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这是飞龙节一个晴朗的午后，由于导师们要商讨狮鹫战的相关事宜，学生们因此而得到了半天的偷闲。
贝雷丝和玛努艾拉并肩走在大修道院中庭的小路上，两人之间的话题已经从狮鹫战的战术讨论转移到对狮鹫战的胜利奖品的猜测，之后不知怎么过渡到了爱情运的讨论上，最后变成了金鹿导师怒气冲冲地历数另一位不在场的导师的错处。
当然大多数时候贝雷丝还是保持沉默，充当合格的听众。
“我跟你说啊，汉尼曼这个男人真的太没有风度了。每次一起吃饭都要对美丽的女士指指点点、挑剔一番，难怪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听说他还喜欢把有纹章的人喊到他的房间‘检查身体’？真是不知羞耻的老男人！”
“呐，贝雷丝老师，如果要你在我和汉尼曼之间选一个人的话，你会选谁呢？果然是我吧？”玛努艾拉向贝雷丝抛了个媚眼：“当年可是有无数男人拜倒在我的裙下哦~”
“我不是男人。”贝雷丝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啊啦，难道是我看错了吗？”玛努艾拉勾住了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贝雷丝老师看起来明明像是对女性更在意的人。”
没想到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贝雷丝不由后悔起自己的多嘴。

“难道不是吗？”金鹿的导师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她不说出个究竟来，就绝不放她走的样子。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贝雷丝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以免被喜欢捉弄她的前歌姬抓住话柄：“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啊啦，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玛努艾拉诧异地挑起眉：“贝雷丝老师看起来有20岁了吧？”
“21岁。”贝雷丝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如果你指的是亲情之外的喜欢的话，确实没有。”
“啊啦，那真是太可惜了。真想看看老师少女怀春的模样呢~”玛努艾拉眨了眨眼：“不如就在学校里物色一个伴侣如何，这一届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很优秀呢。”
“我想蕾雅大人聘请我担任学级导师，应该不是让我来谈恋爱的。”贝雷丝淡淡地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哼~拒绝得很干脆呢。”玛努艾拉笑眯眯地道：“但是说不定，当你从教师的职业毕业的时候，也会收获属于自己的爱情呢。”
“女人啊~都是口是心非的。”
贝雷丝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被远处树荫下的红色身影吸引了。玛努艾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啊啦，是艾黛尔贾特那孩子，怎么会在树下睡着了呢？”

“我去看看艾黛尔贾特，你先走吧。”贝雷丝说着向树荫下走了过去。
“啊啦……”玛努艾拉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接着眼中笑意加深。
“果然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呢~”
艾黛尔贾特睡得很香，她背靠着中庭角落那棵大树粗壮的树根，怀里紧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起来像是打算在温暖的午后躲在这里悠闲地看书，却不小心睡着了。
贝雷丝站在树荫下，低头凝视着她的级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毫无防备的样子。
作为级长，也作为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她单薄的肩上承受了太多的重量。她就像一根琴弦，时时刻刻都紧绷着，仿佛戴上了完美的假笑面具，向所有人展示着毫无破绽的、属于皇女的一面。
也许只有在没有人的角落，她才会稍稍松弛下来，展露出属于“艾黛尔贾特”的一面。
虽然艾黛尔贾特总是和修伯特待在一起，但贝雷丝知道她喜欢独处。在几个月的相处中，贝雷丝一直在观察着级长。无论是耀眼的她还是面具背后真正的她，都吸引着贝雷丝的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到艾黛尔贾特更多的面目与真相。
比如眼前像晒太阳的小猫一样的她。

也许是贝雷丝在树荫下站了太久，阳光渐渐从侧面斜照了过来。贝雷丝脱下了外套，将之撑了起来，为艾黛尔贾特挡住了阳光的侵扰，让她可以继续安睡。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的级长身上移开，思绪却飞到了其他地方。
艾黛尔贾特对待自己一向很严格，几乎不可能出现放松自己到在外面睡着的地步。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吗？
一次代替骑士团巡逻宿舍的偶然机会，她知道了艾黛尔贾特最近经常做噩梦的事。在她最为脆弱、无助的夜晚，她才愿意向作为不速之客的自己透露一些属于她的过去。
看起来在那之后，噩梦依旧困扰着黑鹫的级长，以至于上课偶尔也会在无人注意时，稍稍露出一些疲态。在午后看书的时候，大概也因为过于困倦才不知不觉睡着了吧。
艾黛尔贾特实在太勉强自己了，如果她愿意向贝雷丝开口的话，只要能提供帮助，无论做什么，贝雷丝都会答应。
但艾黛尔贾特不会说的。
贝雷丝凝视着级长精致的眉眼——艾黛尔贾特长得非常漂亮，飞扬的眉更展露出无人能及的英气与自信。睡着的她看起来则柔和了许多，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但艾黛尔贾特不需要保护，她需要的是追随与尊重。
贝雷丝稍微调整了姿势，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为导师应该尊重学生的人格与心愿，所以在此刻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让她悄悄地守护一会儿她的睡颜吧。
被修伯特唤醒的时候，艾黛尔贾特坐了起来，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茫然。
“修伯特，刚才这里有别人在吗？”
“我找到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级长的随从如实答道。
艾黛尔贾特深深呼吸着，鼻端还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这是每一次她靠近贝雷丝的时候，都能从她身上闻到的，混合着茶香与某种独一无二香味的气息。
老师刚才在这里吗？
如果在的话，她为什么不叫醒自己，又独自离去了呢？
还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看起来您在这里睡了一整个下午，真是少见，艾黛尔贾特大人。”修伯特低笑着调侃道。
“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艾黛尔贾特抱着书本站起身来，修伯特想要为她拿着，却被她拒绝了。
“您什么时候对剑器也有兴趣了？”修伯特瞥了一眼封面，发现那是一本关于名剑及剑的保养类的书籍，属于艾黛尔贾特不会感兴趣的类型。

“老师的生日快要到了，我想找一件合适的礼物送给她……作为答谢。”
“哦？关于什么的答谢？”
“就当做是我和老师之间的小秘密吧，修伯特，你今天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艾黛尔贾特瞥了随从一眼，整了整衣服，抱着书率先向食堂走去。
偷闲了一个下午，也该去食堂觅食了。
不知道会不会在食堂遇到那个人呢~
艾黛尔贾特抱着墨蓝色的小熊玩偶靠墙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冰冷冷的影子。
她将下巴搁在熊玩偶的头顶上，贪婪地呼吸着玩偶身上和导师相似的气息。
玩偶是导师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给导师留下会喜欢毛绒玩偶的印象，但她的的确确是被这只墨蓝色的软乎乎的熊玩偶所吸引了。
它与黑鹫导师相似的表情和气息总能让她在午夜梦回时安下心来。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会想，如果此刻她抱着的不是熊玩偶，而是送出玩偶的那个人，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将不切实际的绮念驱赶出脑袋。
她数着时间，然后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过每一块地砖，经过门前，向走廊深处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尤为响亮，艾黛尔贾特的心也随着脚步声的节奏慢慢地平静下来。
脚步声很快从走廊那头传了回来，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安静，艾黛尔贾特默不作声地抱着熊玩偶，目光注视着门缝外灯光照射进来的影子。
脚步声的主人一动不动地在门外站着，有好几次，艾黛尔贾特猜想她是不是要敲门走进来，但她始终没有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终于重新响了起来，她看到影子远离了门缝，随着脚步声下楼去了。
这是黑鹫导师主动申请每晚为学生巡逻宿舍的第七天。
从那时起，艾黛尔贾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晚安，老师。”
艾黛尔贾特低头轻轻吻了吻玩偶熊的头顶，悄悄地说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