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终章)

这是贝雷丝从沉睡中醒来后,第二次回到大修道院。和两年前一样,大修道院仍然处于荒废的状态。自从大司教等人被放逐后,教会从此一蹶不振,作为总部的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也再难恢复昔日的兴盛,沦为了强盗的地盘。
据称炎之女帝有打算在大修道院的基础上建造一个全新的学校,但目前还未正式发布公告。
贝雷丝轻抖剑身,将天帝之剑从鞭形还原为剑形,一滴鲜血顺着锋刃淌落下来,被地上的石砖所吸收。
接受了附近村庄的委托来此消灭盘踞多时的强盗,干完活后,她漫步在大修道院熟悉的每一个角落,曾经作为教师的回忆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她喜欢于周末在大修道院中散步,那时候,她身边总是陪伴着她的级长。两人会交换关于课题的意见,或者讨论对学生们的教学方针;有时也会说起自己的私事和一些趣闻;或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就静静享受两人相处的时光。
她也喜欢在温室中养护花草,她种得最多的总是康乃馨,她喜欢在每天浇完水后,摘下开得最好看的、新鲜湿濡的康乃馨,送给级长。
前往藏书室或者训练场的时候,也总能遇上前来阅读或是训练的级长,最终两人会默契地一起看书或者帮助对方训练。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自己佣兵时期的生活是灰色的话,那么在大修道院的那一年,就足以用五彩缤纷来形容。而几乎所有色彩斑斓的回忆,都和艾黛尔贾特有关。
艾黛尔贾特说自己是光,其实她才是贝雷丝暗色生命中那道绚烂的光。
贝雷丝在自己曾经的宿舍门前停了下来,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宿舍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房间的角落堆放着书籍与武器,桌子上叠放着学生的资料,还有摊开写了一半的教学计划。
除了四处都蒙着灰之外,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样。
但她再也回不去那段时光了。
她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根黑色的羽毛笔和一双白色的手套。这是艾黛尔贾特丢失的东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留下了失物,但此刻它们却像是在赤裸裸地向她本人昭示着什么。
贝雷丝任由自己沉浸于回忆中,过了许久,才拿起羽毛笔下压着的笔记本。从佣兵时期开始,她就有用随笔来记录自己的心情的习惯。在士官学校那一年的随笔更是写了整整一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却意外地发现,记忆中自己写的最后一篇笔记后面,还多了寥寥几行字。

文字的笔迹和自己一模一样,就算她本人也分辨不出真假。
那些文字是这样写的:
「你的级长已经成为了整个芙朵拉大陆的皇帝,她在向着自己理想的世界前行。」
「可是,如果没有人陪伴在她身边的话,她身上属于“艾黛尔贾特”的部分会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的部分。她会慢慢变成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统治机器,再也无法变回艾黛尔贾特。」
「只有你能阻止她渐渐尘封自己的心。」
「请让她,重新露出笑容。」
贝雷丝将笔记本合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团困扰她许多年的迷雾渐渐开始散去,似乎隐约可以窥见她真正的心了。
她把羽毛笔和手套郑重地收纳到随身的口袋里,轻声道:“谢了,另一个贝雷丝。”
有别于来时的沉重心情,踏出宿舍时,贝雷丝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但下一秒,迅疾射来的利箭驱散了她的好心情。箭来得快速且悄无声息,她只能勉强躲开心脏要害,让箭在了肩上。
一阵剧痛从右肩传来,她咬牙将天帝之剑交到左手,剑上腾起火焰,剑身变为鞭形,将贝雷丝的前方护住。

“哼,不愧是你,贝雷丝。”
贝雷丝看向从树上跃下的紫色身影:“萨米亚。”
悄无声息的偷袭,迅疾如电的箭羽,除了萨米亚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教会让你来杀我的吗?”
“呵,不过是完成委托罢了。”萨米亚松开弓弦,将箭放回背上的箭袋:“我听说这里有盗贼盘踞,接了委托过来看看,没想到已经被你捷足先登了。”
贝雷丝有些意外:“你不是……”
“怎么,觉得我是为教会卖命的?”萨米亚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先前因为蕾雅大人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才在教会骑士团中为她效命。不过这个恩情我早已还完了,没必要继续留在骑士团中。”
贝雷丝侧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箭,萨米亚淡淡一笑道:“这一箭,就算是我为我的搭档讨回来的吧。”
“卡多莉奴她……?”
“嗯。不过已经过去了,”萨米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她抚了抚弓弦,淡淡地道:“受了这一箭,我们之间也两清了。”
“你打算去哪里?”
“我这就启程离开芙朵拉,也许会回到鞑古扎,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萨米亚拔出匕首,上前帮贝雷丝将箭斩断,剜出了箭头:“你呢,既然帮你的皇帝打赢了战争,又为什么要离开她?”

“……帮助她的人并不是我。”
“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如果对方是值得你留恋的人,就不要轻易放弃。”萨米亚在贝雷丝的伤口上用了圣疗,又上了药包扎起来,最后报复式地用力打了个结:“好了,最近别碰水。”
“要走了吗?”
“嗯,大修道院可没有什么值得我徘徊的记忆。”萨米亚挥了挥手,转身向大修道院的入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哦,对了,你不用担心教会的人再找你麻烦,他们现在大概自顾不暇了。”见贝雷丝有些惊讶,萨米亚道:“你不知道吗?你的皇帝宣布在全大陆范围内肃清教会的残余势力,据说是因为教会的人刺伤了皇帝。”
“我有话对艾黛尔贾特说。”
“我记得您答应过我,如果陛下放手的话,就从此消失。”
修伯特似笑非笑地看着于深夜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的人,眼中闪动着警惕与危险的光。
贝雷丝挥手将一个布袋扔在修伯特的桌上:“交换条件。”
修伯特皱眉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了布袋,里边是一个拥有桃色头发的女人的头颅,她神色狰狞,想来死前并不安详。

“这是……科尔娜莉亚?”修伯特抱着胳膊沉吟道:“近两个月,我派人去捣毁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据点,却每次都晚到一步,他们已经被人杀死了。想必……也是您的手笔吧。”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陛下已经命我不得再委托您办事,所以您无须再做这些事了。”
“和她的命令无关,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平静的浅绿眼眸注视着昔日的学生,仿佛笃定他不会阻拦自己:“科尔娜莉亚的命,作为交换条件足够了吗?”
“呵呵呵呵……既然您想再见陛下一面,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我必须提醒您,如果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您巧舌如簧,也未必能让她回心转意。”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呵……也是,那么,就祝阁下得偿所愿吧。”修伯特按着胸口向她低了低头。
艾黛尔贾特推开卧室通向露台的门时,贝雷丝就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
她在皎洁的月光下略回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晚上好,艾黛尔贾特。”
“晚上好,老师……”艾黛尔贾特叹了口气:“老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我和修伯特做了一些交易,他会让近卫们假装没有看到我的潜入。”
“真是糟糕,我的宫内卿玩忽职守,是否应该扣掉他这个月的薪水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人对视着,同时轻笑了起来。艾黛尔贾特走向贝雷丝,学着她的样子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两人一起抬头看着月亮,感受着夜晚舒适的清风。
“从波多斯镇离开后,我去了很多地方,在艾黛尔贾特的统治下,我看到了很多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战火曾在五年中烧遍了整个芙朵拉,但在那之后,全新的生命从灰烬中慢慢地诞生了。现在的芙朵拉大陆,正在逐渐呈现出一种全新的气象——平等而充满了希望的气象。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选择教会,只是没有机会思考更多的事情。我的脑子被愤怒所占满,我觉得很委屈,想着为什么我的级长不能更信任我一些呢。”
“当时我没有开口,然后我就错过了和你一起前行的机会。我早就该明白了……如果不能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意的话,就会带来悔恨终身的后果。”
“在波多斯镇说的话并不是谎言,我的确想成为你的剑和盾,但我真正想要的,却不止是这些。”

“艾黛尔贾特,”她一点一点移动着右手,握住了皇帝的左手:“你说过,阿德剌斯忒亚帝国不需要贝雷丝,皇帝艾黛尔贾特也不需要贝雷丝。那么,艾黛尔贾特需要贝雷丝吗?”
“你需要我吗?”
她在月光下看着艾黛尔贾特,浅绿的眼眸中尽是小心与脆弱。
艾黛尔贾特从未见到她的导师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就算杰拉尔特离世的时候,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仿佛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毁灭她。
她知道,只要自己摇头,眼前的人就会离开自己的视线,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那以后,她就会成为完美无缺的帝王,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动摇,同时也不会拥有弱点和软肋。
同时她再也无法成为艾黛尔贾特,而是彻彻底底的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皇帝。
但她怎么舍得呢。
眼前的人其实并不是梗在心口的刺,而是她心脏的一块碎片。她所有属于艾黛尔贾特的时光都装在这块碎片中,只有在她身边时,她才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不断前行的机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她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触碰过名为贝雷丝的光明后,就贪婪地想要独占这份光明与温暖。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贝雷丝为她披荆斩棘,立下赫赫战功,也不是贝雷丝对她效忠,成为她最锋利的剑。
她所渴求的,一直都是贝雷丝本人。
在另一个世界的老师,这一次,我一定会遵循自己的心,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需要。”她直视着贝雷丝的眼睛,不再逃避,也不允许对方逃避:“艾黛尔贾特需要贝雷丝。”
浅绿色的眼眸像一个深潭,水面波动着,在月光下绽放着希望的光。
“可以允许我留在你的身边吗,艾黛尔贾特?”
“这也是我的心愿,老师,”
艾黛尔贾特微笑着,心中却蓦地涌起混杂着悲伤、释然与祝福的复杂感情,就像是某个世界的自己终于实现了某个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两人的身影渐渐靠近,最终肩膀抵靠在了一起。
“说起来,果然曾有过另一个贝雷丝吧。”
“嗯,是那个老师帮助我战胜了敌人,统一了芙朵拉。”
“唔……”
“真的没问题吗?”
“嗯?”
“也许以后会有很多人把你和她对比,不断提着她的名字,这样也没问题吗?”

“嗯……也许我没有她那么果断与勇敢,但我会比她对你更好。她永远只能是你的老师,而我却可以是你的恋人。”
空气中仿佛能闻到浓烈的酸味,艾黛尔贾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成为你的恋人了?”
贝雷丝伸手将她搂进怀中,低头想要亲吻她的唇。艾黛尔贾特却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得逞,挣扎着想要脱离她的怀抱。
“唔!”
贝雷丝蹙了蹙眉,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老师?”艾黛尔贾特的心揪了一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嗯……肩膀先前中了一箭,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贝雷丝抱紧了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里柔柔地轻哼着:“疼……”
从未见过自家导师如此姿态的皇帝陛下那颗不争气的心,因为她撒娇一般的话语而彻底被融成了一潭春水。她轻抚着她的背,想起她曾经为她挡下的弩矢,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当贝雷丝再次捧着她的脸亲吻上来时,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顺从地环住了她的脖子。
撒娇让自己心软也好,故意示弱想让自己心疼也罢……既然贝雷丝是自己唯一的软肋,她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两人的第一个吻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她们稍稍分开注视着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专注的自己时,忍不住再一次吻上了彼此的唇。
第二个吻变得热烈而充满了占有欲,像是要将她们这七年分离所失去的一切尽数补偿回来。
最终,两人结束了长久的亲吻,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喘息着。
“我有一个疑问。”贝雷丝突然道:“为什么艾黛尔贾特一直戴着戒指?”
她托起皇帝的手,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双头鹫模样、眼睛坠以红宝石的黑色戒指。在波多斯领见到艾黛尔贾特的时候她就想问了,但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当然是不可能的。”面对贝雷丝微妙的表情,她轻声笑了起来,摘下手上的戒指,轻轻戴在了贝雷丝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是弗雷斯贝尔古家代代相传,留给皇后的戒指。”她注视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戴上之后,这一生,我绝不允许你再离开我了,老师。”
“我会像夏多(影子)一样伴随着你,直到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贝雷丝低头亲吻着戒指,然后如宣誓一般想要亲吻她的恋人,却被她伸指按住了唇。

“老师,还有一句话你还没有说。”
贝雷丝愣了一会儿,恍然地微笑着,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爱你。”
-END-
10条感恩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