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势均力敌(side:艾黛尔贾特)

“有进步了呢,老师。”
周末阳光宜人的午后,难得放纵自己休息半天的黑鹫级长拉着前来找自己开茶会的导师手谈了一局。为了避免棋局无聊,两人约定将茶会作为胜利的赌注,如果贝雷丝赢了,两人就会转移到中庭的另一端开茶会,如果艾黛尔贾特赢了,贝雷丝一整个下午都要陪她在这里下棋或是看书。
其实对贝雷丝而言,无论输赢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她的级长似乎兴致勃勃的样子,她自然也不会扫她的兴。
“有艾黛尔贾特老师这样的名师在,总会进步的。”贝雷丝将棋子往前面的格子推进。
“但是要胜过我的话,老师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艾黛尔贾特移动棋子,将对方的棋子吃掉。
“是吗,既然艾黛尔贾特这么自信,胜利的赌注可不能只是茶会了。”
艾黛尔贾特看向她,阳光从贝雷丝身后照过来,让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贪得无厌的话,小心一无所有哦。”见对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艾黛尔贾特无奈地笑了笑:“但既然是老师的话……好吧,说说看。”
“如果我赢了的话,”贝雷丝捏着棋子凝视着艾黛尔贾特,眼中像是平静的翠湖被投进一颗石子一般,荡漾着波光:“希望艾黛尔贾特可以说出自己的一个秘密。”

“秘密?”
“嗯,什么样的秘密都可以。”贝雷丝缓缓道:“作为交换,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
“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
绿宝石与紫水晶对视着,中庭一时间陷入了沉寂。过了一会儿,艾黛尔贾特移开了目光。
“我接受老师的挑战。”
“是吗,那艾黛尔贾特想好要说出什么秘密了吗?”
“……诶?”
顺着贝雷丝的目光,艾黛尔贾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得只剩下一个“王”了。
是怎么做到的呢,这家伙?对了,应该是趁自己因为她的要求而心神不宁的时候……
“真是狡猾呢,老师。”
“这是战略,如果是在战场上,也不能怪对方狡猾吧。”贝雷丝将棋子移动到“王”的面前:“将军。”
艾黛尔贾特紧蹙着眉,似乎有些不甘心。贝雷丝却浅笑着望着她,似乎笃定了她拿自己没办法。最后她笑着叹了口气:“不愧是您呢,老师。”她将“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是我输了。”

“那么,艾黛尔贾特打算说出什么秘密呢。”贝雷丝勾着嘴角,绿眸愉悦地盯着级长。
“我想说的秘密……”
艾黛尔贾特注视着贝雷丝,贝雷丝也注视着艾黛尔贾特。她眼眸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企盼,但属于神之眷属的浅绿将这份企盼衬托得微不足道。
“其实我一直……”艾黛尔贾特停了下来,口唇开合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浅笑着道:“很害怕老鼠。”
“嗯?”这一点贝雷丝早在狮鹫战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有些无奈地道:“就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哦,老师。”
“那么,作为交换,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希望,”这一回,艾黛尔贾特快速而流畅地说出了愿望,她微笑着,却没有看向导师,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远处花丛中自由飞舞的蝴蝶:“老师能始终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做出选择,然后走下去。”
贝雷丝蹙起了眉。
“没有别的意思哦,老师,”艾黛尔贾特伸手捋平了导师肩膀披风上的褶皱:“只是临毕业前赠予您的祝福。”
你我终将踏上不同的道路,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

艾黛尔贾特的剑锋停在贝雷丝的颈边,一缕浅绿的发丝顺着赛罗司剑锋利的刃滑落下来,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上。
贝雷丝在看着她,她却低头看着剑刃。
光亮的剑身照见了贝雷丝一如往昔的眉眼和平静的面容,一切似乎都和五年前一样,只是这一回,导师的剑锋指向了自己。
贝雷丝的剑比艾黛尔贾特慢了一瞬,她却像是笃定了艾黛尔贾特不会下手一般,不紧不慢。
导师与学生的剑指着彼此的要害,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艾黛尔贾特知道,这一次又是自己输了。
也许当她在今年今日、此时此刻来到女神之塔的时候,就再一次被“将军”了吧。
她收回了剑,转过身。
她并不担心作为敌人的贝雷丝会从后面偷袭自己,就像贝雷丝肯定艾黛尔贾特的那一剑不会伤到自己一样。
“就算过了五年,这盘棋我也还是没能赢你呢,老师。”
她没有给贝雷丝开口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道:“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我之间就该分出真正的胜负了。”
“胜利的赌注,就是某一方的道路被彻底斩断。”

“艾黛尔贾特……”
“老师,你正在沿着自己发自内心选择的道路走下去吗?”
“我……”
身后的人嗫嚅了许久,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艾黛尔贾特自嘲地笑了笑,向后摆了摆手,仿佛在挥别五年来复杂的感情:“再见了,老师。”
艾黛尔贾特给自己做了一个小蛋糕,配方是从贝雷丝那边学来的。
当年在士官学校的时候,贝雷丝总是锲而不舍地试图拉她一起开茶会,并品尝她亲手制作的糕点。这个小蛋糕的配方据说是贝雷丝请教了梅尔赛德司后,根据级长的口味改进的。
艾黛尔贾特当时尝过之后十分喜欢,贝雷丝就拉着她到食堂,向厨娘借了灶台,手把手地将配方教给了她。
这也是对下厨十分不擅长的艾黛尔贾特唯一能做得好的东西。
花冠节,6月22日。今天是艾黛尔贾特的生日,她难得抽出时间来为自己做了一个蛋糕。
她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给自己过过生日了,上一次庆祝生日还是五年前,第一次听说今天是艾黛尔贾特生日的贝雷丝措手不及,只能当场去温室摘了一束娇嫩欲滴的康乃馨。虽然比起父亲伊欧尼亚斯九世以及其他贵族们赠送的礼物,这束花显得有些寒酸,却是艾黛尔贾特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当然被她牢记在心里的,还有一向冷静淡漠的导师匆忙奔向温室的背影。
真的,都是一些美好到令人不由自主露出微笑的记忆呢。
据说频繁回忆过去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但艾黛尔贾特觉得自己可以纵容自己在生日的这个午后稍稍放下“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盔甲与面具,做一回“艾黛尔贾特”。
是啊,在不久前的三方会战中,库罗德下落不明,帝弥托利授首,自己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不,在这盘棋中,库罗德和帝弥托利都不是真正的“王”。真“王”还在暗中窥视,没有露出自己的底牌。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真正的对手很快就会来到棋盘的对面,继续她们还未下完的棋局。
而棋盘与战场,将在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千年古都,安巴尔。
在此之前,艾黛尔贾特只能静待对方走出第一步。
“陛下。”黑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出现在了皇帝的身后,手中还捧着一个盒子。
“有紧急军情吗?”艾黛尔贾特记得自己吩咐过,今天下午除非有要紧的事情,否则谁都不要打扰她。

修伯特摇了摇头,将盒子放在了小蛋糕旁。
“有人送了这样东西过来,说是给陛下的生日礼物。”
“是谁送来的?”
修伯特的眉峰拧紧了:“是多洛缇雅。”
“你已经看过里边的东西了吗?”
“对昔日同窗的这一点信任,我姑且还是有的。”修伯特抱着手臂提醒道:“不打开看看吗,陛下。”
艾黛尔贾特慢慢拧开了盒子的扣,打开时,里边白茫茫的一片映着午后的阳光,晃得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眼。也许是因为阳光的刺激,她眼中晃着一闪而过的泪光,在修伯特认真看去时,已经了无痕迹。
“手套?”
“是我在大修道院时戴过的手套。”
“多洛缇雅为什么会有您的手套?”
“你真的以为是多洛缇雅送的礼物吗?”皇帝的笑容有些忡怔:“当初我曾经丢失过一双手套,后来被……那个人捡到了。”
修伯特观察着主君的表情:“那位阁下并没有还给您?”
“她似乎没有还给我的打算,当她收起手套的时候,我正巧从不远处走过。”当时艾黛尔贾特还猜想贝雷丝是不是也需要一双手套,特意让人订做了一打黑色丝绒手套送过去,但贝雷丝只会在换上士官学校制服的时候戴上那些手套,艾黛尔贾特摸不准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位阁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将手套送还给您?”
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她捡起盒子里的手套。手套上带着清洗过后的肥皂香味,让人联想起在士官学校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啊,她又开始回忆过去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菲尔迪南特曾经被你气到将手套扔在你身上,你认为那意味着什么?”
“……决斗?”
“老师是在告诉我,她终于要拿起棋子,下完这盘残局了。”
眼下帝国兵力不足,自己又身受重伤,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进攻帝都的好时机,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是喜欢在下棋的时候突出奇兵的导师呢?
只是……
“趁我受伤的时候进军,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呢,老师。”
花冠节的午后太阳灼人,小蛋糕上的奶油开始融化,自己用巧克力酱画的贝雷丝的简笔画突然变得有些可笑起来。
艾黛尔贾特挖下一大块奶油,送进了嘴里,机械地嚼了嚼,喃喃地道:“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不会难过,可是艾黛尔贾特会啊。”
花冠节的倒数第二天,艾黛尔贾特23岁又7天,贝雷丝还是踏着帝国和教会士兵的鲜血来到了王座前。

导师沉默地握着剑,艾黛尔贾特的思绪却穿梭在过去的时光中。
在黑暗中的蠢动者的实验室中自己立下的那些誓言,虽然没能完全实现,但她也竭尽所能走到了这一步。
她向芙朵拉大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就算大部分人视而不见,至少也会在人们心中留下一颗种子,随着千百年的时间,最终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她握着剑盾与利刃,奋力向前,也不曾辜负过对她报以希望的臣民。如果这个世界无法由她来改变,那么交给那个人,也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个人手握天帝之剑来到她的面前,用她对战过无数回的剑技打败了她。
这显然,又是“将军”了。
面对那个人,自己似乎一次都没有赢过。
毕竟贝雷丝可是能利用自己来让她动摇,又笃定自己没办法伤她,最后趁她重伤、帝国防守空虚的时候漂亮地赢下这一局的人。
面对这样的对手,她又怎么可能赢呢。
“又被你‘将军’……了呢,老师。”无力地拄着赛罗司剑,艾黛尔贾特喘息着开口。
“是时候……拿走你赢得的赌注了。”

贝雷丝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绿眸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无情的雕像。
正因为如此,艾黛尔贾特知道她犹豫了。
看来,输赢还没有最后定论呢,老师。
“履行……胜者的义务吧,老师。”少女抬头看着导师,看着她生命中曾经的光。
“不跨过我的尸体的话,芙朵拉大陆各地的战争就不会停息。”
翠湖的波光攒动了,艾黛尔贾特亲手投进了一颗石子。
“所以,至少……由你亲手……杀了我……”
这一次和女神之塔那个时候截然不同,出鞘的剑必须沾染某一个人的鲜血才能重新归还。
就像贝雷丝了解她一样,她同样了解贝雷丝。
贝雷丝不想杀她,可她必须逼她杀了她。
贝雷丝的身后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每个人都推动着她来到自己面前,所以这一剑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收回去。
贝雷丝终究没有像她祝福的那样,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走下去——如果说艾黛尔贾特还有什么遗憾的话,这大概算是其中之一。
沉默着的导师最终慢慢举起剑,沿着长长的地毯走了过来。红色的地毯浸透了艾黛尔贾特的血,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艾黛尔贾特低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局棋了,老师。”她说得很小声,以贝雷丝的距离无法听清,她也并不是说给贝雷丝听的。
那个时候,在大修道院,贝雷丝曾问她想要诉说的秘密是什么。
那么现在,就让她说给她听吧,这是作为“艾黛尔贾特”最初,也是最后的秘密。
剑锋反射着阳光,让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眼中晃过难以察觉的水光。
“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下一刻,剑锋裹挟着风声劈下,继而是头顶上剧烈的疼痛。
好疼啊,也许比生日那天听到贝雷丝要进攻帝都那时候的心还要疼。
鲜血慢慢沿着额头淌落下来,淌进眼睛里。
模糊之间,艾黛尔贾特看到贝雷丝像疯了一样扔下天帝之剑,向她奔了过来。让她想起那年生日,导师奔向温室为她摘下康乃馨时,焦急而匆忙的身影。
艾黛尔贾特想笑,但却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赢了最后一场棋局,作为胜者的赌注,就让我轻轻在你的心上剜开一个小口吧。

这也是,我的战略。
晚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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