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齐北纬】True Love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爽朗的“我进来了哦”，笑得眉眼弯弯的青年探进半个身，动作轻快地转进来，旋即将门啪嗒关上。他举起手上的黑色手提袋，“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服。” 室内三面围绕的多个高大铁架，以及隔层间堆叠得密密实实的文件袋，都表明了这是一间在快速发展的时代中被逐渐抛弃的纸质材料档案室。虽然除非特殊原因，踏足这里的人很少，但每日的清洁程序仍兢兢业业地启动，是以呈现出一派整洁明净的气象。纤尘不染的乳白色从地板蔓延至墙壁，只有天花板换上了肃穆的黑，其间镶嵌着数个如夜明珠一般的圆形灯，将室内照亮得如同白昼。最正中的地方是由数个暗灰色的桌子拼成的大桌，有个人坐在最远的一个桌角旁，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搭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顺着声音来源抬头注视新进来的青年，但身体没有进一步动作，也不说话。
齐走到他对面，把袋子放在桌上，自个脱下深蓝色的羽绒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露出明黄色的卫衣和浅色牛仔裤，在这一派黑白冷色的画面中注入了跳动的生机，就如同空寂的壁炉里突然冲出了热烈燃烧的火焰。 “怎么样？”齐打量四周，笑容里包含打趣的意味，“关禁闭的感觉对你来说是不是很新鲜？” 蒲捧场地勾勾嘴角，随即问道：“你的小组研究不是结束了吗？我以为你飞到哪个热带岛屿度假去了。” “是结束了，但是X教授的助理家里有急事请假两个月，我就向他提出了申请，在这期间作为他的代理助理。” “你工作狂吗？”蒲不可思议地反问，同时舒展身体往后靠。 “那我不是放心不下嘛。”齐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用一根手指戳着桌面，“你看你，跟纬又起争执，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居然把仪器也踢坏了，就算是好脾气的X教授也受不了啊，罚你关两天禁闭算轻的了。

” “我那是不小心踢到的。”蒲小声嘟囔。 “你没否认争执？”齐抱臂在胸前，“你们到底怎么了？” 蒲耸耸肩，“做研究有分歧很正常。” “哇，你这理由……”齐受不了地挖苦道，“如果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们，那我可能真的会信呢。” “吱——”的一声摩擦，很长很刺耳，仿佛在面对面的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蒲的椅子推离了桌子很长的距离。他别过头，停顿了几秒，起身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排立柜前，站定不动。 在他背后，齐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搓了两下，再开口时，原本伪装的玩笑语气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感，“大家都很关心你，都想帮你解决问题。” 没有回答。 齐看向他的背影，突然发狠道：“如果你确定已经无法和纬待在同一个组里的话，那么我就和X教授说，让他调来和我一组吧。” “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研究方向。
” “无所谓。”齐学着蒲刚才的耸肩，“我可以改方向。” 蒲猛地转身，眼神罕见地冰冷，“我不知道你竟然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齐毫不退缩地直视他。 半晌，是蒲做了退让。他背靠立柜，仿佛终于支撑不住地滑坐在地。 “我……”蒲咬着下唇，那可怜的一点皮肉几乎在碾磨中渗出血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齐捉住他此时显露的虚弱，立时走到他身旁蹲下，像诱导，又似追问：“以前纬常常开玩笑地说你总想赢他，对他的胜负欲比对谁都强，可是你们也是能聊一整夜的朋友，对吧？为什么最近你……好像真的把他当敌人了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发生了什么……”蒲盯着眼前齐的脸，喃喃自语。 在接触到蒲赤裸的火热的沉迷的，夹杂着迷惘的眼神的一霎，齐忽然领悟过来。 被逼入绝境的人顿时变成了他。 怎么办？怎么处理？ 沐浴在蒲快把他烧着的视线下，齐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发烫，脚下踩着的地板似乎不再有实感，如坠云端似的轻盈与晕眩。

他只好伸出双手捧住蒲的脸颊，凑近，呼吸交缠的距离，贴着蒲的唇瓣，轻声问，“是想对我这样吗？” 回答他的，是蒲不知何时置于他脑后的手突然发力，唇被堵住的瞬间，身体也被对方的怀抱束缚，情动的气息如同密网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其中。他实际付出的比预想中的要多得多，被含住反复吮吸的唇，被顶开牙关勾缠住的舌，带着发泄的啃咬与冲撞，激起的快感简直快要淹没他的理智。 “嗯啊……停、停下……”齐不得不辛苦地在接吻的间隙推拒紧紧压靠的胸膛，试图终止这过火的进程。 蒲捉住他抗拒的手，不过如他所愿地停下了动作，只是仍气息不稳地流连在他的唇角，哑声问：“怎么了？” “你、该不会忘了，你在关禁闭吧？” “啊！”蒲懊恼地倒在齐的颈窝里，“烦死了！” 齐拍拍他的背，“禁闭结束后去跟纬道个歉，别把他当假想敌了。” 蒲的头拱了拱，发丝擦过齐裸露的肌肤，带来酥痒的感觉，他忍不住身体往后退一些，下一刻就被更紧地环住了。
“阿蒲？” “你跟他也做过这种事吗？” “什么？” “跟纬，你也吻过他吗？” 蒲抬头，自下而上地盯住他，像猎枪的瞄准器后盯住猎物的锐利目光。 在这样的目光下撒谎可不容易。 齐眨了眨眼，恍恍惚惚地做了回答：“没、没有。” “真的？” 没有办法。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条黑色手帕，“不要动。” 手帕覆盖住那让齐不安的双眼，交缠着绑在蒲的脑后。齐亲亲他的额头，“不要摘，不然我马上停下来。” 尽管被限制了视觉，但其他感官好像反而变得更敏锐了。蒲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感觉到齐颤抖的吻落在自己脖子上，然后，隔着衣服若有似无地蜿蜒而下。 他要做什么？ 一会儿，蒲感到裤子的拉链被拉开了，心脏立刻失序般地疯狂跳动，待到感受到分身被含进一处温热湿滑的软肉中，胸腔更是快要爆炸一般，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住伏在腰间的头颅。

齐动作很生涩，舔舐没有章法，吞吐得也过于缓慢，更别说分身的根部一截完全没有照顾到。可是蒲却在这不熟练的安抚中获得极大的快感，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满足与安心。 而齐本来就是一时冲动，真的付诸行动之后，他感到理论与实际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自己做得糟糕透了。在吞吐一阵后，他产生了无法收尾结束的预感，不由得呜咽着求助：“阿蒲，嘴巴好酸，怎么办才好？” 闻言，蒲内心被苦苦压抑的一些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的肆虐恶意一下子冲破牢笼，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以往的温柔，“我来教你。” 左手摸索到齐的下颌，突然施力捏住他的两颊，右手按住他的头颅不让他退缩，接着大力挺动腰间。 “唔、啊……唔……” 齐难受的声音被捣得支离破碎，捉住蒲的一只手臂握得紧紧的，但是却没有拒绝，反而乖顺地配合着蒲的动作裹吸，一一承受了。 这无疑助长了蒲的得寸进尺，就连体内的欲望尽数发泄出去之时，他也恶劣地没有抽出，在那温热乡里更深地挺了挺。
“咳咳咳……” 齐避无可避，不得已吞了大半，兀自咳嗽不已。 蒲将他一把捞起，用力压在自己胸口上，“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齐趴在他肩头，抱着他的脖颈，带着哭腔在他耳边说道：“我没有对别人做过这个……” 蒲搂紧他，从没有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怀中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他低声重复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从档案室出来已经是午夜时分，蒲在关禁闭，自己是不能待在那里过一整夜的。齐在电梯按钮处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下了22楼的按钮。 叮。电梯门打开，沿着右手边的长廊走去，可以看到两侧都是有着透明玻璃门的研究室，几乎每个实验室都还有人在里面走动。 齐走到最尽头的一间门口，按了门上装置的按钮，里面响起铃声，过了一会儿，韬的脸出现在按钮上方的显示器里，“是小齐啊，请进。” 玻璃门自动打开又自动关上，齐穿过一堆堆精密仪器，来到里面的办公桌前，韬正一边吃着汉堡一边注视着显示屏。

“这么晚还没下班？”齐问。 “你不也没走吗？居然有假也不休。”韬只笑着瞥了他一眼，继续手头的动作。 齐靠在桌旁，看了一会韬的工作，突兀地问道：“还有多久？X教授跟我说研究已经进入尾声，是这样的吗？” “嗯，再过一个星期吧。” “直接上吗？不做动物试验了？” 韬摘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你知道的，这种高精度的治疗方案作用在低等动物身上很难呈现明显的治疗结果，必须得是人。” “是啊。” 齐跟着附和了一句，又没声了，转而收拾起桌上四处散落的纸张。 “我听说他今天的事了，你去看过他了？” 韬问。 “嗯，”齐点点头，“不过最该去的人应该是你吧，毕竟是他的恋人。” “曾经的恋人，”韬苦涩地笑笑，“他已经不记得的恋人。” 齐被那样的笑容刺痛了，意识到十分钟前趴在蒲身上的自己是何等丑陋而罪恶。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就好了，回到平静的和睦的过去。
蒲在两个月前执行了一项特殊任务，跟随军队接管敌方撤退时留下来的研究基地。不幸的是，敌军组织援军快速杀了个回马枪，试图要夺回基地，或者至少也要毁了基地和遗留在里面的研究成果。在激烈的武力冲突中，基地的某项特殊装置被意外启动，阿蒲的头部被暴露在装置的射线内。按照后来搜集的研究信息来看，这项装置所放出的射线将会永久改变人的脑部构造，将其变得失去痛觉与情感神经，将人打造成只知道服从命令的躯壳型工具。所幸该装置只是个未完成品，远没有达到设计时的初衷。人的脑部又是相当精密的部位，稍许外界的改变所带来的影响是难以预测的。 蒲没有因此成为活死人，在他苏醒之后的智商测试中反而较之前有更大的提升。但麻烦的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改造。比如，他不记得和韬相恋的过往，不记得两人一起报考了研究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跟纬作为所报考地区的并列第一名考上了研究院，在同一天认识了另一个项目组的齐。可现实中，他和韬才是同一考区的第一名。蒲的大脑为了使他相信自己和纬在同一考区的事实，又改变了他关于最后一年考试的记忆，编造了一段搬家和纬同一城市的经历。此类奇怪的记忆改变不胜枚举，且牵一发动全身，某个记忆点的改变必然如多米诺骨牌般影响着前后事件的变化。可怕的是他的头脑安排得如此精妙完善，朋友们竟然找不出任何空缺点进行质疑和反驳。 如果仅是记忆的变化，不带来身体上的损伤，那么带领他们的X教授是不打算对蒲展开复原的治疗的。但回归后的蒲情绪爆发非常突然，如同往风和日丽的海面扔进一颗炸弹，已经严重影响了工作进程。X教授于情于理，都不愿意放弃这么个得意门生，因此才启动了针对蒲的复原方案的研究。韬是该研究项目主力。
多么讽刺，记忆的改变使蒲的情感导向出现了异常，曾经的恋人变为普通同事，曾经的朋友变为竞争对手，而朋友的恋人却变成倾慕的对象！ “韬，”齐吧低着头，整理好的纸张一角在他手中被揉皱，“说实话，复原治疗的成功率有多少？不会把他的脑子弄得更混乱吧？” “我不知道。”韬撑着额头，“其实我更倾向于保守治疗。” “怎么保守治疗？” “就是指向性疗法，阿蒲出现情绪不稳定，那就用相关情绪性疗法，再出现其他症状，就用相应的症状疗法。只不过X教授没有同意我的建议，他觉得这种应对太费时太滞后，只有出现病症才能进行治疗，如果同时出现多种病症，那治疗时间就没完没了了，他毫无疑问更喜欢激进但一劳永逸的办法。” “也许，从阿蒲的角度来看，他自己也更赞同X教授的选择。” “不，”韬把擦干净的眼镜戴上，“也许阿蒲目前根本不想治好这个病。

” “怎么可能！他是知道自己情绪出了问题的！” 韬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不是说他想放任自己的情绪不管，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受到那个装置射线的影响后，他的脑子里发生的改变，也许并不全是外力胁迫，也有他主观的动机呢？就像射线只是打开了他脑子的门，但他过于聪明的脑袋管家捕捉到了这个有利的机会，趁机把脑子里存放的东西都换了位置。情绪问题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并发症。” “照你这么分析，”齐语速缓慢，像怕惊扰一个梦，“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你也猜到了吧。”韬审视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 齐没有开口。 “好吧。”韬摊手，“我来说，记忆重组只是一个自我欺骗的幌子，真正驱动它的内核是，他想要爱到真正爱的人的渴望。所以他要改变记忆，在新的记忆里，他有不同的人生，他有资格去追求所爱。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最深层次的渴望替他捉住了那道射线的光。
” “你……”很久之后齐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敢再对上韬的眼神，“你从什么时候起知道……” “不用感到愧疚，小齐。”韬拿起水杯润了润嗓子，“感情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我也不敢说自己不犯错。就是阿蒲太别扭了，估计也是被你和纬的深厚感情打击到，觉得自己毫无希望才把真实想法埋藏在心底。” “可是他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的情绪并发症是一定要治的。”齐加重了语气。 “你很想蒲回到之前吗？”韬问。 “你难道不想吗？你难道不想回到他爱你的时候吗？”齐难以置信地反问。 韬陷入沉默。 “我很痛苦，我不能原谅自己的背叛，我希望他再度把我当成普通朋友，这样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齐说道。 “自欺欺人可能会让大家都痛苦。” “那么，”齐咬了咬唇，即将说出口的话连他自己也暗自心惊，“不妨在治疗方案里再做一些改变，让他的记忆彻底抹掉我的存在吧。

” 结束谈话，齐已经筋疲力尽，韬问：“需要联系纬来接你吗？” 齐摇摇头，说：“他告诉我今晚要和朋友聚餐，估计现在已经喝醉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行，那注意安全。” 齐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像静止似的观察着韬的脸色，突然自嘲地笑道：“韬，你真的有颗强心脏，如果我是你，绝不可能像你现在这样仿佛是个局外人一样理智地分析。” 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从他那儿到齐这边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待听到玻璃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又等了一阵子，韬不耐烦地朝某个方向喊道：“还不出来！” 墙壁上一道暗门打开，踏出来的高大青年同样身着研究院的白大褂，可不正是应该在与朋友聚会的纬！ “赶紧回去吧，小齐在家等你呢。” 纬不接话，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真的打算照老齐的想法施行吗？” “你觉得呢？” “我猜不会，老齐太理想主义了，你和阿蒲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 “别说得这么绝对。” “喔——”纬拖长了音，弯下腰与韬视线平行，嘴角噙着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笑，眼神倒纯粹坦荡。 韬暗道不好，刚想起身逃开，就被快速伸到颈后的一只手猛然按向纬的方向。 一吻毕了，纬舔舔湿润的唇，仍然搭在韬脑后的手温柔地摩挲着那片肌肤，“承认吧，跟阿蒲一样，你也不会放弃这次从头开始的机会的，你们都有咬住猎物不放的固执。” 韬直视回去，“我要是咬着你不放的话，你舍得让小齐被另一个人叼走吗？” 纬的笑容扩大了，“我希望他过得开心，阿蒲能做到的话，那么我会衷心送上祝福。何况，老齐爱上阿蒲，我一点也不意外，阿蒲本质上和我是一类人。” “自恋狂！阿蒲是和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是不同的地方也很多！” 纬退开两步，自信而笃定地说道：“但最吸引老齐的，绝对是我们共同拥有的那部分特质。” “所以，在你看来，我和你保持这样的关系，也是因为我被你和阿蒲所谓的共同特质吸引了？

” “不，你反而更享受我和阿蒲不同的地方，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有趣。” 韬操起手边的一沓资料扔过去，“滚吧！你以为做观察实验呢！” 未装订的资料在半空中散开，化作雪片似的在室内纷纷扬扬地盘旋，淹没视线内彼此的面容。 纬决定朝门口走去，然而没两步就被叫住。 “等等。你计划什么时候对小齐坦白我们的关系？” “啊，”纬侧着身体，双手插兜，一派轻松愉悦的样子，“我想他刚刚已经察觉到了吧。” “什么？！” “如果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楼下车子里注视着这扇窗，等着我离开你的研究室呢。” “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韬，”纬摆摆手，大踏步离开，白色的衣角飞扬，“我们都要面对自己的命运，对自己诚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