不自然地道。
得到学生肯定的回复，贝雷丝觉得这两个星期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都被驱散了。
果然自家的级长最乖了，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早恋的。
“老、老师要不要尝尝你的生日蛋糕。”仿佛为了转移话题，黑鹫级长端起被忽略已久的蛋糕，递给老师。
“就是占用了一整周厨房才做出来的蛋糕吗？”
“老师，你……”提起这件事，艾黛尔贾特恼羞成怒地道：“你这是在嘲笑阿德剌斯忒亚帝国未来的皇帝吗，老师？”
见老师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皇女殿下的“怒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知道我拿你的笑容没有办法，真是够了……”她赌气般地将蛋糕送进自己嘴里，嘟囔道：“既然老师对我做的蛋糕没兴趣的话，我只好自己吃了。”

“诶、艾黛尔贾特不给我留一点吗？”贝雷丝眼见蛋糕迅速地消失，顿时有些急了。
“晚了，已经没有坏心眼的贝雷丝老师的份了。”
黑鹫级长咽下最后一口蛋糕，得意洋洋地道。
“这里还有。”
因为吃得太急，艾黛尔贾特的嘴角沾了一些奶油，贝雷丝迅速凑上前，舌尖在她唇角轻轻一舔，卷走了所有的奶油。
“味道真的很不错……艾黛尔贾特？艾黛尔贾特？”
她在满面通红，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却全然没有焦点的学生面前挥了挥手，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晕倒了吗？”
第二天一早，贝雷丝被西提司请到办公室喝茶。
“我收到学生的投诉，说你因为学生学得不好，就要杀掉学生，是这样吗？”
“？？？”
至于响彻了一整周的训练场中卡斯帕尔的惨叫声，那又是另一个美妙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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