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7)——大结局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上山下乡背景,知青的故事。
灵感来源:微博上有人说盖聂特别像扎根泥土的知识分子,so……
时代设定可能不严谨,莫细扣。
(20)
自从上次看完《卖花姑娘》以后,卫庄就再也没见过韩非跟红莲了。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不是“不清楚”,就是“没有的事”,要不然就是“别管了”……有时候,连卫庄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姬无夜一直盘剥他们兄妹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之前刚到村里,姬家父子就没少拿他们在郑州的案底威胁韩非兄妹、当然也顺带威胁过他,起初红莲还会回嘴,说,“流氓”怎么了?不就是wen ge停课跟人打过架吗?再说,那帮红卫兵带个袖章就抄家,也不是“流氓行径”吗?怎么就允许红卫兵打人,不许别人还手了?况且,仔细算算,他们当初和“造反派”之间的龃龉挺多算黑吃黑,怎么现在就“造反派”算红的,他们就算黑的了?还拿姨太太说事,姨太太生得怎么了?解放前做姨太太的多了去了,也未必是什么丢人的事,不就是解放后没急着表明态度离婚嘛!

而且那么多姨太太,也不是他们兄妹娶的,干什么做这些糟践人的事!可嘴回得多了,红莲也渐渐发现,嘴皮子再好用也抵不过命脉真真切切地被人掐在手里,“黑五类”、“社会闲散人员”、“卖禁书”——哪一条摆出来都是天大的罪行,都可以把她和韩非捏死。更何况,解放前,他们也本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家,上法庭也罢,走舆论也罢,得不到多少同情,也不看看乘着这个风气,郑州城里有多少人想借机致他们于死地呢!包括那些所谓的骨肉至亲。到了这个乡下地方,更是活生生地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这段时间,据卫庄所知,韩非兄妹卖禁书赚的钱,除了给他的分成以外,绝大部分都流入了姬无夜父子手中,可是借着整肃的档口,将这些赚钱的家伙全毁了,想必是已经撕破脸了。只是脸撕破了,人到哪儿去了?卫庄心想,杀人灭口也总会留下痕迹吧?一想到这儿,卫庄不禁感慨,幸亏姓王的是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要不然他的命运可不比韩非兄妹好到哪儿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韩非和红莲住的村子外徘徊,可偏偏什么异样都没有,难道真的就像荆轲他们猜测的那样,红莲熬不住了想靠嫁姬一虎换“自由”?可转念一想,卫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时候,他跟城里的一帮小痞子打架,韩非身体不好,参与不来这种事情,都是红莲帮他递的砖块,到了黄土坡以后,虽然时有抱怨,可不像是为了偷那一点懒就妥协的人,况且妥协的对象还是姬一虎——一个彻彻底底的村头恶霸。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原因?那不成是为了给韩非换药?可给韩非换药也犯不着做这么大的“牺牲”,方法多得很,何况现在韩非也不见了。一想到这儿,他突然回想起韩非住的那个颇为奢华的窑洞,刚来这儿的时候,他还颇为红莲对他愈发明显的爱慕而烦恼,所以多少有点回避着,就没怎么注意,全当是他们和姬无夜博弈的结果,现在想来姬无夜父子谋划这件事情应该很久了,毕竟能娶城里的女学生可是一件颇为光荣的事。

男知青来了是遭狗嫌,女知青来了人人爱,这是黄土坡上秘而不宣的规则——因为在当地老农民眼里,男知青是过来跟他们抢地、抢婆姨的,而女知青不一样,城里女人在当地乡民眼中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干活虽然不行,可是能忍,专干他们婆姨不爱干的活,简直比“干女子”还好,再加上来这里的女学生,很多人成分都不好,随随便便威胁一下,就屈服的可不在少数。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女知青们嫁人的嫁人、回城的回城,能专心留下来为革命事业奋斗的简直屈指可数。而红莲还偏生是把柄比较多的那一类。一想到这儿,卫庄便蹙紧了眉头。
卫庄每天在外面打转,盖聂却不得不留在屋内备课,假期结束,学校开课,教材什么都是没有的,少不了忙活。再加上上次他打伤李兴国一事,“禁足”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盖聂环视了一周,看着空空荡荡的窑洞,心中不免有几分寂寞。年节里头,本应当是最热闹的,只是今年过年,虽然多添了一口人,和往年比起来却冷清了不少。小高最近不知道在干吗,天天往外蹿,蹿得久了,就把荆轲也带去了,说是结识新朋友,而卫庄,一想到这儿盖聂也只能是摇摇头,韩氏兄妹的事情不解决,卫庄恐怕是睡不着的,他也不好说什么。至于其他熟人,不提也罢。就在盖聂思考着设计什么样的课程可以让当地的孩子学得进去,多认得几个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了门外——蓉姑娘?她来做什么?盖聂暗自思忖。端木蓉“咚咚咚”的敲起了门,盖聂想了想,把门打开,只见端木蓉裹着头巾,神色很是焦急,问道,“请问卫庄在吗?

”
盖聂听后愣了一下,说,“他出去了,你要是有急事可以跟我说。”端木蓉思考了一会儿,吞吞吐吐的道,“红莲已经好久没来我这儿拿药了,”见盖聂神色疑惑,赶忙解释,“我上次去她那儿买书,看他哥哥身体不好,家里带来的药又吃得差不多了,就开了点当地常见的中成药,想着价格不贵,应该能稍微抵一下。后来,看电影那天,我上去跟她说了几句,问她怎么不来拿药,她说现在她都用县医院开的,没必要找我拿药了。”解释完,看盖聂还是不解的样子,继续道,“我知道因为这件事来找你们不太好,可这件事不说我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其实看电影那次,我就觉得她身旁那个男的怪怪的,但也不好乱说,后来我也找村里的领导还有妇女干部反映过情况,可是大家都说是正常的,还要我不要多管闲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这几天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其实我只跟她见过几面,也不太熟,但还是觉得很奇怪,一般吃不了苦嫁人的,都是待了一两年的,红莲这也太快了。

我就想跟认识她的人说说。”
“韩非上次找你拿药是什么时候?”盖聂问。
“小半个月前。”端木蓉回答道。
听端木蓉这么说,盖聂忍不住皱了眉头,准备带着端木蓉一起去找卫庄,可刚要出门,却被刚回来的荆轲一行人给截住了。
“呦!这不是蓉姑娘吗?大驾光临啊!”荆轲热情的喊道,身后还跟着小高和一个穿着军装的陌生男子,盖聂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燕丹。
“幸会!”燕丹伸出手来,笑着对盖聂说道,看盖聂充满了疑问的样子,赶忙解释道,“小高编了一本歌集,投到了我们部队来,文工团的同志们看了以后都说不错,我呢,就跟着他们过来看看,顺带也来瞧瞧插队知青的真实生活,方便之后部队排节目。”盖聂“哦”了一声,正要带端木蓉走,没想到被荆轲直接拉回来了屋内,还嚷嚷着什么要约会以后有的是机会的约,认识新朋友的机会可就这一次之类的让人误会的话,弄得俩人很是难为情,端木蓉更是直接羞红了脸,生了闷气,转头就走。盖聂站起来,想要去追也是硬生生的被荆轲拽了回去,说,女人家都这样,不要一般见识,还说,一定要留下来跟燕丹好好喝一杯才算够意思。盖聂心里焦急,荆轲见实在缠不住他,特意出门看了一眼,确定了小高正带着燕丹四处转悠、了解情况之后,砰的一声把门一关,轻声对盖聂说道,“他跟你说过他之前在郑州有案底的事吗?

”“你说谁啊?”荆轲见盖聂装傻,更是严肃起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其他村的知青私底下都喊他喊什么?”“喊什么?”盖聂问道。“聂嫂,”荆轲压低了声音说,“真以为大家都是瞎的呢?”看盖聂不反驳,于是继续道,“而且他在郑州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知青,是真正的流氓、地痞,连当地的红卫兵都怕他。你还记得他们几个开的那家‘黑店’吗?姬无夜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能不碰就不碰,”说完,语重心长的讲道,“咱们虽然是‘黑五类’,可以犯不上惹这种麻烦,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而且,你已经不能再有‘污点’了!”
卫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一进门,却发现荆轲、小高跟燕丹喝得酩酊大醉,荆轲边喝还边嚷嚷着,说,以后他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们哥俩,没有比他们更熟悉当地知青生活状况的了,还说今天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留住蓉姑娘,要不然可以好好找她了解一下黄土坡的卫生状况,而盖聂却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声不吭。“这位是?”卫庄问道。“燕丹,北京来的,说是部队派来了解当地知青生活状况的。”盖聂随口解释道。“当地知青的生活状况上面不清楚吗?”卫庄讥笑着问。“冷冰冰的数字怎么比得过活生生的故事呢?”燕丹看着卫庄说道。“所以上面的人就派你过来采集几个悲惨的故事,好排成节目,让他们掉几滴眼泪,再假惺惺的主持一下公道?”卫庄挑衅道。“话不能这么说,”荆轲爬了起来,打断道,“燕丹同志这叫深入人民内部,了解群众意见,是真正的想帮咱们插队知青做一点实事。

再说了,双赢的事,干吗说到那么难听?”“人民内部?”卫庄反问道。“没错,就是人民内部,你这种‘人民公敌’不懂!”荆轲打着嗝,喊道。盖聂听后赶忙凶了荆轲一眼,荆轲这才笑笑收了嘴,又看天色已晚,喊着要送燕丹回去。
“这么晚了,又喝的那么多,他们也不怕翻到沟里?”卫庄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说道。
“他那是装醉,闹着玩,翻不进沟里,”盖聂边整理被子边说,“你见到韩非他们了吗?”
“没有。”卫庄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回答道。
盖聂坐在榻上,盯着卫庄看了半天,说,“你们几个感情确实是很好的。”“那是自然,”卫庄笑着回答,“我跟他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情都是一起解决的,连韩非找对象的事都是我帮的忙。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我们还跟另外几个人一起还搞了个组织,专门跟红卫兵对着干,还取了个名字,叫‘流沙’,说是‘聚散流沙,生死无踪’,反正就是红卫兵逮不着的意思,不过后来事情闹大了,组织也散了,活也干不下去了。”盖聂看卫庄说得起劲,便继续问道,“那除了跟红卫兵打架以外,你们还干那些活?平时的经费又是找谁凑的?”“你问这个干吗?”卫庄侧过身子,说。“没什么,就是好奇。”盖聂随口问。“干的和你们之前干的一样的活,”卫庄直起身子,看着盖聂,挑衅的说道,“你之前在西安跟着嬴政他们干的什么活儿,我们就干什么,只是没有红袖章。不过我们一般是黑吃黑,抢了不少红卫兵抢来的东西,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抢到干部特供,卖到黑市上,也算是回馈大众,赚来的钱又进新的货物,循环往复。

做得久了,在郑州城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只要想要什么新奇玩意,都会来找我们买。”“你那算侵占公共资产,是违法的,就算看不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也应当物归原主,而不是私自买卖,”盖聂说,“再说了,你卖出去的东西溢价也非常严重,根本不是正常物价,是对人民的剥削,是投机倒把。”“那不能怪我,”卫庄无所谓地说,“投机倒把怎么?价格是供需关系决定的,他们愿意花那么多钱买是他们的事,要怪也只能怪那些强行把市场取缔的人。再说,物归原主也要能找到原主,那原主都被拉去游街、批斗、劳改去了,你就是还他,他也不敢要呢!”
卫庄看盖聂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怎么了?谁知盖聂也不说什么,反倒是气鼓鼓的,回了句,睡觉,往榻上一躺,也不再搭理卫庄。
(21)
元宵节刚过,荆轲便拉着小高偷溜出去找燕丹喝酒,盖聂忙着备课,自然是无暇参与这些活动的,再加上“禁足”的事情,便一直在村里待着也不出门。卫庄最近除了干活儿以外,还是一如往常的在外打听消息,只是打听了这么久,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听到说韩非去县里养病了,以及元宵节过后,姬一虎要娶红莲这两条消息。好容易找到韩非休养的地方,却发现那是一个有军方背景的疗养所,没有介绍信,根本混不进去。其他的,人见不着,也就是无从谈起。

卫庄这边心里着急,盖聂却一直默不吱声。一是因为他心里对卫庄那副对之前的所作所为死不悔改的样子生着闷气,二来是因为他也确实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端木蓉那天来找他,乌拉乌拉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贸然告知,让卫庄干着急不说,还会徒增误会,再者,考虑到卫庄过去的情况,若是跟韩非兄妹牵扯太深的话,对卫庄自己也是不利的。只是,红莲和韩非……一想到这儿盖聂不禁叹了口气,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可是除了卫庄,整个黄土坡又有谁会真心在意这件事呢?就像之前发生过的,一个北京来的女知青嫁当地农民的事,谁都猜得出来其中的猫腻,可大家还硬是编了一个什么城里女学生被乡下农民的痴情所感动的跨越城乡、阶级的爱情故事来宽慰自己仅存的良心。更有甚者,还会摆出什么城乡文化差异的话来安抚她们,说不能够用城里的思维来要求乡下的男人,也不知那帮土生土长的乡下婆姨听了会作何感想。

“我要去看看。”卫庄翻过身说。
“结婚前一天晚上,你去私会新娘,要对方怎么想?”盖聂默默道,“再说,你之前也不是没找过她,不都被赶回来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卫庄跳下床,穿着鞋说,“以红莲的性子,嫁给姬一虎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再说,韩非被强制安排到县里养病,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盖聂停了停笔,道,“要不然我陪你去看看。”卫庄转过头来,刚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这个必要。就在卫庄焦急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正是红莲,只见她穿得红不拉几的,脚上还都是泥泞,一看就是偷偷溜出来的,卫庄见状,赶忙一把把红莲拉进屋内,说,“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还有,你哥呢?”红莲扫了一眼屋内,盯着卫庄那奇特的床铺好一会儿,妩媚的笑了笑,往炕上一坐,道,“还能有啥事啊?准备嫁人呗!我哥在县里的疗养院呢,那儿条件更好,都是姬无夜父子安排的,”说着说着还摸了摸床单,叹了口气,看了眼卫庄,又看了眼盖聂,道,“其实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没别的意思。”

“我出去一趟。”盖聂听到“体己话”几个字,便收了笔准备出门,卫庄刚要阻拦,盖聂反倒是笑了笑,说,“我去门外守着,免得有人找来。”说完就披了件外套,往门外一钻,独留下卫庄和红莲在房内。
窑洞外,北风凄凄,一轮圆月挂在空中,颇有凄凉之感。说来也怪,刚过十五,月亮本该是最圆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盖聂看着高挂的月亮,心中反倒是生出一种悲戚之感。屋内,卫庄和红莲在用家乡话说着什么,突然红莲的声音大了起来。盖聂贴着窗户,拿出来做英语听力的精神,才听清他们在讲什么。只听见红莲大声说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苦大仇深的,只是我是不成了,挨不住了!以后,我哥病好了,你就去多看看他。他就住在县里疗养院四楼最里面的房间,这是姬无夜开的介绍信,有这个准能进去,就是不要让他们撞见了。还有,以咱们这个状况,大学肯定是不会录取的,可书还是要读的,万一以后政策改了呢?而且之后就算没有机会了,多读点书也是有好处的嘛!就像我娘说的,哪怕做流氓也要做一个有文化的流氓,是不?”说完,又是许久的沉默,等再有声音响起的时候,却是红莲的那一句“你能够抱抱我吗”,听得盖聂心里咯噔一下,差点破门而入,可没一会儿,红莲又笑了起来,说,“看把你吓得!

逗你玩的!你又不喜欢我,我缠你干啥?”言毕,红莲从屋内出来,笑着跟卫庄道,“嫁人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过了明天,我就再也不用干农活了,过了一年半载,说不定还是你来求我咧!”说完这些,还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盖聂,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道,“他这个人啊,从小就嘴欠,可心肠是不坏的,以后还多担待!”
红莲走了之后,卫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连盖聂也被卫庄的异动惊醒了,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卫庄转过身,想了想,又蹭的一下坐起来,说,“我还是想去看看。”听卫庄这么说,盖聂瞬间睡意全无,坐起来,看着卫庄,问,“你确定不要我跟你一起去?”“不用,”卫庄不假思索的回复道,“姬无夜父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再来,我是去看看情况,一会儿就回。”“真的不用?”盖聂盯着正在翻找着什么的卫庄,反复确认道。“真的不用。”卫庄回复道,说完,就从床头的箱子里,掏出了一把颇为精致的匕首,打开一看,笑着说,“这把匕首跟了我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派上了回用场。”“你还真希望它派上用场?”盖聂皱着眉头,看着匕首在黑暗中渗出的寒光,反问道。“我当然不希望,”卫庄把刀轻轻一收,揣进了兜里,说,“我虽然打架、闹事、贩禁书,可我不杀人,也不想杀人,”说完,笑着跟盖聂道,“暴力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永远都不会成为目的本身,这是我当年跟那帮小混混掐架的时候学到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盖聂问。“还能怎么办?”卫庄穿上了外套,说,“吓唬吓唬他,让他把韩非和红莲放了,实在不行,就挑断他的手筋脚筋,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你这样是犯罪。”盖聂义正言辞地说。“那又怎么样?”卫庄不屑的道,“姬无夜父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没什么不可以的。再来,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惹这个麻烦?”说完,卫庄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往外奔去。
元宵过后,天气本该回暖了,可那天空中却不知为何,飘下了鹅毛般的大雪。望着月下逐渐远去的人影,盖聂胸口一抽一抽的,他赶忙倒了点热水,强压住心脏的不适——他总觉得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卫庄了。
(22)
当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盖聂就在房内坐着,看着雪花一点点堆起,将场上的黄土彻底覆盖。北方将堆雪卷起,搅得外面一片花白。
“这酒喝得真痛快!”荆轲嚷嚷着,把门一推,进屋却发现盖聂呆坐着,面前的煤油灯都没灭,于是在盖聂眼前挥了半天,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转过头又发现卫庄不见了,继续追问道,“他人呢?”

盖聂回了回神,发觉天已经发白,起身就准备往外冲,说,“我去看看。”荆轲看盖聂这个样子,愈发的觉得不对劲,赶忙把盖聂一把抱住,道,“不许去!”“你让开!”“不许去!”荆轲大声喊道,“谁都不许去!”或许是真的喝多了,话语里还带着一丝哭腔,荆轲将盖聂抱得死死的,又看了看小高,反复地念道,“算我求你们了!别去了!谁都别去了!”
后来,盖聂还是偷偷去了。他在红莲住的村子附近转悠了很久,只看见一些穿着制服的用担架抬出来两具尸体。
“太惨了!太惨了!”一个围观的人说。
“可不是吗?本来是大喜的日子,却被人灭了门,那女的真不是东西!”另一个乡民骂道。
“你说没看到现场的情况,太吓人了,父子两个都倒了,满地都是血,不知道被人捅了多少刀,还被人割了喉。一看就是泄愤!”
“这有多恨这父子俩啊!”有人感慨道。

“可我听说那个女的是被强娶的。”还有人说道。
“你懂什么?那个女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两条人命!够她死十次了!”
“那她那个兄弟呢?”又有人问。
“不清楚,说是在县里关着呢,可又有从县里回来的人说,她那兄弟昨晚被人劫走了!”
“这帮学生来这边活不干就算了,这下还闹出人命来了!”有村民忿忿不平地说。
“就是啊!男人娶婆姨委屈她啥了?咋还杀人了!这以后,照她这样,婆姨就都别娶得了!”
“他们想走,就赶紧回城去!别在这儿闹事!”
“就是!就是!”
……
盖聂听着这一片附和声,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起他刚刚从西安出发的时候,整个渭南车站都是一片锣鼓声,来自全国各地的知青都汇集到这里,准备换火车,继续前往铜川,耳边还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火车站的广播里还喊着“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是啊!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可是来了这么久了,所谓的大有作为到底在哪儿呢?
别听他们瞎说!盖聂还记得父亲前去劳改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就是城市里安排不了就业、升学,就把你们放哪儿了呗!你去了以后一定要记住,书是一定要读的,咱们就算是落魄了,做农民也要做有大学文化水平的农民!
凌冽的北风将盖聂的思绪带回了现实,姬无夜父子死了,可卫庄去哪儿了呢?
几天后,一群穿着公服的人将他请到了县里一个类似于学校的地方,把他关在里面,不让随意走动,也不让睡觉,说是要询问情况,一问就是好几天,问题也都是重复的。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就不恨那些村霸?”
“你真的不同情他们几个?”

像这样的问题,问了好几天,还是没有找到盖聂的漏洞,审讯员不耐烦了,说话也越来越冒犯人,到最后,还开始问一些非常私人的问题,令人非常不舒服。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审讯员问道。
“朋友关系。”盖聂默默答道。
“朋友睡一张床?”审讯员冷冷地问。
“插队都是通铺,条件差。”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在郑州是流氓,是地痞?还犯过投机倒把罪?是怕被抓去劳改,才自愿来的。”
“知道,但不是很清楚。”
“知道你还跟他关系这么好?”
“我只是觉得所有人都是有改造空间的,哪怕是犯罪分子。”
“哦?那姬无夜呢?李兴国呢?他们在你眼里也是可以‘改造’的?”
“是的。”盖聂看着审讯员,坚定地说。
“哦?”
“我只是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恶霸和革命英雄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趋利的,但是这不代表我们要放弃一部分人,只要有合理的机制加以引导,人人都有向善的可能。”

“你真的这么想的?”审讯员问,看着盖聂坚毅的眼神,他笑了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番话很危险。”
“知道。”
“知道你还说?不怕自己脱不了罪?”审讯员继续笑着问。
“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实想法罢了,”盖聂默默道,“而且我本来就没有罪,自然也无需脱罪。”
……
盖聂在审讯室里接受着盘问,荆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是,那天我出去喝酒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荆轲嬉皮笑脸地说。
“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帮忙打掩护?”审讯员用像机器一般,冰冷的声音问道。
“不是,我打什么掩护了?”
“你在场上大喊大叫的,深怕其他人不知道盖聂和端木蓉的关系,却对盖聂和卫庄睡一个炕的事情视而不见,这不是打掩护,是干吗?”
“不是,这男同志和男同志睡一起有什么不妥的吗?”荆轲睁大了眼睛反问道。

“你知不知道这是‘流氓罪’?”
“不是,什么是‘流氓罪’?您给我解释一下呗?”荆轲笑着问道。
……
最后,这场审讯自然是没有结果的,只是乡民之间多了一个插队知青忘恩负义杀人的故事,而知青间又流传着一个“爱侣”因为村霸,被迫分离,烈女以死抗暴的故事——只是无论是哪个故事,都不是那个雪夜曾经真实上演过的悲欢离合了。
又在一个茫茫雪夜里,盖聂刚刚上完了他在黄土坡的最后一节课,就在觉得疲惫不堪,准备回屋小憩一会儿的时候,开门一看,却看见卫庄正在屋内,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你来干什么?”盖聂赶忙关上了门,尽可能的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来找一些用得到的东西。”卫庄边翻边说。
盖聂看着月光下,卫庄那张因为逃亡而变得粗糙的脸,随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卫庄,道,“别乱翻了,东西在这儿。”卫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都是来的这些日子攒下的钱和各种票据,看着盖聂,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见卫庄转身要走,盖聂立刻喊住,又掏出了一张地图,塞到卫庄手里,交代道,“出了村,翻过村里放羊常去的山,有一条古道,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就到西安了。到了西安以后,要扒火车就去走货的渭南火车站,千万别走错了。还有,如果遇到民兵队的,就让着他们一点,不要跟他们争执,随便给点钱就算了。车到了西闸口速度会放缓,凭你的体力跳得上去。”

“那你以后怎么办?”卫庄拿着东西问道。
“我?我今天刚上完最后一节课,以后可能会走招工吧,”盖聂吸了口气,冷冷地说,“这个地方实在没有必要再待下来去了。”
“那你最后一节课教了什么?”卫庄好奇地问。
“我教了他们一句英文。”
“是什么?”
“One ought to be human' and it was a human sort of thing to call(一个人必须得被称作人).”盖聂回过头,看着卫庄,苦笑道,“教了这么久的书,终于可以不交毛主席语录了。”
“很好,”卫庄笑着说,又盯着看了盖聂许久,伸出双手,像是在索取一个久违的拥抱,可他又低头看一眼自己满是污渍和雪水的衣服,放下了胳膊,摇了摇头,挤出了一句,“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盖聂看着屋外的月光,道。

当晚,荆轲又带着小高喝酒喝到很晚,回来看着异常整洁的窑洞,问了一句,“有人来过吗?”
“没有。”盖聂默默回复道,低头写着什么。
(23)
转眼间七月就到了,黄土坡上的麦子终于熟了。而半年过去了,一月初的那个惨案早就没了后续,只是知青中还陆续流传着有人扒火车摔死的传闻。
端木蓉拎着包,手里拿着协和的录取通知书,在麦浪中奔跑,谁知跑着跑着,就撞见了老熟人,抬头一看,正是盖聂。
“好久不见。”端木蓉说道。
“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盖聂回复道。
“我拿到了通知书,可以回北京了。”端木蓉笑着说。
“恭喜。”盖聂随口说道。
“那你准备去哪里呢?”端木蓉关心地问。
“红旗手表厂来人招工,说是都是上海调来骨干,我想去碰碰运气。”
“那小高和荆轲呢?”
“荆轲准备参加招工,说是北京的厂子来招人了,小高说是继续留下来,想试一试下一年的工农兵学员。”

“都回城了,挺好的,”端木蓉低着头说,“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不知道,也许吧。”盖聂默默的说道。
“是啊,也许。”端木蓉看着盖聂逐渐远去的身影说,耳边还回想着村里广播的声音,“根据党的最新指示,以后各村必须严查克扣插队知青工分事项,必须正视男知青中串点联系、打架斗殴,以及对女知青的骚扰、jianwu现象,一定要贯彻毛主席让‘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指示,贯彻落实上山下乡运动的精神……”
(24)
90年代,纽约唐人街。
盖聂刚从一家中餐厅出来,一个华工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说,“每年liuwang到美国的社会活动家这么多,多半都是沽名钓誉之徒,大多是就是喊喊口号,拿着 meiguo zhengfu和lian he guo的经费混日子,像盖老师这样真心实意地想为我们华人劳工做一点事情的不多了。”

“别这么说,”盖聂回复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方法,再说又不是在学校,也没有必要喊老师。”那人笑着说是,转头又瞄到一个摊位,只见有几个人支起了横幅,还摆着几块板子,上面用中英文双语写着“回顾70年代知青的悲惨过去”,盖聂盯着那块牌子,看了许久,同行的人也察觉了盖聂异样,颇为感慨地说,“当年上山下乡运动,知青可真是吃了不少苦。”“是啊,”盖聂随口说道,“要不是后来77年恢复高考,我可能要在制表厂做一辈子工人了,”说完,又将传单一放,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必要抓着过去的那点苦难不放,生活还是要往前看的。”“是啊,”那人回复道,“那您等会儿是回学校吗?”“不了,”盖聂看了一眼手表说,“我等下去接天明,他应该差不多要放学了。”同行的人点了点头,笑着跟盖聂道别,盖聂也顺着唐人街拥挤的人潮往外挤,挤着挤着,蓦地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盖聂愣在街头,盯着那个人许久,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伙子已然成为了中年人,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盖聂都快认不出了。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盖聂默默说。
“我也这么以为,只可惜,命大。”卫庄笑着道。
“你是怎么到meiguo的?”
“太复杂了,一句话说不完,你呢?”
“我也一样,”盖聂苦笑着,看了卫庄一眼,继续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胖了。”
“你也是,”卫庄回答道,说完看了不远处的摊位,问,“他们在放什么曲子?”
“好像是叫《知青回乡曲》。”
“唱什么的?”
“曲如其名,都是诉苦的。”盖聂随口说。
“那看来没什么好听的。”卫庄不屑的评价道。
“确实没什么好听的,”盖聂看了一眼摊位,掏出一张名片,说,“我现在要去接人,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改天有空聚聚?”

卫庄收下名片,往兜里一揣,温柔地笑着说,“好,改天有空聚聚。”
说完,二人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只剩下那首苦兮兮的《知青回乡曲》在异国的土地上回响:
知青人归来,
青春已不再。
少年时代的朋友啊,
你如今在不在?
我愿用我全部的爱,将你唤回来啊,
我的小妹啊,我的小妹啊。
……
知青人归来,
荷花水中开。
我那逝去的爱情啊,
它无水花不开。
不是我啊不爱你,
是真的很无奈。
我的小妹啊,我的小妹啊。
……
知青回乡曲(原曲叫《知青归来》,是武汉知青写的):
http://bd.kuwo.cn/play_detail/5068631
*干女子:童养媳的意思
*《知青回乡曲》:原曲叫《知青归来》,武汉知青写的,应该是纪念知青回城50周年的曲子,这里穿越了一下,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词改了一下。

格局大气经典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