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修伯特像往常一样跟随艾黛尔贾特在大修道院中漫步着。
时值花冠节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晴朗，暖风舒畅，除了节末的课题有些扫兴外，这算得上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周末。
两人刚结束在藏书室中整整一个上午的阅读，打算前往食堂用餐。修伯特看到自家主君的脚步明显地一顿，不由关切道：“忘了什么东西吗，艾黛尔贾特大人？”
艾黛尔贾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远处树下的导师。他们的导师看起来刚从树下接住了一只失足掉下来的小奶猫，此刻正安抚地抱着小猫，轻柔地抚摩着它弓起的背脊。
“那是……老师？”修伯特观察着主君的反应，善解人意地道：“要上去搭话吗？”
他的主君对待导师的态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一点他当然能察觉到。艾黛尔贾特似乎对导师十分感兴趣，并且不仅仅是为了拉拢她，而是不自觉地想要接近导师。
对修伯特而言，导师贝雷丝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除了她深不可测的实力和难以调查的过去，还有她对艾黛尔贾特超乎寻常的关心。
有时候，看起来越简单的过去，埋藏着越多的秘密。同样的，看似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关心，反而可能包藏着可怕的祸心。

不过，既然艾黛尔贾特认为贝雷丝是值得拉拢的，那他就姑且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等待那位阁下露出破绽的时候。
出乎他的意料，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站在远处目送导师抱着小猫走远。换做从前，如果她在大修道院任何一个角落遇上贝雷丝的话，一定会上前搭话的。
“您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只是偶尔有些理不清现实和虚幻罢了，只是小问题。”
这种事听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小问题”挂钩，于是修伯特谨慎地再问了一遍：“您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啊，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了。”他的主君这样回答道。
修伯特离开后，艾黛尔贾特抱着胳膊，神色有些微妙。
又是那种，仿佛浑身被浸透在冰凉刺骨的水中一般的感觉。而且她很确定，这种感觉和她的导师贝雷丝脱不开干系。
一切可以溯源到她和贝雷丝第一次见面，当强盗首领的利斧当头劈下，还是佣兵的导师冲上前抱住了自己，用她的后背硬生生地承受了强盗的一击。
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浑身突然像被浸泡在了冰水中一样，让她从心底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时，强盗首领再次举着斧头向她劈来。贝雷丝快步来到她身前，举剑格挡了强盗的攻击，将他打飞了出去。

同样的事发生了两遍，结果却截然不同，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也对，怎么会有人为了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就付出生命呢，明明自己连承诺的报酬都还没有兑现。
赤红谷的时候，艾黛尔贾特第二次出现了这种感觉。
那是一次她不愿多提的失误，因为要照顾手忙脚乱的同学，导致她忽略了狡猾的强盗的绕后偷袭。在她受伤的一瞬间，冰冷的感觉再次传遍全身，她不假思索地向后挥动武器，架住了强盗的偷袭。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利落地结束了他的生命。
她下意识看向导师，导师却转过了脸，继续指挥学生向赤红谷内进攻。
难道这一次也是错觉吗？可她却能清晰地记起强盗在她身后挥动武器时令人头皮发麻的风声，以及铁剑砍中肩膀那以瞬间的痛觉。
如果这也是错觉的话，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一趟校医务室，找玛努艾拉老师疏导一下心理。
然而，在第三、第四次出现这种症状，而每一次贝雷丝都在自己附近后，艾黛尔贾特确定，这或许是导师身上没有公诸于世的某个秘密。贝雷丝也许拥有某种、可以小范围地回溯时间的能力，由此来挽回一些可以避免的惨剧。

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了贝雷丝所掌握的时光河流中，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旁观者。
在那之后，观察贝雷丝变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在她的认知中，回溯时间应该是真正的神明才会拥有的能力，如果凡人拥有了这个能力，必然会利用它在历史长河中大放光彩。如果运用得当，就算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人也不是问题。
……至少不是用在随处可见的小事上。
迄今为止，艾黛尔贾特所目击的导师使用回溯时间能力的场合，包括并不仅限于：还原一盆她不小心碰倒砸坏的花、上课迟到后用回溯时间来挽回自己的全勤、救下掉下树的小奶猫等。
而真正的战场上，除了赤红谷那时救了艾黛尔贾特，其余时候都没有再用过。即便如此，在她优秀的指挥能力下，黑鹫学级依旧一次又一次地取得了胜利。
艾黛尔贾特见过太多拥有特殊天赋就耀武扬威的人，因此贝雷丝这种平淡处之的态度反而让艾黛尔贾特感到很特别。
贝雷丝真的会始终如一地保持这种心态，而不是被“拥有强大能力便会高人一等”的心态引导着走向别的道路吗？

艾黛尔贾特突然有些期待起未来了。
“艾黛尔贾特，下午可以和我一起喝茶吗？”
导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向她发出了邀请。
如果是不了解贝雷丝的人，一定会认为她的声音太过平板，以至于缺乏作为邀请者的诚意。但艾黛尔贾特却可以从她墨蓝色的眼眸中察觉到专注与诚挚，正因为这样，她每一次拒绝贝雷丝时，都需要格外强大的意志，才不会被那双深邃眼眸中浮起的失望所吞没。
比如现在。
“抱歉呢……老师，我下午还有别的安排，恐怕无暇参加茶会。”
她看到贝雷丝抿了抿唇，接着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艾黛尔贾特，下午可以和我一起喝茶吗？”一切仿佛还未发生，贝雷丝郑重地看着级长，提出了请求。
怎么会有人为了邀请别人参加茶会用使用回溯时间的重要能力呢？艾黛尔贾特差点在心里笑了出来：就算回溯了时间，对方的心意也很难改变的吧。
下午的安排并不是不能推掉，但艾黛尔贾特想逗一逗她认真的导师。
“唔，这恐怕……”

面对自己的婉拒，贝雷丝再一次回溯了时间。
艾黛尔贾特突然想看看，导师究竟会为了邀请她这件事，回溯多少次时光，
她曾经在远处观察贝雷丝用回溯时间的能力钓鱼，那是她手中的最后一个鱼饵，而她显然想钓上当日蓄水池中最好的鱼。她目睹贝雷丝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间，最后还是没能钓上想要的鱼。她有计算过，贝雷丝一共回溯了十次时间。她猜想，这也许是回溯时间的次数上限，如若不然，以导师坚持的性格，一定会不停回溯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她一遍又一遍地拒绝着导师，而导师也一遍又一遍地回溯时间，然后提出邀请，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尽管这样的行为在艾黛尔贾特眼中可以称得上笨拙，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
最终，在第十遍的时候，艾黛尔贾特还是抵不过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答应了她的要求。
坐在午后温暖的中庭里，喝着导师精心准备的香柠檬茶时，艾黛尔贾特突然想到：
老师不会因此觉得，以后都可以通过回溯时间来邀请自己喝茶吧？
那些事，回想起来也是五年前的过去了。

此刻她与贝雷丝再次于中庭开起了茶会，喝着始终不变的、她最喜欢的香柠檬茶时，艾黛尔贾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艾黛尔贾特在想什么？”一直在观察着学生表情的贝雷丝好奇地问道。
“只是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篇小说，小说的主角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她用它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也做过一些坏事，但最终这件事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见贝雷丝神情微妙，艾黛尔贾特笑道：“真的会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吗？如果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总觉得有些寂寞呢，大概是世界上并没有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存在吧。”
“的确有这样的人，我是指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出乎艾黛尔贾特的意料，贝雷丝用晚餐吃什么一般平淡的口吻说起了这件事：“我就是这样的人。”
“老师……？”艾黛尔贾特想不到自己保存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秘密，轻易地被导师宣之于口：“你为什么会……”
“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你是我全心信任的人。”

贝雷丝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艾黛尔贾特久久说不出话，直到导师为自己续上第二杯茶，艾黛尔贾特才轻轻笑了一声：“老师就这么确定我会相信吗？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只是在开玩笑哦。”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贝雷丝沉吟了一会儿：“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贝雷丝起身来到艾黛尔贾特身边，艾黛尔贾特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你想好一个词，过一会儿再告诉我。之后我会将时间回溯到你告诉我之前，然后说出这个词。”贝雷丝看起来胸有成竹：“这样就足以证明我能够回溯时间了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你想好要说什么词了吗？”
“嗯，想好了哦。”
贝雷丝等了一会儿，示意对方说出那个词。
“秘密。”艾黛尔贾特道：“我要说的词是秘密。”
“艾黛尔贾特有秘密吗？”贝雷丝没有急着回溯时间，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
“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老师呢？”艾黛尔贾特反问：“老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贝雷丝挠了挠脸颊，迟疑着回答：“……有。”

“可以告诉我吗？”
贝雷丝瞥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凑上前，轻轻在她嘴角吻了一下，在她耳旁说了一句什么。
当艾黛尔贾特回过神时，贝雷丝已经坐回了对面的椅子。
“你想要说的词是‘秘密’，对吗？”
艾黛尔贾特的耳朵突然一阵发热，她用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神色，低头喝了一口兀自冒着热气的红茶，轻轻“嗯”了一声。
愉快的茶会继续进行，两人交换着对上一场战斗的总结和本节战斗的计划，偶尔也会说起自己的日常见闻。之后，她们一起前往食堂用餐，并在大修道院中散步。最后艾黛尔贾特在贝雷丝的陪伴下前往谒见之间处理工作，一直到月上中天，她才与她分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关上门后，艾黛尔贾特靠在门上，伸手轻抚着自己的唇角，脸颊慢慢涌现了血色。
那个时候，她感到导师在她的嘴角轻柔地吻了一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诉说了她的秘密。
不止是一遍，而是整整十遍，就像她当初邀请她开茶会那样笨拙，不断重复着，像是要把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真挚的告白跨越时光的回溯，停留在了艾黛尔贾特的心里，成为了她的另一个秘密。
而她会像这些年为贝雷丝保管着时间回溯的秘密一样，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直到贝雷丝再一次对她说出这句话。
至于艾黛尔贾特的秘密，到了那一天，她也会毫无保留地对她言说。
一遍又一遍，远比十遍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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