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败涂地（side：贝雷丝）

艾黛尔贾特最近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贝雷丝能明显感觉到。
她并不是指级长在课堂上心不在焉，频繁请假这件事。事实上即便如此，她的功课依旧是整个学级最优秀的，没有之一。
艾黛尔贾特仍然会在周末接受她的邀请，一起吃饭或是散步，又或者在午后的中庭开一个惬意的茶会；也不会拒绝导师精心准备的礼物，或是一起在藏书室看书。
一切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但贝雷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和艾黛尔贾特的距离感。
那是贝雷丝在课堂上很少再与艾黛尔贾特目光交汇；是两人在一起时，她脸上挂起的礼貌而疏远的笑容；是开茶会时，她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天空时脸上复杂而怅惘的神情。
她的级长有烦恼，却不愿对导师诉说——当她从封印之森回来后，这种情况就日益明显。
换做以前，贝雷丝或许还有时间等待艾黛尔贾特自己想明白后再来找她，或是耐心地引导与试探。但现在不行——再过一个月，艾黛尔贾特就要从士官学校毕业了，之后她就会返回帝国，也许还会继承皇位。到那时候，皇帝和教师，皇帝和佣兵，两人之间阻隔的，不仅是千山万水，还有日益远离的心。

一次偶然的和级长下棋的机会，贝雷丝使了些小手段赢得了对弈，并趁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说出你的秘密，无论是什么秘密，我都愿意倾听。我想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烦恼什么，有什么是无法对我诉说的？
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会为你做到。就算你要我在毕业后跟随你前往帝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只要是你亲口提出的。
有一瞬间，贝雷丝分明在艾黛尔贾特的眼中看到了动摇与犹豫，但最终，她还是选择隐藏了自己的心事。
几个月前，艾黛尔贾特的心愿是贝雷丝在她离开大修道院后，继续担任她的导师。但现在，这个心愿已经不复存在。
也许艾黛尔贾特并不像贝雷丝信任她一样信任着贝雷丝。
贝雷丝察觉到了心口处传来的一闪即逝的钝痛感。
那天下午，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艾黛尔贾特终于主动提出要离开。那一瞬间，希望和她一起回到帝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慢慢咽了回去。
如果这依旧是艾黛尔贾特的心愿，她希望她能亲口对自己诉说。

事实证明，她真的低估了学生的忍耐力。
直到自己的剑越过艾黛尔贾特的肩膀，狠狠钉在圣墓历经千年的石壁上时，贝雷丝少见地感受到了愤怒。
艾黛尔贾特坚韧、隐忍、胸怀大志，这些贝雷丝都知道，甚至她知道艾黛尔贾特对教会不抱有好感，但贝雷丝并不在乎。
当学生隐晦地向她诉说自己的野望时，她本以为学生是有和自己并肩而行的打算的。至少，她对于学生而言，是一个更好的倾听者，而与其他人不同。
现在看来，大概是她自以为是了。
艾黛尔贾特谋划多时，就为了在此刻向教会发难。而这一系列的计划中，并不包括贝雷丝这个角色在内。
绿眸罕见地孕育着怒火，但她的学生撇开了眼睛。
“艾黛尔贾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师……我不会辩解，一直以来多谢你的照顾了。”
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
贝雷丝握紧了天帝之剑的剑柄，她用的力道之大，以至于指节处发出了“格格”的响声。
“其实……”艾黛尔贾特终于看向了她的眼睛，但嘴角却扬起一个苦笑：“……不，还是算了吧。”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知道一切呢？
愤怒的话语梗在喉咙处，她想要呼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贝雷丝，杀了艾黛尔贾特，现在，马上！”
身后大司教的声音阴冷却又狂热，催促着她将剑指向她的学生。
贝雷丝沉默着拔出天帝之剑，紧紧盯着略低下头的艾黛尔贾特。
她在等她的解释，就算不做任何说明，只要她开口告诉她，希望她站在自己这一边，贝雷丝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过去。
她需要的只是艾黛尔贾特的一句话，和稍微多一点点的信任。
身后大司教的催促愈发焦急与不安，艾黛尔贾特最终却没有回应她的期盼。面对她的沉默，艾黛尔贾特没有多说一语，而是在修伯特的帮助下逃离了圣墓。
在那之后，当她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纷纷跟随自己留在了大修道院，而蕾雅则宣布了贝雷丝与神祖苏谛斯之间的关系，并将后事都交托给她。
期盼、信任、不安……种种目光注视着自己，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听说艾黛尔贾特身受重伤的时候，贝雷丝感到心脏的位置似乎又一次产生了一股钝痛感，但当她专注去感受时，这种感觉却迅速消失了。
她忘不了当她脱口问出艾黛尔贾特的伤势时，西提司一向严肃的嘴角勾起的讥讽与了然的笑容。
“抵抗帝国军的正义者一个战死，一个下落不明，你却只关心可恨的叛教者吗？”
面对沉默的自己，西提司下令趁帝国皇帝重伤，帝国防守空虚之时进行帝都潜入战，务必一举歼灭帝国军的核心力量，消灭艾黛尔贾特及其亲信。
之后，贝雷丝以身体不适为由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无论是部下、还是学生前来探望，她都一概不见。
一周后，当多洛缇雅敲开导师宿舍的门时，她站在门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毯上，却照不进在阴影中的贝雷丝的心。
“进来吧。”贝雷丝让开了门，在多洛缇雅进入宿舍的时候，将门轻轻关上。
“您的身体还好吗？”多洛缇雅观察着导师，小心翼翼地开口。
“多洛缇雅挂念自己在歌剧院的朋友吗？”
多洛缇雅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战乱已起，帝都也将卷入战火，我自然是担心她们的。”

“那么，回帝都一趟如何，你还有一些时间去往歌剧院，疏散她们。”
“您……”多洛缇雅犹豫了一会儿：“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贝雷丝将桌上的盒子交付在她手中：“我需要你把这个东西秘密送到一个人手中，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小艾黛尔？”
“是修伯特。”贝雷丝道：“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修伯特，然后告诉他，这是我送给艾黛尔贾特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是呢，也到了这个时候了。”多洛缇雅怀念地笑了笑：“还记得那时候老师忘记给小艾黛尔准备礼物，只好去温室采摘了现成的康乃馨。不过虽然只是一份薄礼，听说小艾黛尔却十分喜欢，一直插在宿舍的花瓶里装饰了很久。”
“……都是过去的事了。”贝雷丝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你把东西交给修伯特后，不要多说什么，忙完自己的事就尽快返回大修道院。”
“不是我不愿意帮您的忙，只是西提司大人已经下令，潜入帝都是秘密作战，在此之前，为防泄密，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大修道院。”

“我会想办法帮你离开，这件事除了你以外，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连佩托拉也不行。”
多洛缇雅和佩托拉一向无话不谈，但这一回，她希望这是一个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秘密。
“想不到您真的敢一个人前来赴约。”修伯特抱着胳膊，不无讥讽地看着眼前笼罩在斗篷中的女人。
“既然是我约的你，当然要前来。”
“您似乎不意外来的是我。”
“以你对她的忠诚，敌人赠送的东西，你必然会打开检查。”贝雷丝在兜帽下注视着昔日的学生：“所以这封信，是留给你的。”
“「我想和你谈谈」吗……真是意义不明的留信。那么就让我听听吧，新生军的领袖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这个帝国宫内卿说。”修伯特冷笑着提醒道：“我还要回去准备接下来的战事，所以只能留给您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贝雷丝顿了顿，将自己这些天的想法一一道来。
修伯特侧目道：“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已经疯了呢？”
“不管你怎么认为，我都是认真的。”
“十分钟已经到了，我没有时间继续留在这里听您胡言乱语。”修伯特转身向外走去。

“总攻帝都的时间，定在6月29日。”
修伯特脚步一顿：“为何要泄露军机？”
“因为你们无法抵抗新生军的进攻，新生军必然会打败帝国军，这是无法逆转的未来。”
“但是，”贝雷丝看着他：“至少我们可以试着改变艾黛尔贾特的未来。”
握着天帝之剑走向王座的时候，贝雷丝又感受到了心脏处的钝痛感。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艾黛尔贾特对面，而这一次她的学生依旧选择什么也不说。
她在逼她，逼贝雷丝亲手杀死艾黛尔贾特。
“又被你‘将军’……了呢，老师。”
不，被“将军”的人其实是她，面对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被逼上了绝路，却无力挣扎。
现在艾黛尔贾特逼贝雷丝杀了她，吃掉棋盘真正的“王”。
艾黛尔贾特甚至为贝雷丝找了许多不得不杀她理由，这大概就是属于她的温柔吧。
她是新生军的领袖，她背负着无数人的期盼，炎帝必须死去……这些她都知道。
她举起天帝之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微低下头的少女。

她救不了艾黛尔贾特，这一点她也知道。
作为帝王的尊严不允许她战败后苟活于世，世间也容不下一个战败的艾黛尔贾特。
所以艾黛尔贾特必须死去。
她握紧了天帝之剑的剑柄，就像当初她在圣墓时那样用力。她想听她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无关世界，无关纹章，无关她的理想，她想听的，是艾黛尔贾特对贝雷丝说的话。
然后她听到了——
天帝之剑当头挥下，打断了少女没能完全出口的秘密。
鲜血淌落的瞬间，她也感觉到了疼痛。
是不同于面对艾黛尔贾特时，心脏处偶尔会有的沉闷与钝痛，而是像心口被剜去了一大块一般地、撕心裂肺地剧痛。
她扔下天帝之剑，发疯似的冲向艾黛尔贾特，将她滑落的身子揽在怀中。鲜血不断流淌在她的赤红战袍上，然后沾染遍贝雷丝的全身。
艾黛尔贾特很温柔，也足够狠心。
这个秘密会日日夜夜萦绕在贝雷丝的心头，每重复一遍，就从心口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贝雷丝在这场棋局上，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我也……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啊……艾黛尔贾特……”
她将手中的圣愈轻轻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为她止着血，就仿佛艾黛尔贾特还未离去。
但这条路，终究只有一个人能前行。
她凝视着艾黛尔贾特，她轻轻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她会做梦吗，希望她的梦里，不要再有贝雷丝了。
“晚安，艾黛尔贾特。”
-END-
你所看见的，是真实的吗？你所听到的，是真相吗？你所认为的，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