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

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皇帝在庭院中悠闲地漫步着,她换下了厚重的皇帝衣裙,改为穿着宽松的常服,平常一丝不苟地盘起的银发也披散下来,自在地搭在肩背上。
这是她在皇宫中养伤的第二个月,于王国一战中受的重伤已经大部分痊愈,她也因而获准每天花一小部分时间来处理一些不那么费神的工作。
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部分即便她想插手,也会被臣属们无情地赶出议事厅——毕竟每个人都被她的导师好好地当面“沟通”过了,没有人会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徇私,毕竟贝雷丝的剑是比皇帝的威严更加不留情面的存在。
皇帝并非漫无目的地散步,离开议事厅之前,她的宫内卿好心地提醒她眼下导师正在庭院中待着,于是她离开后第一时间便来到了这里。
她在庭院中不紧不慢地搜寻着导师的踪影,却没有发现那抹绿色的身影。
“奇怪……老师已经离开了吗?”指尖拂过还沾着水珠的康乃馨花瓣,这是贝雷丝在闲暇时间种下的,每天都会过来精心地照顾——看来似乎几分钟前贝雷丝还在这里待着。
艾黛尔贾特有些失望,但她仍然不死心地在整个庭院中巡视了一圈。

“老师……?”
“老师?”
偌大的庭院里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她呼唤导师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庭院里,却没有得到回应。
“老师——”
“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的声音身后响起,让她的背脊陡然一僵。
“老师?您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一直在这里。”贝雷丝提着喷水壶,耐心地对着康乃馨浇灌着。
“我刚才一直在呼唤您……为什么不回应呢?”艾黛尔贾特有些不满地抿紧了唇。
贝雷丝疑惑地歪了歪头:“我并没有听到声音。”
艾黛尔贾特很确定自己刚才清楚地呼唤了导师,并且仔细在庭院中搜寻过了,导师刚才的确不在这里。
这情形简直就像是贝雷丝刚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又突然出现了一样。
艾黛尔贾特不安地紧盯着贝雷丝,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神色也没有什么异样,但艾黛尔贾特心中的不安却始终无法驱散。
“艾黛尔贾特找我有事吗?”贝雷丝照顾好最后一朵康乃馨,放下手中的工具,用干净的毛巾将手擦拭干净,看向神情忡怔的学生。
“嗯……没什么事,只是忙完了,想来看看老师。”

“这么快就处理完事情了,艾黛尔贾特真是个优秀的君主。”贝雷丝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被导师夸赞的皇帝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暂时将心中的不安压下:“每次老师夸奖我的时候,都会有奖励,这次也有吗?”
“让我想想……那么中午就由我亲自下厨,做艾黛尔贾特喜欢的菜肴吧。”在大修道院的时候,偶尔贝雷丝也会拉上学生一起下厨,为学生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对于她最在意的学生的口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很久没有吃到老师亲自做的菜了,真让人期待。”艾黛尔贾特将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走吧,像以前一样帮我准备食材怎么样?”整个芙朵拉大陆,大概只有贝雷丝敢随意开口让皇帝给自己打下手了。得到学生的首肯后,两人并肩向庭院入口走去。
艾黛尔贾特随口跟导师分享着这几天的趣事,眼角瞥过贝雷丝时,心突然狠狠顿了一下。
身侧的贝雷丝行走在中午的阳光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艾黛尔贾特眼中,导师的身体泛白得几乎像是透明的一样,但当她慌乱地抓住导师的手时,导师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怎么了,艾黛尔贾特?”突然被学生紧紧抓住手,而后发现她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惊慌失措神情,贝雷丝不禁蹙起了眉。
四周没有察觉到杀气,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才对。
艾黛尔贾特紧紧地盯着她,额上的细汗慢慢汇聚成汗珠,顺着颊边淌了下来。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最近太疲惫了。”
贝雷丝伸手拭去了那颗让人在意的汗珠,然后揉了揉学生的脑袋:“吃过午饭后,好好睡一觉吧,勤劳的皇帝陛下。”
艾黛尔贾特没有说实话,贝雷丝能察觉到。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学生,如果她不想开口的话,就算是她,也无法让她说出心里话。
换成另一个自己的话,会不会有例外呢?
贝雷丝脑中快速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离开庭院,踏入走廊的阴影中时,艾黛尔贾特终于出声了。
“老师……”
“嗯?”
“老师来到我身边,已经四年了呢。”
“嗯。”
“真快。”
“毕竟芙朵拉基本完成了统一,我们已经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

“嗯……如果……不,没什么。”艾黛尔贾特笑了笑,松开了握着导师的手,领先一步,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如果时间能过得更慢一些就好了。
“……陛下,您是认真的吗?”修伯特看着手中的敕令,不苟同地挑起了眉。
“白纸黑字应该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艾黛尔贾特用羽毛笔尖沾了沾墨水,拿起另一份文件,认真看了起来。
“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陛下。”修伯特将敕令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叩击着:“那位阁下的确在持续四年的芙朵拉统一战争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甚至说是中流砥柱也不算过分。但陛下这样的处置方法,必然会招来群臣的非议。”
“作为芙朵拉统一战争的最大贡献者,我认为为她立一座石像并不过分。无论什么样的奖赏都不足以向世人陈述她的伟大功绩。”面对亲信的反对,艾黛尔贾特十分镇定:“修伯特,我还想赠予她‘霸王之翼’的称号,以纪念她在这几年中对我的辅佐。”
“陛下是否想过,那位阁下是否会接受这样的殊荣?”见皇帝沉默不语,修伯特低声笑了笑:“以您对她的了解,想来也能猜到,她必会决然拒绝。”

“……不会的,如果……她不知道的话。”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修伯特注视着唯有遇到和导师相关的事才会如此动摇与失常的主君:“陛下,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修伯特,五年期限已经所剩无几了。”艾黛尔贾特烦躁地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贝雷丝”:“到那时候,老师就会离开。而这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人知道这个老师来自另一个世界……许多年后,也许连我们也会忘记这件事。”
“所以,您想用这样的办法让那位阁下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至少,老师曾经为我,为我们做过的事,不应该被埋没在历史的长卷中。”
“‘霸王之翼贝雷丝’——我希望这个名字能在史书中与我写在一起,就算她本人已经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陛下……”大概是被主君脸上的怅惘与遗憾所打动,一向只为主君利益考虑的宫内卿也不再坚持己见:“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按期安排下去。等那位阁下离开后,就正式开工。”
“谢谢你,修伯特。”艾黛尔贾特淡淡地笑了笑:“这个世界上,除了老师,也只有你会纵容我的任性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陛下,这是我最新收到的报告。”
艾黛尔贾特接过修伯特递上来的文书,好看的眉渐渐蹙了起来。
“黑暗中的蠢动者……他们终于有动作了吗。”
贝雷丝是在睡梦中被艾黛尔贾特轻轻摇醒的。
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舒适,她靠着庭院中的亭柱,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老师,困倦的话,还是回房间去休息吧。这个季节的安巴尔风大,容易着凉哦。”
艾黛尔贾特的声音很温柔,她莫名想起了年少时,她在郊外的河边等待杰拉尔特完成委托归来。她靠着树干,在温暖的阳光下注视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流。那天杰拉尔特迟到了,她在河边待了很久很久,那种惬意却消弭了她烦躁的情绪。
她动了动,没有睁开眼睛。迷糊间她感到带着少女体温的披风轻轻裹住了自己,有人在自己的发间轻轻抚摩捋动着。
“唔……艾黛尔贾特?”她握住了少女的手,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属于她的艾黛尔贾特,但她很快清醒了过来。
“真是的,很少看到老师这么懒洋洋的呢。”艾黛尔贾特担忧地微蹙起眉:“最近老师好像越来越渴睡了,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大概是最近太悠闲了吧。”贝雷丝直起身子,淡淡地回应道。
“悠闲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老师,您又有活要干了。”艾黛尔贾特轻笑道:“黑暗中的蠢动者……就是索龙、科萝妮艾、塔烈斯为代表的那些人,芙朵拉基本统一后,他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不久之后,大概就会大动作。我和修伯特打算先发制人,对他们动手,老师不打算一起找他们算算账吗?”
“是他们……”贝雷丝和他们相关的回忆大多饱含着悲伤与痛苦,贝雷丝抿紧了唇,点了点头:“我不会缺席的。”
“打败他们之后,芙朵拉才算是看到了真正的和平。”
“蕾雅还被你囚禁着吧,你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我暂时不打算动她,有她在,或许能引出很多人。”艾黛尔贾特嘴角扬了扬,冷冷地笑了一下:“比如西提司,比如卡多莉奴,比如……”
贝雷丝缓缓接上:“贝雷丝。”
艾黛尔贾特闭了闭眼,算是默认了。
“你真的做好了面对她的心理准备了吗?”
“嗯……”
“这一回,好好地和她进行沟通吧。”

“老师……如果那时候我坦诚地对她倾诉自己的理想与立场,请求她的帮助,是否一切都会和现在不同了呢?”
贝雷丝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选择,但至少‘贝雷丝不愿与艾黛尔贾特为敌’这件事,我还是有把握的。”
“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吧,无论是心愿还是心情。”
“嗯……就算最后仍然要与她刀剑相向……”
“这是我作为导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贝雷丝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就是你的敌人,答应我,挥向她的剑不要犹豫。”
“也许这么说很不负责,但我希望,被斩断道路的人是贝雷丝,而不是艾黛尔贾特。”
4字情诗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