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尊敬的父亲大人：
前一封家书随同安巴尔的传统宫廷点心已经收到，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不知这两周以来您的身体是否安好，请务必配合安德鲁医生的治疗按时吃药，就像您在我小时候生病时教导我的那样。
我一切安好，大修道院的生活与您当年的经历大概没有什么出入。
不过上一节大修道院的圣庙遭到的入侵，不过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很快击退了入侵者，没有人受伤。在这个事件中，老师被证明拥有炎之纹章，随后被教会赠予了天帝之剑。」
写到这里，艾黛尔贾特的羽毛笔顿了顿，偷偷瞥了对面专心看书的导师一眼，继续写了起来。
「父亲大人在之前的家书中曾问过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因此思索了很久，觉得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用“优秀”两个字概括的人。
她拥有不输于帝国任何将军的武艺，也拥有足以胜任帝师的指挥教学才能。她虽然不怎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秘密，至今我仍在探索中，希望终有一天能窥见真实的老师。」

「不过近来老师的一些行为让我感到有些苦恼，每到周末，我总能收到来自她的各色邀请，包括并不仅限于：茶会、吃饭、散步等。她似乎十分执着于将我拉近普通学生的生活中去，严重打乱了我周末的日程，这让我有些烦恼。」
“怎么了，艾黛尔贾特，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导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着，避免打扰到邻桌的学生。
此刻两人正在藏书室角落的桌子旁打发周末上午的时光，贝雷丝找了一本战略相关的书籍翻阅着，自己则写起了给父亲伊欧尼亚斯九世的回信。
“嗯~没有哦，老师。”艾黛尔贾特微笑着摇了摇头，于是贝雷丝低下头继续未完成的阅读。
她趁机打量着导师，回想着方才信里对导师的评价。
贝雷丝阅读的时候会坐得笔直，这似乎是她作为一个佣兵保留下来的习惯。虽然曾是以“灰色恶魔”而闻名的佣兵，但此刻贝雷丝身上却有着让人很舒服的书卷气，阅读时专注的模样更是让人觉得像一幅优美的画卷。
要是能把老师此刻的样子画下来就好了——艾黛尔贾特心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即勾了勾唇角自嘲一笑。

刚才还在抱怨眼前人总是打乱自己的周末日程，现在却想着是不是要为此去尝试学绘画，自己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艾黛尔贾特低下头，将写满字迹的羊皮纸吹干，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信封里。
“写完了吗？”导师适时地问道。
“嗯，已经差不多了哦。”
“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一起去食堂吧，我记得今天有你喜欢的狗鱼三明治。”贝雷丝将叶子书签夹在最后阅读的位置，爽快地合上书，对级长发出了邀约。
在导师隐含期盼的目光下，拒绝的念头在心中打了个转，随着正午的钟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艾黛尔贾特午后的安排，是在训练场加强自己的斧术，顺带训练一下最近比较在意的剑术。结果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大修道院的树荫下和导师一起散步了。
艾黛尔贾特的目光追随着远处市场里和梅尔赛德司手拉着手一起购物的雅妮特走远，然后看向在修道院入口处和守卫说话的贝雷丝。
“圣庙事件过后，大修道院似乎就平静了许多，最近都没有什么异常。”两人重新沿着修道院的小路走向马厩的时候，贝雷丝对她说道。

和艾黛尔贾特在一起的时候，贝雷丝会比平常更健谈一些，甚至会主动挑起话题。如果仅看和级长在一起的黑鹫导师的话，恐怕很难和学生中传闻的“冷面教师”联系在一起。
“是呢，不过因为要开始准备狮鹫战，所以大家也没有什么余裕放松就是了。”本节末即将迎来三个学级的中期模拟战，这算得上是一整个学年中，最重要的活动，因此三个学级无论导师还是学生都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放松。
“艾黛尔贾特在担心黑鹫学级在狮鹫战中的成绩吗？”
“在老师的指挥下，我相信青狮子学级和金鹿学级都不足为惧。”艾黛尔贾特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像现在这么放松，的确令人感到莫名地不安。”
“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艾黛尔贾特已经非常努力了。”贝雷丝在马厩的路边停下脚步，伸手抚了抚学生的银发：“就算是卡斯帕尔这样的战斗狂，也不会在半夜无人的时候，还在训练场反复挥舞武器。”
“不这样努力的话，就很难触碰到理想的彼岸哦，老师。”
“再努力，也应该给自己留下喘息的机会。”

类似的话，父亲伊欧尼亚斯九世也对她说过，那是她为自己的理想立下誓言，而后开始疯狂地学习与训练时，父亲对她的劝解，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见她没有在意后，伊欧尼亚斯九世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而贝雷丝却直接伸手将她从不断努力的深潭中拉出来，往她的生活里注入新的要素。
“这就是老师执着于在周末拉着我出来的原因吗？”
“你曾经跟我说过，自己戴着许多重面具。虽然我暂时无法为你分担这些面具，但我希望至少某些时候，可以为你暂时取下这些面具。”贝雷丝伸手拉过一匹天马，翻身上马，向艾黛尔贾特伸出手。
“老师？”
“要试试看吗？做一回‘艾黛尔贾特’，而不是黑鹫级长，又或者帝国的继承人。”见学生有些犹豫，贝雷丝补充道：“就十分钟。”
也许是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被簇拥在天马洁白双翼之间的导师太过耀眼，艾黛尔贾特不由自主伸出手，然后被她紧紧握住，拉上了马背。
天马的双翼上下拍动着，带着两人飞向高空。天马在山间与云端穿行滑翔着，大修道院在下方变得越来越小。清爽的风吹拂在艾黛尔贾特的脸上，让她精神一振，心中的烦恼暂时远离了自己。

飞马的飞行并不安稳，艾黛尔贾特紧紧抓着贝雷丝的披风外套，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做‘艾黛尔贾特’的感觉怎么样？”导师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艾黛尔贾特低头俯瞰着脚下，在这样的高度，大修道院看起来就像是她在安巴尔皇宫、自己的书房里的那个沙盘上的一个小小据点，一直以来那些隐藏在心底不可告人的烦恼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也许黑鹫级长和帝国的继承人还是有着数不清的烦恼，但至少眼下作为艾黛尔贾特，她暂时不用去烦恼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嗯，偶尔做一回‘艾黛尔贾特’，也是很不错的体验呢。”艾黛尔贾特悄悄松开了抓着贝雷丝衣服的手，慢慢从后面抱住了导师的腰，将额头抵在了她温暖的背上。
对于黑鹫级长和帝国继承人的她而言，贝雷丝是需要保持距离的角色。但如果是艾黛尔贾特就没关系了吧？
艾黛尔贾特想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靠近贝雷丝。
飞马在空中停了下来，艾黛尔贾特注视着从脸颊边飘过的白云，心中一片宁静，什么都没有去想。

过了许久，贝雷丝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十分钟已经到了。”
“是吗，”艾黛尔贾特回答道：“那就再等十分钟吧。”
「在与老师相处的过程中，我再一次确认了，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
收回前言，也许我并不是因为被打乱了每周末的日程而烦恼着老师的邀约，而是在为老师身上的这份温柔感到不知所措。」
写到这里，艾黛尔贾特停下了羽毛笔，注视着书桌旁花瓶中娇嫩的康乃馨——那是今天分别前，贝雷丝亲自到温室中摘下赠予她的。
脑中突然浮现了很多画面，每一幅都与贝雷丝有关。她想起贝雷丝与自己相处的每一天，想起贝雷丝赠送给自己的那些礼物，想起贝雷丝为自己泡的茶与准备的小点心……
每一天，她都能感受到来自贝雷丝的毫无杂质的善意与温柔。
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意识到，艾黛尔贾特喜欢着贝雷丝这件事。
黑鹫级长，帝国继承人，炎帝。
她扯过另一张纸，写下三行字。
当她戴着这些面具的时候，她的心必须坚如铁石，不能因任何人事物而动摇。

但贝雷丝就像一道执着的光，试图穿过她的重重面具，照见真实的那个艾黛尔贾特。
既然如此，那么当她做回“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就让她允许自己的心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人跳动着吧。
就算只有十分钟也好。
艾黛尔贾特将信纸凑到蜡烛旁，就着烛火将透露自己过多心意的信件烧成了灰烬，然后拿起羽毛笔，重新给父亲写了另一封家书。
也许有一天她会将贝雷丝带回安巴尔，让父亲有机会亲自见一见老师。
到那时，在安巴尔皇宫漂亮的庭院中，她会泡上最香醇的茶叶，摆开最可口的点心，以“艾黛尔贾特”本人的姿态，回应来自贝雷丝的温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