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

她梦见自己在女神之塔上与她剑拔弩张地对峙,也梦到自己杀了很多很多人。
天帝之剑的剑尖不断滴落着鲜血,最后来到她的面前。
梦里什么都是模糊不清的,唯有她抬头看着她时,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辉映的光比任何事物都清晰地刻入了她的血脉。
只要她的鲜血还在流淌,只要她还在呼吸,就能感受到钻心地疼痛。
这是真实还是虚幻?这是还未发生的未来,还是已经被改变的过去?
她无法分辨。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梦里的情景重现。
只要她追随着她,只要她的剑朝向她的敌人……
这一天,就一定不会到来。
……
她从困扰她许多年的噩梦中醒来,然后再一次坠入了另一个噩梦里。
「陛下已经知道了阁下的行踪,想必近日就会启程前往波多斯领。」
「陛下已经不打算再逃避了,阁下还要继续躲着她吗?」
「……」
「嚯……不说话吗?」
「保护她的任务就委派给我吧。」
「阁下终于愿意和陛下谈谈了,这是一件好事。但我还是要提醒您,陛下也许并不是为了将你带回来,才去找你的。」

「……我知道。」
「如果陛下真的放下了,我希望您也能按照约定,从此从陛下的面前消失。」
「……」
「好,我答应你。」
睡意终于完全消失,她睁开眼,窗外是一片寂静的黑,眼下正是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
她来到窗前,向皇帝的房间看去。房间的窗户紧闭,房内没有亮灯,显然她已经睡熟了。
晨间有点冷,她裹紧了斗篷——从她又回归漂泊的生活开始,就很少能脱下衣服安心睡个好觉了。这两年来,她总要时刻小心来自赛罗司教会以及黑暗中的蠢动者的余党的袭击,如果放下警惕心入睡的话,也许就没有机会再次睁开眼睛了。
艾黛尔贾特,黑暗中的蠢动者,纹章实验。
艾黛尔贾特,艾黛尔贾特,艾黛尔贾特。
她轻轻地、反复地念着学生的名字。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艾黛尔贾特并肩作战了,所以她私心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希望和她相处的时间能长一些,更长一些……
但纹章兽的事情解决之后,就算她再怎么逃避,也是时候以真正的面容来面对她的学生了。

尽管她希望这件事可以拖延得再久一些,但村民们是无辜的,只有尽快找到纹章兽的源头,毁掉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据点,才能让波多斯领真正恢复平静。
她翻出窗外,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艾黛尔贾特发现夏多不见了踪影,询问男爵宅邸的守卫和自己带来的亲卫,却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夏多的确有些神出鬼没,也许是去哪里打探消息了,晚点就会回来了吧——艾黛尔贾特这样告诉自己,但她心中始终有些忐忑,这种不安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烈起来。
罗格男爵看出了皇帝的焦虑,在一旁结结巴巴地安慰道:“也、也许夏多小姐,只、只是去了镇上,我、我已经让人去打探她的行踪了。”
「也许她是想独自调查纹章兽相关的事,希望在你之前解决这个大麻烦,以免你遇上危险。」
皇帝抱着胳膊来回走了几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罗格男爵,波多斯领的山中,有什么大型的山洞或是建筑吗?”
“山洞……建筑……倒、倒是没有,不过……”
“说话痛快一些。”

“是、是!不过波多斯领北边有一大一小两个矿坑……”
“矿坑现在是谁在负责开采?”
“很、很多年前矿坑就被人买下了,定期会付给领地一笔不菲的收入。”
艾黛尔贾特招手唤来亲卫的队长:“我现在要去波多斯领北边的矿坑,如果太阳下山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带人过去接应。”
“陛下,您不可孤身犯险!”
“人多只会打草惊蛇,夏多应该已经先过去了,我需要去接应她。”见队长还想说什么,艾黛尔贾特蹙着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这是命令。”
用皇帝的威严强压下了队长的反对,艾黛尔贾特做了一些准备,便往罗格男爵所说的矿区而去。
如果矿坑真的被改造成纹章兽的实验场所的话,想必需要很大的空间,所以大矿坑是据点的可能性很大。
艾黛尔贾特一路赶往大矿坑,一路上全神戒备,准备好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但直到她来到矿坑的大门前,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矿坑前是一个较大的广场,广场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和木箱子,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她沿着开凿出来的台阶来到矿坑入口处,再往里就是一条从山中凿出来的石甬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依旧什么声响也没有。她按着剑,慢慢向里边走去。

甬道两侧的墙上挂着灯,但仍然照不亮全部的甬道,她小心戒备着,直到离开甬道,进入了矿坑内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空洞,沿着空洞的石壁上被人工凿出了环形的台阶,一直通到空洞的底层。艾黛尔贾特探头看了一眼,底层离她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三层楼的高度,足够困住一只巨大的纹章兽了。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矿坑,艾黛尔贾特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但是看起来这个据点的所有人都已经撤走了。
左边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在她下意识要拔出剑的时候,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怎么才来?”
艾黛尔贾特咬了咬牙,瞪了戴着面具的女人一眼:“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
“半夜想到了线索,担心人跑了,所以趁着夜色过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夏多看向空空如也的底部:“这里看起来像是纹章兽的实验场所。”
因为对方戴着面具,所以就算是艾黛尔贾特也没办法隔着面具看出她的情绪。皇帝只好顺着她的话道:“也许是因为纹章兽的事暴露了,他们索性全都撤走了。”
“还有另一个矿坑,要去看看吗?”

艾黛尔贾特摇了摇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纹章兽的线索彻底断了,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艾黛尔贾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起了勇气:“昨天遇袭的时候,你……”
“小心!”夏多揽着她的腰,纵身向大空洞底部跳了下去。下一秒,黑色的魔法光束从头顶掠过,在空洞中激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呵呵呵呵……想不到,还钓到了两条大鱼。”脚步声响起,甬道内传进来的光线暗了一些,有人站在了入口处。
“你是……”
“皇帝陛下不认得我了吗?啊、对了,那个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也不奇怪。”那人似乎在端详着艾黛尔贾特,因为背光的缘故,从两人的角度无法看到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她的几缕桃色的头发。
“真是长了一张魅惑人心的脸呢,和你那可怜的母亲一样。”
艾黛尔贾特身子一颤,像是被唤起了什么记忆,冷冷地道:“科尔娜莉亚。”
“不愧是皇帝陛下,想必我族的底细已经被您查得一清二楚了,难怪连塔烈斯大人都败于您的手中。”
“不过这一回,命运可是站在了我这里。”名为科尔娜莉亚的女人娇笑道:“皇帝陛下,连同你身边这位给我族带来灾祸之人,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来吧,求饶吧,像你的母亲那样,跪下来,哭着向我求饶,也许我会心软放过你呢?”女人的笑声逐渐变得疯狂起来:“在她临死前,可是哭着抱住我的腿,求我让她见一见她心爱的女儿呢,呵呵呵呵呵。”
夏多握住了艾黛尔贾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都是冷汗。在她握上来的一瞬间,她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反握住她的手,似乎从她这里获得了些许力量。
“哼……无趣。”因为两人都没有说话,科尔娜莉亚不耐烦起来:“既然没有人求饶,就请死在这里吧,在那之后,你的阿德剌斯忒亚帝国恐怕要重新陷入战乱之中了。”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丢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刺鼻的气味。
“两位一定会死得迅速又安详的。”
脚步声再次响起,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山摇地动过后,甬道那里再也没有光传来了。
艾黛尔贾特捂着口鼻远离刺鼻的气体,接着感到夏多将什么东西覆在了她的脸上,刺鼻的味道顿时消失了。她转过头,只见夏多往自己脸上也戴了一张黑黝黝的面具。
“可以隔绝毒气的面具。”夏多简单地解释道:“探索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据点总会用得上。”

好吧,在这方面,夏多的确是比她这个皇帝要专业多了。
“洞口似乎被炸塌了。”
“那个女人应该是设好了局等我们来钻,”夏多道:“你似乎并不惊慌?”
“出发前我让近卫在太阳落山后过来矿洞找我们,如果发现矿坑坍塌了,一定会着手开始救援的。”
“做得不错。”
“这回是真心夸赞的吗?”
“嗯。”
“这么说上一回果然是假意夸我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的话,看来是无须担心了。”
两人默默注视着地上弥漫的浓烟,随着时间的流逝,浓烟慢慢沉淀、消退,很快就没有了踪迹。出于谨慎,她们没有摘下面具,靠着石壁在远离毒气的地方坐了下来。
艾黛尔贾特抱着膝盖盯着眼前的地面出神,直到洞壁上的某处火光闪烁几下,燃尽了最后的光芒。空洞中本就光线昏暗,少了一处光源后,就更难以看清东西了。
“可以点火吗?”
“最好不要。”
“嗯……”
她在口袋中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了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以她为中心照亮了四周,夏多将摸出一半的萤光石放了回去,往后缩了缩 ,将自己藏在了阴影中。

“准备很充分。”
“呵呵……你又夸奖我了呢。”艾黛尔贾特轻轻笑了几声,看向夏多:“刚才那个女人说你是‘给我族带来灾祸之人’……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毁掉过许多个黑暗中的蠢动者的据点,大概是被她认出来了。”
“是吗。”
“嗯……”
艾黛尔贾特转过目光,又看向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两人没有再说话,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连洞壁上的最后一处光源也熄灭了。整个山洞中只剩下一团柔和的冷光包裹着艾黛尔贾特,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藏在黑暗中的夏多。
艾黛尔贾特开口惊破这片死寂时,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夏多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是夜晚了。”
“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洞口没有任何动静,也许亲卫队先去了另一个矿坑。”夏多站了起来:“我去四处看看,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艾黛尔贾特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借着夜明珠的光芒,沿着洞壁慢慢走着。整个山洞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留下,但两人在远离入口的方向发现了一个往深处去的通道,沿着通道进去,本以为会发现什么,结果尽头却是一个巨大的水潭。

艾黛尔贾特有些失望:“至少被困的时候,不用担心水源了。”
“眼下只能耐心等待近卫队的救援了,”夏多拉着她远离水潭:“就算近卫队找错了地方,最多两三天的时间也会找到这里。我身上带着一些干粮,够我们这两天填肚子了。”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科尔娜莉亚最后说的话。”
“你应该相信你的同学和臣属。”
“即便他们曾经选择站在我的对面?”
夏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开了拉住她的手:“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这件事与‘夏多’有什么关系。”
夏多没有说话。
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对,这些年他们是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他们在,我的确不需要太担心。”
两人回到山洞入口下方的洞壁处坐下,这样如果洞口有动静,就能第一时间听到。
“那个绿发佣兵……”夏多迟疑着开口:“你为什么要找她?”
“大概……是为了解开心结吧。”
“……心结。”
“嗯,她是我的老师……曾经是。虽然她在我心中始终是老师,但不知道她是否还当我是她的学生,毕竟我曾经欺瞒过她,又对她刀剑相向。”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欺瞒的人,但是为了我的理想和现在你所看到的帝国,我还是这么做了。所以那个时候,老师选择站在我的对面,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会后悔吗?”
“后悔吗?我不会后悔的,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绝不会后悔。就算时光倒流,我也会再一次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没有想过,如果你对你的老师坦诚一些,哪怕只是给予多一点的信任,也许她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是这样吗?或许吧……但我不敢去赌。我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期望,所以我不能将自己的情感凌驾于责任之上。她身上寄宿着女神的力量,是神明的眷属,我不认为她会背离自己的眷属,来到我这个向神明拔剑的人身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大概……是为了自己吧。她就像我心上的一根刺,就算我怎么命令自己忘记她,都无法办到。也许见到她后,我就能看清自己的心。”
“到那时候,我想……”
夏多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语,艾黛尔贾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我想到怎么离开这里了。”
8年前和8年后的照片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