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鹰

艾黛尔贾特跨进大修道院正门的时候，一眼就在市场攒动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墨蓝色的脑袋。
她的导师此刻正在铁匠铺中挥汗如雨地工作着，她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直到导师完成所有的工序，将手中的钢斧凑到眼前看了看。
她一直都知道导师身上藏着很多令人惊喜的秘密，但她没有想到对方连锻造这种事情也能做得来。
“老师。”她开口唤了一声。
贝雷丝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艾黛尔贾特，你过来试试这柄钢斧。”
艾黛尔贾特接过导师刚完成的武器，先在手中颠了颠，满意地发现是自己最喜欢的重量，而后伸手试了试斧刃的锋利，又随手挥舞了几下。
“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钢斧呢，没想到老师连锻造也能上手。”
“偶然得到了几块锻造石，所以就试试看。”贝雷丝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将铁匠围裙解了下来：“你满意就好。”
“嗯？”
“这柄钢斧是准备给你用的，你的力量比普通人大，普通钢斧的重量并不适合你。”贝雷丝回头和铁匠交待了什么，继续对她道：“趁手的武器可以让你的武艺得到最大的发挥，如果有条件，至少不要在武器上亏待自己。”

“啊……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愣愣地道了谢，见贝雷丝抱起了脚边的一大堆铁质武器，不由问道：“这些莫非都是……”
“这些是在铁匠铺购买的武器，为了本节的课题准备的。”
艾黛尔贾特帮她接过了一部分武器，然后听到她难得抱怨“铁质武器实在太容易损坏了。”之类的话，不由微笑起来：“换成钢质武器的话，会耐用一些。”
两人并肩向训练场走去，贝雷丝摇了摇头：“钢质武器过重，现阶段并不适合所有学生。更何况，”她顿了顿：“钢质武器太贵了。”
艾黛尔贾特有些意外地看向导师，她脸上一派坦然，并没有因为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不好意思。
“我记得我们的武器都是由士官学校派发的。”
“学校会提供基础的武器，但那并不是可以无限索取的。”
艾黛尔贾特明白了导师的意思，平常训练中虽然用的都是木质的武器，但也会有需要真刀真枪进行模拟战的时候。无论如何武器总有用坏的时候，所以作为导师只能自掏腰包来为学生准备武器了。
腹诽着大修道院的吝啬，艾黛尔贾特继续问道：“冒昧地问一下，老师每月的报酬是？”

“2000金币，暂时。”
这样的收入对于一个佣兵而言是足够丰厚了，但对于一个需要为学生筹备武器装备的导师而言，却远远不够。
艾黛尔贾特想了想：“老师有考虑过，通过出击换取报酬吗？士官学校允许导师在周末带着学生完成一些委托，并准备了相应的报酬，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丰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看到了导师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嗯，这正是我打算尝试的。稍后辛苦艾黛尔贾特为我召集学生们，我要说明本周出击的事宜。”
第一次出击，艾黛尔贾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导师的副官。
她紧握着导师为她打造的钢斧，侧头看着导师对学生们讲解战术。
本次的委托是消灭盘踞于布里纳克台地的强盗。趁着夜色贝雷丝带领学生们爬上了台地最高点的一处遗迹，藏身在遗迹的石柱之后，观察着下方盗贼营地的灯火。
在上一节，她已经见识过了贝雷丝优秀的指挥技巧，她带领黑鹫学级在第一次学级模拟战中取得了胜利。但这次不一样，她们需要真刀真枪地消灭这群暴徒，如果不予以重视的话，可能会受伤，甚至失去生命。

“强盗、8人。”前去侦查敌情的佩托拉回来了：“巡逻、2人，树林、弓箭手、2人，营地，4人。”
“我们的运气不错，人数正好比敌人多了一个。”贝雷丝镇定自若地安排好学生们各自的职司：“但这次我不会出手，而是在后面为大家掠阵，你们的级长作为我的副官，也与我同行。所以从人数而言，我们是处于劣势的。”见学生们似乎有些不安，她补充道：“不过只要按照刚才的安排行动，就不会有问题。”
学生们出动前，贝雷丝道：“请记住，这些都是毫无血性的强盗，手上有很多无辜的生命。”
目送自己的同窗兵分两路离开，艾黛尔贾特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师为什么要将我留下？”
“之前模拟战的时候我发现，艾黛尔贾特总是带领学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还喜欢把所有人的攻击都挡下来。”
“老师也觉得这样做是错的吗？”
“这样做并不是错的，但也不一定是对的。战局千变万化，并没有单一的应对措施。”贝雷丝从高处看向悄悄顺着树林摸过去干掉弓箭手的佩托拉，在另一头，贝尔娜提塔哆哆嗦嗦地拉开弓射死了一名巡逻的强盗：“还记得你和帝弥托利战斗的时候，险些被库罗德冷箭偷袭得手的事情吗。”

见学生低头沉思，贝雷丝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在半路停了下来，为她赶走了头顶上盘旋的飞虫：“我能理解你想要照顾好同学，但一味向前的话，容易忽略自己的背后。”
“老师这次将我留在后面，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让你看看，就算不身先士卒，也一样可以保护好你的伙伴。”贝雷丝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看另一名慢悠悠地、即将巡逻到卡斯帕尔身后的强盗，而卡斯帕尔还在悄悄往前走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即将迎来一场危机：“去吧。”
艾黛尔贾特握紧了钢斧，向强盗奔了过去。贝雷丝远远地看着艾黛尔贾特迅速接近两人，在强盗即将袭击卡斯帕尔的时候，将他利落地斩杀。
她突然想起之前艾黛尔贾特曾让她多注意鼓励学生们，因为本节的课题已不再是练习，而是真正需要杀人的战场。
艾黛尔贾特看起来的确不像是第一次杀人，而自己早已忘记了第一次接触到鲜血时的心情。
灰色恶魔。
被佣兵们喻为杀人恶魔的自己，居然有一天在教导一群孩子如何生存下去。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提剑向已经带领着学生杀向营地的艾黛尔贾特走去。
也许她的级长领悟“在背后守护”这个道理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此之前，就让她来守护级长的背后吧。
强盗的头领倒下时，战斗以己方的胜利告终。
艾黛尔贾特安排一部分学生打扫战场，然后让多洛缇雅和菲尔迪南特一起安抚因为初次杀人而情绪不稳定的学生，自己则向贝雷丝走来。
“老师，您刚才教导我的道理，我有些明白了。”艾黛尔贾特无奈地笑了笑：“但大家还不够成熟，所以我暂时没办法放心地在后面看着大家前进。”
也许有一天，当雏鹰们成长起来，可以独自翱翔于蓝天的时候，她才能安心地将前方交给他们吧。
“是吗，那我也要努力教导你们了。”学生比她想象得还要优秀，贝雷丝安心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强盗首领突然跳了起来，挥刀砍向艾黛尔贾特的背后，她伸手将她拉过一边，而后远处飞来一柄铁斧插进首领的后背，彻底将他送上了天。
“怎么样，艾黛尔贾特，我也救了你一回，算是扯平了吧？”卡斯帕尔快步跑过来拔起了斧头，得意洋洋地道。

“卡斯帕尔，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飞斧？”菲尔迪南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由有些自责自己没注意检查尸体，差点让艾黛尔贾特出事。
“唔……血腥味……呕……”林哈尔特捂着嘴，脸色十分难看。
“啊啦……小贝尔看起来更害怕了呢。”多洛缇雅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仍然抱着贝尔娜提塔，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脑袋。
“老师、我们、疏忽。”佩托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没有保护好艾黛尔贾特大人，请您责罚。”修伯特按着胸口低下头。
“大家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有疏忽也是正常的事，相信下一次我们会引以为戒，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艾黛尔贾特提高了声音对学生们说道，接着她看着卡斯帕尔的眼睛，对着他笑了笑：“还有，谢谢你，卡斯帕尔。”
级长一本正经地道谢反而让卡斯帕尔不知所措起来，他摸着脑袋干笑了一阵子，咕哝道：“什么嘛……突然变得这么认真……”
“艾黛尔贾特没有出事就好，大家继续打扫战场，稍作休息后就该回到大修道院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我会在课堂上为大家讲解这次的战斗。”

随着导师的吩咐，学生们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艾黛尔贾特将导师拉过一边，握着她的手，撸起了她的袖子：“果然……老师受伤了呢。“
贝雷丝的手腕上有一刀血口，是刚才推开艾黛尔贾特时，被强盗首领划伤的。刀口不深，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开始结痂了。
“不碍事，只是小伤。”贝雷丝让她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那些都是她作为佣兵时获得的“勋章”：“对于佣兵而言，像这样的伤口只是家常便饭。”
“不一样，”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这道伤痕是因为我的大意才出现的。”
“那就让它好好地留着，时刻提醒我的级长不可在战场上疏忽。”
艾黛尔贾特蹙着眉，似乎有些难过，所以贝雷丝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果它能起到警醒的作用，那就不是一件坏事。”
艾黛尔贾特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导师的手温暖而有力，她却像是被灼痛了一般松了开来，心中转瞬间掠过许多复杂的思绪，却难以厘清。
她勉强一笑，低声道：“谢谢，老师。”
贝雷丝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仿佛没有发现学生异样的神色：“新的钢斧还趁手吗？”

“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呢。”
两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一起抬头看向天空。月光之下，一只黑色的鹰正展翅从夜空中翱翔而过。
雏鹰们还在努力学习着，蹒跚着前行。
但终有一天，他们都会是这翱翔于天际的、最美丽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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