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你眼中所见的大海

艾黛尔贾特害怕夜晚的大海。
对于不会游泳的她而言，夜下的大海承载了许多难以想象的未知恐惧，是将自己的保护层磨砺得越来越坚固的她，少数的弱点之一。
贝雷丝的眼眸就像夜下的大海，深邃而平静。海面下潜藏着的东西对艾黛尔贾特而言，可能是无价之宝，也可能是足以吞没她的危险。
与贝雷丝对视的时候，艾黛尔贾特总会陷入罕见的动摇情绪。她觊觎着海面下的珍宝，又害怕被深邃的大海所吞没。随着和贝雷丝相处的时间一天天过去，这片深邃的海面对她而言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例如现在，上课的时候，不知不觉，她就盯着导师发呆起来。导师平静悦耳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去，在心里流淌了一圈，又从右边耳朵出来。动听的音节在心中悄悄刻下了新的痕迹，至于导师说了什么，她则完全没有注意。
导师的讲课告一段落，趁着学生们低头记笔记，她走下讲台，在教室中巡视着。路过级长身边时，纤长的指尖在她空白的笔记本上敲了敲。
艾黛尔贾特抬起头，对上了导师平静的表面下孕育着风暴的眼眸。偶尔会流露出情绪的的导师反而让人觉得不那么恐惧了，这对艾黛尔贾特而言并非“危险”，而是珍宝。

贝雷丝继续她的讲课，修伯特在旁边轻咳一声，将记满了笔记的本子推到了主君面前。
没想到居然让亲信担心了，自己近来真是动摇得太明显了。
“多谢了，修伯特。”
下课的时候，黑鹫级长毫无悬念地被导师留堂了。
艾黛尔贾特忐忑不安地来到讲台前，猜测导师是不是要就她上课走神的事进行责斥。
“最近身体还好吗？”
“唔、还不错……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收到报告，说你一大早就在训练场练习剑术，直到深夜才离开。”贝雷丝凝视着她：“是不是稍微努力过头了？”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练习，还没有到需要老师担心的地步哦。”
贝雷丝不赞同地微挑起眉，却没有继续发挥下去：“训练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艾黛尔贾特想了想，摇头道：“暂时没有哦，老师。”
“是吗。”贝雷丝收拾好书本，顺手摸了摸级长的脑袋：“一起去吃午饭吧，午后有预定吗？”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道：“饭后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贝雷丝带她去的地方是阿比斯的武斗场。
阿比斯是深藏于大修道院地下的场所，是一些无家可归的灰色人类的容身之所。她曾经跟随导师来过一次阿比斯，并对阿比斯地下书库的藏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可惜阿比斯处于教会骑士的监视中，她不方便公然去翻阅那些禁书。

被四圣人像所守护的武斗场中，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她们了。
“哟，老师，今天来晚了点……哦，这不是皇女殿下吗？”壮硕的男人笑嘻嘻地向两人打了个招呼：“你打算让她作为你的搭档？”
“小看女人可是会吃亏的，巴鲁塔札尔。”紫发的男人漂亮得雌雄莫辨，却不会因此让人放松警惕，而是从心底产生了危机感。
“你说得没错，尤里斯。”被称为巴鲁塔札尔的男人揉了揉肩膀，脸上露出苦笑：“当年揍我次数最多的，可不就是朱迪特那个女人吗。”
“……我可以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艾黛尔贾特脸上挂着应付陌生人时的笑容。
“最近有空的时候，我都会到阿比斯参加比武。”
“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教导’更合适。”尤里斯瞥了贝雷丝一眼，微笑道：“多亏了老师的指导，我们的武艺才能日益精进。”
“这一次的比武大会是双人合作的，所以贝雷丝老师就把你带过来了。”巴鲁塔札尔按压着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闲话说够了吗？我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了！”
一瞬间艾黛尔贾特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大号版的卡斯帕尔。

尤里斯也从腰间抽出了细剑：“没错，就请贝雷丝老师多多指教，还有皇女殿下。”
贝雷丝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挑了一柄钢剑递给艾黛尔贾特，自己则选了趁手的铁剑，低声对她说道：“尤里斯擅长用剑，巴鲁塔札尔则精于拳术。两人都属于敏捷类的战士，并且会一些白魔法。我会保留对应的实力对战，配合你的攻防。”
“我明白了，就请老师放心将背后交给我吧。”艾黛尔贾特抬了抬下巴，露出自信的微笑：“是时候让您看看我近期剑术训练的成果了。”
巴鲁塔札尔和尤里斯的武艺十分出色，就算放在士官学校的学生中，也属于优秀的那一批。
但艾黛尔贾特的综合实力在所有学生中是最优秀的，同时她拥有全芙朵拉最好的搭档。她和贝雷丝之间何止对练、配合过千百回。并肩作战对她们而言，是比呼吸更加熟悉的事情。
即便贝雷丝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在两人的配合下，尤里斯和巴鲁塔札尔还是落败了。
“不愧是老师和未来的帝国皇帝，我认输了。”尤里斯喘着气摇了摇头，累得瘫坐在地上。
巴鲁塔札尔抹去脸上的血迹，大笑道：“真是痛快！好久没有打得这么过瘾了！喂、老师，这次战斗有什么想总结的吗？”

艾黛尔贾特微笑着注视贝雷丝走上前和两人说话，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眨了眨眼，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艾黛尔贾特，你觉得这次战斗有什么收获吗？”贝雷丝回头看向学生，眼中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艾黛尔贾特，你的脸色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咦……？我没……事……”
艾黛尔贾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是贝雷丝向她迅速奔来的画面。
那双如同夜下大海般平静的眼眸里似乎蓄满了名为“担忧”的风暴，但艾黛尔贾特却并不觉得可怕了。
艾黛尔贾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化身一叶扁舟，漂浮在平静的海面上。
眼前是深邃的夜幕与漫天的星斗，背后则是容纳一切的大海。头一回，她没有因此感到恐惧，而是徜徉于其中，感受着来自大海的包容与安抚。
她知道海底暗藏着珍宝，也知道海面随时会起风浪。但她只想在此时此刻，沉溺于大海的拥抱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然而梦终究会醒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导师墨蓝深邃的眼眸，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她着迷地在她如大海一般的眼眸中沉醉了一会儿，随即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地面上。此刻她正身处于医务室的床上，导师坐在她身边，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停留在她的脸上。

“……老师？我睡了多久？”
“你低烧昏迷了一个下午加大半个晚上，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贝雷丝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在她抚着脑袋不自觉露出委屈表情时，嘴角微弯：“有好好反省了吗？”
“抱歉，老师……诶，你笑了……”艾黛尔贾特的心跳因为导师嘴角淡淡的笑容而快速震动着：“我晕倒这件事，就这么好笑吗……”
“很好笑哦，我的级长公然晕倒这件事。你应该庆幸当时身处的是地下武斗场而不是士官学校的训练场，否则你可能会在一个星期内收到来自皇帝的慰问信。”
“……老师不会告诉父亲大人的吧？”
贝雷丝觉得艾黛尔贾特此刻的表情更像一个普通的苦恼中的少女，而不是戴着名为“级长”的面具的帝国皇女。她的心情不由愉悦了起来：“那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见她抿紧了唇不说话，贝雷丝伸手揉乱了她的银发：“不管是在武斗场晕倒，还是上课走神这种事，都不要再发生了。别太勉强自己了，艾黛尔贾特。”
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艾黛尔贾特却在深海一样的眼眸中看到了包容万物的柔波。心中尚存的些许倔强在暖流中慢慢融化，她像是被顺毛的猫一样，乖顺地道：“……嗯，我知道了。”

贝雷丝将没翻过几页的书合上放到一旁，然后把靠在墙边的东西放在了学生手里。
“剑……？”艾黛尔贾特疑惑地看着导师。
“试试看。”
艾黛尔贾特拔出了剑，剑刃闪动着寒光，看起来十分锐利。剑身偏重，对习惯于持斧的她而言是最趁手的重量。
“这是比武大会的奖励，阿比斯的比武通常都会有些彩头。这把剑是你的了。”
“诶？老师不自己留着吗？”
贝雷丝摇了摇头：“我已经有天帝之剑了，这是我从阿比斯的武器库中为你挑选的长剑。你近期不是在训练剑术吗？普通的钢剑并不适合你，有趁手的兵器，在战场上会更有优势。”见学生还想说什么，贝雷丝又揉了揉她的银发：“导师给的奖励，乖乖收下才是听话的好学生。”
“奖励？”
“艾黛尔贾特最近很努力地在训练，之前还带领大家打了一场漂亮的狮鹫战，这几周的作业也都是满分。这就当做是老师给你的奖励吧。”
“……谢谢，老师。”
艾黛尔贾特并不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导师的礼物，但这一次的分量比以往更沉重一些，让她的心里五味陈杂。
级长的乖巧让导师十分满意，她伸手摸了摸艾黛尔贾特的额头，发现她已经彻底退烧了：“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继续在这里睡到天亮？我会给你批好明天的假条。”

“嗯~不用了，老师，我想回到宿舍。”艾黛尔贾特掀开薄毯，跨下地的时候，腿脚还有些发软，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两人离开了医务室，在深夜寂静的大修道院并肩漫步着。
“对了，我让尤里斯帮忙从地下书库找了一些书籍，回头带给你。”
“诶、为什么……？”
“以为之前你看起来很在意地下书库的样子，不过里边都是被教会禁止的书籍，我们不方便靠近。有尤里斯帮忙就没问题了。”
艾黛尔贾特沉默着，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了谢。
从医务室到宿舍的路途很长，但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很快就到达了终点。两人在温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贝雷丝叮嘱她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上课，她会让修伯特帮她记好笔记。艾黛尔贾特只是沉默着点点头，没有出声。
贝雷丝猜想自家级长是不是累了，于是打算就此离开，让她快点回去休息。
“老师。”艾黛尔贾特唤住了准备离去的导师，薄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嗯？”
贝雷丝在夜色中看着她，漫天星光在她的眼眸中撒上了璀璨的光。
艾黛尔贾特沉溺于其中，尽管心中那个名为“炎帝”的理智声音在冷冷地奉劝她不要因此而动摇，但她就像溺水的旅人，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摆脱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只能任由自己沉溺，直到死亡。

“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也许是艾黛尔贾特的表情过于复杂，贝雷丝眼中又流露出几分担忧，她伸手要覆上级长的额头，却被她轻轻地，用两只手珍重地握住了。
“老师。”她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中，都杂糅着对导师难以厘清的感情。
尊敬，感激，遗憾，仰慕，眷恋……
不要对我太好了，老师。
这样的话，将来的某一天，当我的剑指向你的时候，剑刃才不会过于颤抖。
她伸手温柔地覆住导师的眼睛，遮住了深邃如大海一样的波光。
然后，她略踮起脚尖，在自己的手背上，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
艾黛尔贾特害怕夜晚的大海。
大海的柔波会磨平磐石的棱角，就像导师的温柔会动摇她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心。
但她也从未如此确定，自己深爱着这片大海。
就算她终将溺亡于深海中，最后一刻，引领她回归的，仍将是大海温柔的怀抱。
会不会有一天，她可以徜徉于深海中，肆意探寻潜藏在海底的珍宝，不再锁住自己的心，拒绝大海温和的包容。
她将于夜晚过去，晨光微露的晨光中，拥抱她的导师。

到那时，她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