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终章）

国王陛下凯旋归来了！
传闻她于法嘉斯的战场上挥舞天帝之剑，有如神助，很快就打退了叛军发动的第二次进攻，并将战线反推回去，带领士兵取得了平叛战役的胜利。
国王还没有回到王都，胜利的消息与国王在战场上的英姿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王都，一时间人人振奋，一改作为曾经战败国首都的颓相。
人们开始相信，贝雷丝也许真像赛罗司教所说的，是女神的代言者，所以手持女神的天帝之剑后，才会战无不胜。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想必能为整个芙朵拉带去长久的和平吧。
至于国王与炎之女帝的关系，以及曾经在王都大街上劫走炎帝的事情——谁还在乎呢？
国王带着军队骑马入城的时候，街道的两旁围满了高声欢呼的王都群众。菲尔迪南特与卡斯帕尔策马跟在她身后，向两旁抛起帽子的人们挥手致意。
“艾黛尔贾特当初取得胜利的时候，这些人想必也这样为她欢呼过吧。”贝雷丝在心里对苏谛斯说道。
“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苏谛斯淡淡地回答：“人们总是在为一场胜利欢呼，而不是为某个人。”

“你说得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什么。”
贝雷丝的目光被混在人群中的黑衣男人所吸引，见她看过来，黑衣男人按着胸口低下了头。贝雷丝掩饰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向他点了点头，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向王宫而去。
王宫之中，已经备下了丰盛的宴席，为凯旋归来的国王与将士接风。
贝雷丝粗略地扫了一眼，教会的精英骑士几乎人人都到场了，非但是阿罗伊斯，就连一直守护在蕾雅身边的卡多莉奴也参加了宴会。
贝雷丝的目光扫过骑士腰间向来不离身的“雷霆”，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宴会开始时，西提司以枢机卿的身份举杯向贝雷丝表示了祝贺，两人之间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酒酣耳热之际，酒宴厅的大门被推开，盔甲殷亮的骑士们手持长枪列队走了进来，将整个大厅围住，菲尔迪南特察觉到不对，放下酒杯想要站起来，却被贝雷丝按住了肩膀。
“老师？”
“看下去。”
“陛下，在你出征之时，我们抓获了一个不轨之徒。她恰好也是你的熟人，趁此机会，就交由你审判吧。”

西提司挥了挥手，骑士从门外带进了一个人，看到她，卡斯帕尔惊讶地叫了起来。
“玛努艾拉老师？！”
“西提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贝雷丝慢慢喝干了杯中的红酒，脸上丝毫不见慌乱。
“半个月前，宫廷内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丑闻，玛努艾拉是这件丑闻的参与者，不如就由她说给陛下听吧。”
骑士从后面推了玛努艾拉一下，玛努艾拉撞撞跌跌地扑向前，来到贝雷丝的身边。她头发散乱，全然不复从前的风姿。
“抱歉了，陛下，西提司大人抓住了多洛缇雅她们，我别无选择。”玛努艾拉强笑着向贝雷丝飞了个媚眼，似乎想调节一下气氛，笑容却如同哭泣一般难看。
“说吧，玛努艾拉。”西提司双手交叠撑住了下巴，面无表情地道。
“陛下……眼前的陛下，其实并不是陛下。”
“您在胡说什么，玛努艾拉大人。”菲尔迪南特皱眉反驳道：“老师不是老师的话，还能是谁？”
玛努艾拉的目光扫过酒宴厅，有的人面露惊异之色，有的人则面带冷笑，似乎并不意外。

“坐在各位眼前的人，并不是贝雷丝，而是，炎之女帝，艾黛尔贾特。”
一石激起千层浪，酒宴厅一片哗然。
卡斯帕尔率先跳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啊，玛努艾拉大人！老师怎么会是艾黛尔贾特呢？！”
“艾黛尔贾特已经死了，玛努艾拉大人还是慎言的好。”菲尔迪南特这样说着，却向神色平静的贝雷丝看了一眼，目光中有些惊疑不定。
“我并没有胡说，”玛努艾拉看起来镇定了许多：“陛下当时并没有杀死艾黛尔贾特，而是将她藏了起来。之后她和我谋划了整整三个月，用幻术交换了两人的形貌。”
“所以眼下在各位眼前的，并不是国王贝雷丝，而是炎帝艾黛尔贾特。”
酒宴厅中有不少人是教会和教会骑士团的高层，对艾黛尔贾特和帝国抱有很大的敌意，闻言看向贝雷丝的目光不由透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来。
“难怪自从你醒来之后，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西提司紧盯着贝雷丝：“一个人就算失去了记忆，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不会忘的。我让芙莲偷偷观察你，结果发现你和贝雷丝的习惯相去甚远，倒是有些像……艾黛尔贾特。”

“如果她真的是艾黛尔贾特，又怎么能驱使天帝之剑。”菲尔迪南特像是在问西提司，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我和将士们亲眼看到她用天帝之剑战胜了敌人，那绝不会是老师之外的人。”
“根据我所获得的情报，艾黛尔贾特也拥有炎之纹章。”西提司道：“这一切源自一场针对弗雷斯贝尔古皇族的实验，有人给了我当年参与实验的记录。”西提司将一个卷宗扔在菲尔迪南特面前，他打开翻了翻，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这就是，艾黛尔贾特自称炎之女帝的原因吗。”
“意图冒充贝雷丝，窃取王权。艾黛尔贾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西提司冷冷问道。
“西提司大人说得头头是道，看似人证物证俱在，很好。”贝雷丝鼓了鼓掌：“只是西提司大人要如何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呢？什么样的幻术能做到将一个人的形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托马修，莫妮卡，这些人就是最好的例子。艾黛尔贾特勾结黑暗中的蠢动者，使用他们的邪术顶替贝雷丝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西提司大人不提的话，我都快要忘记这两个人了。”贝雷丝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既然如此，不如解除我的幻术，让所有人看个明明白白？”

“兄长大人，可以让我试试吗？”芙莲神色复杂地看着贝雷丝。
她不相信贝雷丝是艾黛尔贾特乔装的，但如果真的是……
“不可！芙莲，当心此人对你不利！”西提司抓住了芙莲的手。
“西提司大人大可放心，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会对芙莲做什么的。”贝雷丝解下了腰间的天帝之剑，交给菲尔迪南特：“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
芙莲安抚地拍了拍西提司的手，慢慢走向贝雷丝。她在贝雷丝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她。贝雷丝却只是平静地回望，从她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色的圣光笼罩着贝雷丝，过了一会儿，当圣光消失的时候，贝雷丝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什么也没有改变。
“兄长大人，老师的身上并没有幻术的迹象！”芙莲松了口气，高兴地回头向西提司道。
“什、这不可能！”
“如果西提司大人还是不放心，大可让汉尼曼老师过来走一趟。他从前曾多次研究过我的血液，我是不是贝雷丝，一看就知。”贝雷丝晃了晃酒杯：“幻术能改变人的身形，却不能改变血液。这一点，芙莲想必最清楚。”

“老师说得没错，兄长大人，请相信我的白魔法。”
西提司皱着眉，过了一会儿，挥手让一个骑士去请汉尼曼。
“更何况，”贝雷丝慢慢站起身，向西提司走了过去。受她气势压迫，西提司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贝雷丝取下了脑袋上的头盔，扔在了地上。金属撞击着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就算西提司大人认不出贝雷丝的样子，也该认得我头上的伤口吧。”
西提司脸色微变：“你……你想起……”
“是，我全都想起来了，西提司大人。”贝雷丝一字一顿地道：“你的斧头，砍得我好疼啊。”
这句话比起前面玛努艾拉爆出的“惊天秘密”也不遑多让，就连卡多莉奴的脸色也变了，惊疑不定地看着西提司。
“西提司，这就是老师遇袭受伤的秘密吗？”菲尔迪南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如果不是老师恢复了记忆，我们差点就要被你糊弄过去了！”
“什、什么？西提司大人偷袭老师？”卡斯帕尔一脸迷糊，但看到同窗怒视着西提司，便也向他挥了挥拳：“敢对老师动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兄长大人，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
“西提司大人，请看着芙莲的眼睛回答。”贝雷丝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身上还有那天我还击时，用天帝之剑留下的伤痕。”
面对芙莲清澈的目光，西提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颓然一叹，还是无法对芙莲说出假话：“打伤贝雷丝的，的确是我。”
这时汉尼曼也赶到了酒宴厅，取了贝雷丝的血液后，稍作分析，点了点头：“的确是贝雷丝本人的血，吾辈研究了许多年，绝不会认错。”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西提司大人？”贝雷丝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还是说，准备像那时候一样，突然出手袭击我？”
“我不会出手的……那时候我并非有意，一直没有跟你说一声抱歉，贝雷丝。”围住酒宴厅的骑士们握紧了武器看着西提司，似乎在等待他的号令，西提司却闭上了眼睛。
抱歉了，蕾雅，我没办法继承你的意志了。
既然贝雷丝就是贝雷丝，想必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
虽然西提司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他突然觉得很疲惫，一切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请你，放过芙莲，她什么都不知道。”
贝雷丝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酒宴厅内跟随她前来的士兵将西提司押了下去。菲尔迪南特捧着天帝之剑来到她面前，她伸手握住剑柄，剑柄上腾升起耀目的火焰。
“即日起，由菲尔迪南特担任枢机卿一职，辅佐国王处理政务；卡斯帕尔接任军务卿；昔日的教会骑士团改组为王宫禁卫，由阿罗伊斯统领。”
“芙朵拉已经重归和平，我必将带领诸位，共同创造全新的盛世。”
王宫用来关押政治犯的房间和想象中的冰冷阴森不同，反倒布置得很舒服，除了自由外，几乎什么都有。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西提司正对着窗外的太阳发呆。
“看来西提司大人过得还不错。”
“你是来嘲笑的我吗，贝雷丝。”西提司沉着脸看向她。
她摇了摇头：“我对于落井下石这种事的兴趣不大。”
“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死我？”西提司似乎不想与她多说：“只要你能放过芙莲，就算杀了我也没关系。”
“我不会伤害芙莲，也不打算杀死你，更不会伤害蕾雅。”

“蕾雅……？你——”
“西提司大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你的立场做了你应该做的事。甚至，你的怀疑也是完全正确的。”她抱着胳膊，就像贝雷丝平常会做的那样：“我的确不是贝雷丝。”
“你、艾黛尔贾特……你？”西提司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的很多疑惑突然间豁然开朗。
“我也不再是艾黛尔贾特。”她有些伤感地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一定会带领这个世界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你和蕾雅已经失去了权力，也没有人再相信你们所说的，我没有杀你们的必要，毕竟你们对老师的关心并非出自假意。”
“等芙朵拉大陆真正地重归和平后，我会放你们离开。我知道你们神之眷属拥有不同于人类的冗长寿命，就请看看吧。”
“看着这个世界如何在我的手中，走向我想要的那个未来。”
离开房间后，黑衣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跟上了她的步伐。
“如您所说，黑暗中的蠢动者趁您与西提司争斗的时候，试图趁乱而起。因为事先有了防备，他们没能得逞。”

“辛苦你了，修伯特。”
“能继续跟随在您身边，是我的荣幸，陛下。”
“她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
“您生日那天。”
“……”
“赠送手套，也许并不是斩断羁绊的意思。”
“……我知道了。”
走出几步，她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目眩，她晃了晃，扑倒在地。
“陛下！”
“真是的，以你现在的状况，频繁动用天帝之剑对你的身体而言负担很大。”玛努艾拉扶着贝雷丝在床边坐下，玛莎早已不见了踪影，玛努艾拉凝视了她一会儿：“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吗？”
“嗯，一切都想起来了。但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可以为我解惑吗，玛努艾拉大人。”
“那天她打伤你之后，就将只剩一口气的你冰封在地下。我们，还有汉尼曼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来实验，终于能确保手术成功。”
“手术……”
“是啊，让艾黛尔贾特彻底变成贝雷丝的手术。”玛努艾拉指了指她头上的伤口：“那天她疯疯癫癫地说一些要对芙莲不利的话，在言语上激怒西提司，引诱他出手伤了自己。之后我趁着治疗的时机，将你们的头颅打开，将大脑换了过来。”

“使用幻术早晚有一天会暴露，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把贝雷丝变成艾黛尔贾特。”
“要看看吗，她留下的最后一封手记。”见她沉默不语，玛努艾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笑着冲她晃了晃。
趁着她低头拆信封，玛努艾拉起身拨弄了一下床头的蜡烛芯，让它烧得更亮一些，然后退出房间，为她关上了门。
摊开信纸，贝雷丝最后想说的话，一行一行地写在了纸上。
「艾黛尔贾特说得没错，这条路终究只有一个人能继续前行。」
「‘艾黛尔贾特’必须死去。」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领导他们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将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修伯特对我说，感谢我对艾黛尔贾特的拯救。」
「但他错了，这并不是拯救，而是请求。」
「这个世界需要的人不是贝雷丝而是艾黛尔贾特，我无法如她期望的那样，履行胜者的义务。我只会在愧疚与后悔中不断沉沦，最后疯狂。所以我希望她能代替我，完成作为领导者的使命。」
「我始终相信着艾黛尔贾特，她一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所以也一定会是芙朵拉大陆最好的领导者。」

「我不是一个好导师，也不懂政治，我只能尽我所能，为艾黛尔贾特留下一个可以任由她自由发挥的世界。」
「沉睡于地下的艾黛尔贾特会感到冷吗？很快就轮到我了。」
「身体没有心跳这一点会有些困扰，希望她不要嫌弃。」
信纸的最后，用颤抖的笔记写了一行字，却被划掉了，勉强可以看得出，上面写的是：
「我也……」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黑夜已经过去，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点了一夜的蜡烛也燃到了尽头。
黎明终于到来了。
她推开门，走向露台，清晨巡逻的禁卫正从下方列队经过。
绿发少女慢慢在她身边现出身形，半靠半飘地趴在了露台的栏杆上。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吗，我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呢。”
“我在想，现在也许是个告别的好时机。”
“……你还是想离开？”
“一切都已经步上了正轨，我继续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会把心脏里的这颗纹章石一起带走，这样你就会彻底变回一个人类。”

“我猜你并不希望以一个异类的身份，留在自己所创造的‘人世’里。”
少女低声说了许多理由，听起来似乎任由她带着纹章石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如果真的能放心得下的话，又为什么要变成现在的样子陪伴在她身边呢？
她看着少女，眼中不由自主带上了笑意：“我可以。”
“……什么？”
“也许留下纹章石，我会变成一个不老不死的异类。但如果留在我的心脏里、一直陪伴着我的是你，我可以接受。”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耳朵尖似乎有些发红，半天说不话来。
她微微一笑：“终于看到你害羞的样子了呢，老师。”
“你不会怪我吗……”
“你是指什么？”
“攻下了帝国，差点杀了你，还自作主张做了那些事。”
“原来老师也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吗？”她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女一眼，她的导师因为她所不知道的缘故，变成了比之前更为稚嫩的形态，失忆状态下的她，险些就被她糊弄过去了：“不过我总是没办法真的对老师生气，所以，只能算了。”

“抱歉。”
“如果老师从今以后一直陪伴着我，我就原谅你。”她转过头，看着远处慢慢升起的太阳：“等这个世界在我的治理下步上正轨，我会将王位传给合适的继承人，然后和你一起离开安巴尔，去往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
“以后无数的岁月，我都需要你的陪伴。可以答应我吗，老师？”
她伸出手，少女坚定地将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我答应你，只要你还需要我的陪伴，我就绝不会离开。”
她紧紧地握着，仿佛一松开手，少女就会失去踪影。
“现在的你，到底算是艾黛尔贾特还是贝雷丝？我又算是什么呢？”
“‘艾黛尔贾特’已经死了，但是她的理想会一直活着。”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双代表两人五年来的纠缠的白色手套，慢慢戴了上去，然后重新拉起少女的手：“而你是我的老师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日出，她突然问道：“那封信的最后，老师究竟写了什么？”
少女转头看着她，眼中似乎映照着灿烂的朝霞。

“已经不重要了。”她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因为，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