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邪

今天黑鹫学级的课上得并不顺利。
说不顺利，倒并不是指导师贝雷丝表现不佳或是没有很好地完成指导，而是因为课堂上诡异的氛围。
几乎没有缺勤过的黑鹫级长今日因病缺席，这直接导致喜欢在课堂上和级长争锋相对的菲尔迪南特变得无精打采；修伯特倒是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在课堂上吵闹的时候，会默不作声地投去冰冷的注视，让大嗓门的卡斯帕尔也破天荒地不敢吱声了；多洛缇雅手托着腮看着前排级长空出的位置，目光时不时瞥向讲台上的导师，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佩托拉的目光则在她和导师之间徘徊，欲言又止；贝尔娜提塔用书本盖着脑袋，嘴里喃喃地说着“连艾黛尔贾特小姐都倒下了，一定是有什么诅咒吧”之类的话；只有林哈尔特还一如既往地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万事不关心。
导师在黑板上罗列了几个问题，抬起手似乎想叫谁起来回答，但目光在教室里转了转之后，转身利落地写下了问题的答案。
整个上午的课就在压抑的气氛中缓慢度过，午休的钟声响起时，贝雷丝宣布上午的课告一段落，然后喊住了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修伯特。

“艾黛尔贾特还好吗？”
“艾黛尔贾特大人的身体一向很好，若不是昨天在帮您寻找失落的钥匙串时不慎落入水中，想必也不至于生病。”修伯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导师：“不过您也不必太担心，以我家主君的体质，想必明天就可以回来上课了。”
虽然修伯特没有直接明怼，但责怪贝雷丝没有保护好艾黛尔贾特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嗯，上午的课堂笔记你抄好了吗？”贝雷丝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作为合格的随从，自然已经为主君考虑周全了。”
“艾黛尔贾特还在休息吗，想必也没有吃午饭，我去食堂打包一份餐点送去她的宿舍吧。”贝雷丝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抱起书本向外走去。
“主君生病的时候，一般需要睡到晚上。”
贝雷丝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贝雷丝离开后，修伯特低声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兴味十足的戏谑神色：“我已经尽我所能帮您拖延时间了，艾黛尔贾特大人，祝您好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贝雷丝带着打包好的餐点爬上了宿舍二层的楼梯，敲响了级长宿舍的门。

门内传来一阵意义不明的骚动，贝雷丝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学生有些虚弱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是谁？”
“是我。”
“……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修伯特说你睡了一整天，到现在一定饿了吧。”贝雷丝不太习惯隔着门和学生对话，但对着她最在意的学生，她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晚饭是你最喜欢的稚鸡肉和香柠檬茶。”顿了顿，她补充道：“是我亲手做的。”
艾黛尔贾特的声音迟疑着：“唔……谢谢，麻烦老师等我一会儿。”
意义不明的骚动再次传来，又过了许久，门才慢慢打开了。她的级长看起来脸色确实不太好，衣服也显得有些凌乱。
艾黛尔贾特向她露出一个虚弱笑容：“进来吧，老师。”
贝雷丝跨进级长的宿舍，将餐点放在了桌上：“感觉如何？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比起早晨已经好多了，缺勤了您的课，真是抱歉。”级长垂着脑袋，低声对导师道了歉。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我很高兴你没有逞强出现在我的课堂上。”贝雷丝将餐点和茶一一排开，然后拿起了餐具，看架势像是想要亲自喂学生吃饭。

“老、老师，我自己来就可……”
“生病的人，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贝雷丝的目光在宿舍中逡巡了一圈：“你要不要坐到床上去？”
“……不用了，在这里就好。”让导师坐在床边喂自己吃饭什么的……这种画面只要想象一下，艾黛尔贾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会负荷不住瞬间罢工。
贝雷丝叉起一块稚鸡肉，裹着恰到好处的奶油喂到艾黛尔贾特嘴边：“张嘴。”
级长下意识张开嘴，而后嘴里被喂进了鲜嫩可口的鸡肉：“呜……老师，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是为了帮我找钥匙才掉进水里的，我多少也有责任，所以我理当照顾你直到你痊愈为止。”导师神色平静，墨蓝的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父亲伊欧尼亚斯九世，艾黛尔贾特也能坚持己见，以一贯的强势来说服对方。但当她在导师沉静的眼眸深处发现了一丝担忧后，她心底的坚持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知道了。”黑鹫级长张开嘴，乖乖地接住了导师喂过来的第二口鸡肉。
宿舍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只能听到餐具碰撞餐盘的声响和艾黛尔贾特轻微的咀嚼声。

“老师照顾我，只是因为我帮你找钥匙吗？”艾黛尔贾特盯着餐盘，像是突然对上面的花纹起了兴趣：“帝弥托利和库罗德也帮您一起找了钥匙，如果他们这次也生病了……”
“我想，青狮子和金鹿的学级导师会好好照顾他们的级长的。”贝雷丝认真地将佐餐的花椰菜喂给艾黛尔贾特。
“是吗，所以老师是因为我是你的级长，才特意来照顾我的吗？”
“艾黛尔贾特还真是穷追不舍。”
“那老师就好好回答我如何？”不知道是生病还是什么缘故，一向得体的黑鹫级长竟也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不是什么事都一定要有理由的，”贝雷丝拿起手帕，为学生擦去了嘴角边的奶油：“我说过的吧，我是一个凭着直觉做出判断的人。”
“也就是说……”
“‘我只是想来照顾艾黛尔贾特而已’，这样的理由，我的级长能接受了吗？”贝雷丝发现自家级长的戒备心真的很重，重到连单纯的好意都无法轻易接受。
艾黛尔贾特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败，她微低下头，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少许红晕：“抱歉，老师，我并没有拒绝您的好意的意思。”

“那就好好地把这份餐点吃完吧，”贝雷丝平静地道：“你平常摄入的肉类太少，长此以往会更容易生病的。”
“老师怎么知道我很少吃肉，明明……”明明就没怎么邀请她一起吃过饭。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艾黛尔贾特。”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艾黛尔贾特。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艾黛尔贾特……
“怎么了，你看起来脸很红，发烧了吗？”贝雷丝低头凑上前，用额头抵上她的：“唔，果然有点烫，你要不还是躺下……艾黛尔贾特、艾黛尔贾特？”
扶着摇摇欲坠的级长在床上躺下，贝雷丝仔细地给她改好了被子，蹙眉道：“果然还是很不舒服吗？”
“不……老师，让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大概。”
“不要太逞强了。”
“嗯……我知道了，老师。”
贝雷丝坐在床边，轻轻抚摩着艾黛尔贾特的头发，让冰凉的发丝穿行在指缝间：“早点好起来，我们才能履行那个约定。”
“嗯？”
“关于昨天你邀请我开茶会的约定。”
黑鹫导师离开后，皇女的随从叩了叩门，吸引了自家主君的注意。

“您的病体可还好吗，是否需要我为您去找玛努艾拉老师开药呢？”
“你是在寻我的开心吗，修伯特。”艾黛尔贾特面无表情地瞪了随从一眼。
“那么，让我换一个问题吧。”修伯特皮低声笑道：“今日外出可还顺利？”
“嗯……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艾黛尔贾特垂下眼，看着床底下露出的黑色盔甲的一角：“很快，‘炎帝’的姿态就会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将世界还原成其原有的样貌’……听到这样的信念，那个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艾黛尔贾特已经没事了吗？”
阳光明媚的上午，黑鹫导师在教室门前遇上了前来上课的级长。
“已经完全康复了哦，多亏了老师的照顾。”艾黛尔贾特将耳旁的银发拂向脑后，向导师微微一笑。
“那就好。”贝雷丝从手中的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递给级长：“这是昨天的课堂笔记。”
“诶、可是修伯特已经给过我笔记了。”见导师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艾黛尔贾特打开笔记翻了翻，只见上面用工整清秀的字迹写下了昨天课上的要点，以及导师额外补充的心得：“谢谢，老师。”

“嗯。”贝雷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走进了教室。
艾黛尔贾特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哦呀，皇女殿下已经没事了吗？”
“库罗德，艾黛尔贾特刚痊愈，你不要惊扰了她。”帝弥托利一贯温和有礼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生病有什么不好的，”库罗德笑眯眯地眨了眨眼：“我听小希尔妲说，昨天老师在皇女殿下的宿舍里照顾了她一整晚呢。”
“……一整晚？”帝弥托利皱起了眉。
“库、库罗德，不要胡说！”
“真好啊~我也想要贝雷丝老师照顾我一整晚。喂老师，我那天也下水了哦，我也生病了——”
“既然如此，我也……”
“真是够了，我的老师没有空照顾无关人等！”艾黛尔贾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大步追着贝雷丝进了黑鹫学级的教室，沿途传来了一连串的黑鹫学生打招呼问好的声音。
级长回来了，看来今天能够正常上课了呢。
贝雷丝在讲台后面条理清晰地讲解分析着实战案例，艾黛尔贾特则坐在下面，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着导师赠予的笔记。

导师亲手撰写的笔记比修伯特的课堂笔记更加详细，并且根据艾黛尔贾特本人的情况与进度进行了对应的扩展解析。换言之，她能从这份笔记中吸收到比实际上课还要多的知识。
笔记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笔记的末尾，贝雷丝用稍微小一号的字迹写下了一个问题。
「今天下课后，可以和我一起吃午餐吗？」
艾黛尔贾特抬起头，正对上导师关注的目光。她脸上有些发热，迅速低下头，拿起羽毛笔，在问题的后面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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