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贝雷丝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地列下了上一节讨伐盘踞于赤红谷的盗贼时的作战总结。
她的下笔果断而坚毅，随着落笔所诞生的字迹简练清秀，笔划清晰有力，就像她挥剑时给人留下的印象。比起贵族们喜欢使用的花体字，显然这样的字迹更得艾黛尔贾特的心。
贝雷丝。
佣兵。
灰色恶魔。
教会骑士团长的女儿。
深受蕾雅信任的教师。
黑鹫导师。
贝雷丝。
贝雷丝。
贝雷丝。
……
艾黛尔贾特在笔记本上随手写着，羽毛笔尖不知不觉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贝雷丝”。
对导师本人产生兴趣后，艾黛尔贾特派人去调查过导师的过去。
她作为“灰色恶魔”而在佣兵界大名鼎鼎，转职为教师后，同样表现出色。她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并且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艾黛尔贾特从未见过导师有不擅长的事物。
艾黛尔贾特一向不吝于将目光投向优秀的人，就像当初在露迷尔村外对贝雷丝说过的那样，她始终没有放弃让贝雷丝为帝国效命的想法。可她暂时还没法看透自己的新任导师，导师平静的外表下仿佛掩藏了太多的秘密和不为人知的过去，所以她不能贸然出手。

用锐利的目光在远处锁定猎物，徘徊盘旋，找到她的弱点，然后一击即中——这是鹫捕获她心仪的猎物的方法。
老师，就让我好好地看着你吧。然后你连同你那张平静的面具下的一切，我都要纳入掌中。
修伯特瞥了身旁看似专注记笔记，实则在写着一个又一个导师名字的主君，嘴角本就严肃的线条抿得更紧了。
艾黛尔贾特大人……是真的很喜欢那位阁下啊。
所有艾黛尔贾特要调查的情报都是经由他安排的，所以他知道贝雷丝的简历究竟有多简单干净。
越是简单这样，就代表这个人越危险。
贝雷丝在佣兵中拥有广为流传的“灰色恶魔”的称号，据说无论杀死多少人，脸上都不会为之动容——像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过极为黑暗的过去，就是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导致对生死已经麻木了。
贝雷丝又属于哪一种呢？
无论哪一种，留在主君身边都是不安定的要素。
余光瞥见字迹清秀的贝雷丝已经快要布满整页了，修伯特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黑板，记下一无所知的始作俑者罗列的要点，以免难得上课走神的主君错过这堂课的重要知识点。

不管怎么说，那位阁下在战术指挥上的天赋的确十分优秀，胜任主君的导师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听说你中午的时候……”
“是啊，我和那位殿下一起用餐了。”
“感觉如何？”
“那位殿下的礼仪和姿态都无可挑剔，但心里总是莫名有些慌。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用打量商品一样的挑剔眼神看着一样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能和殿下一起用餐，也说明你的能力被她所认可了吧？”
“话虽如此，但就算被殿下看中，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的意思是……？”
“虽说毕业之后，离殿下的加冕之日也不远了。但帝国如今的局势……我的家族效忠于谁，父亲大人还需要慎重考虑才能决定。”
“是啊，皇帝陛下如今是大贵族手中的傀儡，殿下加冕的话，恐怕也是……”
……
贝雷丝看向镇定自若地将一勺鳟鱼豆汤送进嘴里的级长：“不生气吗？”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动怒的话，那么前进路上能绊住你的东西就太多了。”艾黛尔贾特开口的时候，不远处议论的人均是脸色一变，才意识到自己讨论的对象就在附近。但艾黛尔贾特并没有转过头去，也许是想让议论者稍微放下心来吧。

贝雷丝的目送着迅速离开食堂的两人远去，然后听到学生说道：“更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艾黛尔贾特指的是哪一方面呢？
贝雷丝还在思索，艾黛尔贾特就主动终止了话题：“中午的时候，我只是顺道和帕里斯伯爵的嫡子吃了个饭，希望能稍微拉拢到他们家族对皇室的支持。抱歉呢，这是帝国内部的事情，不该将老师卷进来。”
但贝雷丝却不想就此结束讨论：“一起吃饭就算是拉拢的话，我这算是在拉拢艾黛尔贾特吗？”
艾黛尔贾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是老师拉拢我呢？”
“因为是我邀请你一起吃饭的，嗯，还有赠送礼物和一起训练。”
“是吗，那么老师拉拢我有什么目的吗？”为了配合导师的话语，黑鹫的级长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暴露了她心中的愉悦。
“唔……大概是希望饭后级长能和我一起散步吧。”
“那就如你所愿吧，老师。”
保持着用餐礼仪的级长和帝国继承人不自觉地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沿着大修道院外围的小路散步时，贝雷丝仍然在思考方才学生们私下议论的话。

「……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用打量商品一样的挑剔眼神看着一样吧。」
这种感觉，初见艾黛尔贾特的时候，贝雷丝也曾有过。但随着她选择了艾黛尔贾特所在的学级，与她的关系日渐亲近后，这种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当初艾黛尔贾特想要拉拢自己，这一点贝雷丝是有所察觉的。不仅是她，同时在场的库罗德和帝弥托利也同样对自己存在着这样的心思。
当佣兵的时候，经常会有贵族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自己，或是直接出言拉拢自己，所以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但艾黛尔贾特看她的目光又和别人都不太一样……这种感觉她没办法很好地形容，被她打量着的时候，贝雷丝会莫名地在意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也下意识地想要去探究对方埋藏于眼底的深意。
所以，不知不觉中，艾黛尔贾特已经放弃拉拢自己了吗？
是自己的能力让她觉得失望了，还是因为自己教师的身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老师在想什么？”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开始，艾黛尔贾特就在观察着贝雷丝。她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垂着的眼皮下掩盖的波光，却在告诉艾黛尔贾特导师并没有表面看起来平静。

“在想，自己是不是能够胜任教师的职务。”
“是什么让老师有所动摇了呢？”艾黛尔贾特惊讶地看着导师，事实上她的导师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并且自信十足，这也是让她十分欣赏甚至心折的地方。可现在贝雷丝却告诉自己，她不知道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
“艾黛尔贾特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贝雷丝注视着学生，既期盼她的回答，又有些莫名地紧张。
“老师是一个优秀并且极具天赋的指挥官，无论是临场指挥还是战术讲解都出类拔萃并且总能让学生们从不同的角度有所启发。虽然黑鹫学级的大家并不是很好管教的类型，但我能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你。”
“这个‘大家’，也包括你吗？”
“我……我和大家一样，也都很喜欢老师……的授课。”艾黛尔贾特将脸略撇向一边，避开了导师探究的目光。
“是吗，”贝雷丝悄悄松了口气：“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不过，这只是作为学生对老师的评价。”
贝雷丝好奇追问：“那么艾黛尔贾特对贝雷丝的评价呢？”
那个时候，露迷尔村外树林中的光线很昏暗，导师的背影却反射着为数不多透进来的月光，仿佛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深渊。

“请容许我暂时保密。”
导师的眼里清晰地透露出一些不满的情绪，这让艾黛尔贾特心情愉悦，并偷偷加入了自己关于导师的珍藏中。
“也许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老师，不过在此之前，就请老师保持期待吧。”
“艾黛尔贾特大人，这是关于那位阁下及其父亲的后续调查结果。”
修伯特将厚厚的一叠文件放在艾黛尔贾特面前的书桌上，见她没有反应，修伯特简略地道：“杰拉尔特大人在二十年前大修道院的一场大火后离开，而他的孩子，据说已经死于大火之中。但二十年后，他们却一同回到了大修道院。其中的秘密，呵呵呵呵……真让人感兴趣啊。”
“艾黛尔贾特大人，也许艾斯纳父女和教会的关系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与疏远，如果您心存拉拢之意，也许并不是不能成功。”
“哦？真让人感到意外啊，修伯特。”艾黛尔贾特瞥了亲信一眼，神情有些复杂：“我记得你总在劝我要和老师保持距离。”
“可您并未听从我的劝谏，既然无法改变您的想法，我只能尽我所能为您达成心愿。”修伯特按着胸口低头行礼：“若能拉拢到这位阁下，想必对您的大计有很大的帮助。”

“是这样吗……？或许是吧。”艾黛尔贾特低声询问，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她脱下白色手套，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眼前插在花瓶中的康乃馨，那是导师清晨从温室中摘下，趁着晨露未干亲手赠予自己的。
她所踏上的这条道路若能有导师的陪伴，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仅作为臣下或是友人的话……她所想要的，或许并不只是这样。
虽然还无法确切地描述自己的心情，但将来有一天，当她推开所要前往的那个世界的大门时，与她并肩而立的人是贝雷丝的话……
只是这样想着，就会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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