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与生

只要一有时间，贝雷丝就会在大修道院里四处散步，以便更好地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她佣兵时期留下的习惯，只有熟悉任务地点四周的环境，才能更好地利用一切资源来完成任务。
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随着父亲四处流浪的佣兵。而现在她却成了大修道院的教师，教导由帝国精英青年组成的黑鹫学级，日常接触的都是芙朵拉三国的贵族子弟。
好在她性子随遇而安，适应力强，就算在她看来黑鹫学级的学生们都存在不少问题，且并不那么好管教，但她仍然一天比一天更加胜任学级导师这个职位。
完成了今天的“熟悉大修道院”任务后，贝雷丝打算就此结束本日的行程。经过训练场时，她听到门内发出了武器挥击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天已经基本暗下来了，学生们大多已经开始饭后散步或是正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是谁在这时候仍然在训练场中练习呢？
“啊，这不是老师吗？”迎面走来的粉发少女笑容灿烂地打了个招呼，见贝雷丝有些犹豫，她笑着埋怨道：“真是的，我是希尔妲哟，老师多少也该记住其他学级学生的名字了吧。”
“抱歉，我不会再忘了。”

感受到黑鹫导师话语中的诚意，希尔妲满意地点点头：“老师打算去训练场吗？真是让人惊叹的勤奋呢，黑鹫学级的师生。”
黑鹫的？
“你知道是谁在里面？”
“是你的级长呀，老师。”希尔妲眨眼笑道：“入学以来我已经见到足够多勤奋的学生了，没想到小艾黛尔贾特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也付出了不输于任何人的努力。这样一想，还真是可爱呢~”
“……可爱？”
“你看，小艾黛尔贾特不是长得好看，又身形娇小吗？虽然经常板着脸看起来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有一天遇到某个人的时候，说不定会绽放出惊人的可爱呢~”
贝雷丝默不作声地瞥了她一眼。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自己也属于‘个子娇小’的类型，真是的……或许人家应该重新考虑是否要走重装斧术的路线了……”希尔妲轻哼一声：“人家要继续饭后散步了，老师记得去看看你的级长哦。”
目送希尔妲离开后，贝雷丝想了想，轻轻推开了训练场沉重的木门。
训练场空荡荡的，除了角落正在挥动训练用斧的黑鹫级长外，看不到第二个人的声音。训练场内有些昏暗，四周柱子上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

贝雷丝没有打扰艾黛尔贾特，而是靠在柱子上默默地观看着。
艾黛尔贾特的斧术拥有不错的造诣，并且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贝雷丝见过不少使用斧头作为武器的贼匪或是佣兵，但他们在斧术上的成就未必能高过这位还不到十八岁的帝国继承人。
她在斧术上拥有很高的天赋，这并不够令贝雷丝惊叹，但她于此还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这就足以令黑鹫导师刮目相看了。
此刻她正在反复挥动木质的训练用斧攻击着训练木人的特定几个部位，显然是在强化自己对于某些招式的熟练度和理解力。
看了不知道多久，贝雷丝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剑，向级长走了过去。破空声响，艾黛尔贾特反手一斧向贝雷丝劈了过来，然后被她轻轻架住、弹开。
“老师，可以陪我练习一会儿吗？”
“好。”
对于级长的要求，导师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剑和斧重新交击在一起，木质武器之间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贝雷丝游刃有余地化解着级长的攻势，级长很明显处于下风，她紧盯着导师的剑，尽可能地利用这个与强敌对决的机会，施展自己日益熟练的斧术。

也许现在的艾黛尔贾特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贝雷丝，但至少她有一点强过她的导师，那就是力量。艾黛尔贾特的每一次挥击都十分沉重，即便手中拿着的是轻盈的木质训练用斧，斧剑交击的时候，贝雷丝依旧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巨大力道。
木斧是这样，如果她的级长手中拿着的是沉重的钢斧呢？
如果艾黛尔贾特能在斧术上继续深造，想必假以时日，只要她手持战斧，必能斩断眼前所有的阻碍吧。
也许是久攻不下，艾黛尔贾特的攻击开始有些急躁。贝雷丝的剑身拍在艾黛尔贾特的手背上，训练用斧因此脱手而出，飞出了几步远。
“……很抱歉，老师。”艾黛尔贾特低下头，汗水从耳侧的银发间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贝雷丝下意识想为她擦去汗珠，但又觉得有些唐突，于是她从口袋中取出了手帕递了过去。
“谢谢，老师。”艾黛尔贾特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手帕，向导师露出一个难得的没有戒备心的笑容。
从初遇到现在，贝雷丝一直在观察着艾黛尔贾特。虽然她不吝于露出笑容，但笑容总是礼貌而生疏，像是为她帝国继承人的身份而量身定做的。

除了当初在露迷尔村外救了艾黛尔贾特一命后她露出的感激笑容外，只有此刻贝雷丝才看到了她发自内心毫无戒备的微笑。
总觉得这才的艾黛尔贾特才是真实的她……或者说，是真实的一小部分。
如果能看到更多真实的艾黛尔贾特就好了——贝雷丝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贝雷丝出神的时候，艾黛尔贾特也在观察着她。眼前这位刚成为她导师一个月的佣兵，明明没有比她大几岁，却让人完全无法猜透她的心思。要知道就算是圆滑如内务卿和自己的舅舅亚兰德尔公，也无法在她面前不露任何破绽。
真是……让人越来越对她感兴趣了呢。
“老师的剑技真的很强大呢，我也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剑术，自以为获得了不错的成绩。但见识过老师的剑术后，才知道什么叫学无止境。”艾黛尔贾特这样说的时候，笑容又像是从戴着面具的脸上露出来的一样：“老师的剑技，是当佣兵的时候磨炼的吗？”
“嗯，作为佣兵，一直在战斗。”
“是吗……我也一直在努力战斗、训练着，但总觉得和老师的剑术不大一样呢。”
“我的剑技是杀人用的剑技，一旦确定了目标，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最后剑一定会插进对方的要害。而你们不一样。”

贝雷丝看着她的时候，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身上的弱点都笼罩在她的目光之下。她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老师觉得，我像是没有经验的人吗？”
头顶上突然一沉，紧接着感受到了自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贝雷丝轻轻抚摩着艾黛尔贾特头顶的银发，墨蓝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艾黛尔贾特，别逞强。”
艾黛尔贾特想要反驳，想要笑着说自己并没有逞强，但不知为什么，那平常时刻戴着的面具和轻易就能出口的虚假言语，在她的注视下，全都变成了无法拼凑的玻璃碎片。
“你已经练习了很久的斧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贝雷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艾黛尔贾特却从中感受到了关切与温柔：“再努力的级长，也该去吃晚饭了。”
艾黛尔贾特将贝雷丝的手帕在手心里攥紧了，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拿你没办法呢，老师……好吧，我这就前往食堂。”
确定导师也还没有吃晚饭后，黑鹫级长向她发出了邀请。两人合力整理好了训练场，一起向食堂走去。
“老师已经熟悉大修道院了吗？总觉得最近经常看到老师在四处闲逛呢。”

“差不多熟悉了，不过大家的名字还不能记全……贵族们的名字太长了。”
“噗……不要紧的老师，我是你的级长，一定会帮助老师好好记住大家的名字的。”
“嗯，谢谢你，艾黛尔贾特。”
“不必客气，如果老师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尽管来问我吧。就算是我不能解答的问题，我也会陪着老师一起找到答案的。”
“唔，总觉得收到了很有分量的许诺。”
“哼~老师觉得呢？”
两人在闲聊中来到食堂，却被告知因为时间太晚，今天的餐点和食材都已经供应完了。为了填饱两人的肚子，贝雷丝自告奋勇，决定去钓鱼。
温柔的月光铺洒在蓄水池平静的水面上，吞吐着昏黄灯光的油灯挂在身后的鱼摊上，随着微风摇曳着。身后隐约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但似乎离得很远。
这里就像是贝雷丝的世界，远离热闹和浮华，只要置身于她身侧，就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可以暂时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
艾黛尔贾特和贝雷丝并肩站在码头，她转头看着导师的侧脸，嘴角不知不觉就带上了愉悦的笑容。
“钓鱼也是佣兵必修的技能吗？”

“是野外生存的推荐技能之一，艾黛尔贾特要试试看吗？”
“为了我们肚子着想，今天就先免了。改天有机会的话，老师再教我吧。”
在波光的反射下，艾黛尔贾特怀疑自己看到导师笑了，但眨眼的工夫，贝雷丝却神色如常。她猜想自己也许是太累了，才出现了幻觉。
不过那张平静得仿佛任何事物都不会令之动容的脸上，如果露出笑容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虽然在士官学校的日子还很长，但艾黛尔贾特对未来，已经开始有所期待了。
出水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贝雷丝的鱼钩上咬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阿密多狗鱼。”贝雷丝拎着还在不断挣扎的鱼看向她：“待会做三明治怎么样？”
“那真是太好了，”艾黛尔贾特微笑着回答：“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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