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关周】

【119天纪念 @编号1502 】
“周巡。”
“啊。”
“……”
“……不是，困了你就闭眼睡，你叫我干嘛啊，温床还是扇枕啊？科技时代了，空调遥控器拿好，冷了热了的随便调，灯也在你那边，亮了暗了也随便调。”
“……哼。”
“嘁……”
扑通扑通各自翻身。背对背。
——第三天冷战持续中。
视觉暂留，合上眼还能看见刚老关靠床头不说话那样儿。两臂虚搭在被子外，露一块厚厚实实胸膛，怀抱是个刚好可以钻进去的窝。表情温和嘴唇柔软，适合亲吻。眼神斜睨，下巴微微抬起，端着他那份小骄傲。浑身上下肢体语言表达同一个意思：朕已经准了，还不快滚过来。
……去死去死去死。紧紧闭眼把这画面粉碎。我才不心软，不低头，不上套——我凭什么啊！
老关这人，能少动就少动，能不动就不动，俩手往兜里一插，能坐着不站着，能站着不走着，能走五步不走七步，说话永远都是面对面能刚好听清的音量，事事都得别人跑前跑后将就他——没跟上趟儿，没听见他说话？一次两次，当下就给脸色看，老是这样？没眼力见儿，换人。

搁在别人，这叫官僚作风，搁在老关，就得叫气度尊贵——毕竟真有急事儿人也是雷厉风行，健步如飞起来一般人还撵不上，认真挑他理也挑不出什么。
一开始我还挺纳闷的。一块儿上一天班，我这铁打的身子都累成泥了，他还那样，思维缜密，精力充沛，四平八稳，怕不是天神下凡吧？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是运筹帷幄，只管发号施令的！他说一个字：追！我跑出去两公里；他说一个字：盯！我带队没日没夜的蹲点儿；他说一个字：审！我们轮班倒着在那熬鹰。一天下来这体力消耗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状态能一样吗。
聪明的多动动脑子，体能好的多卖卖力气，领导英明，指哪打哪，案子为大，能破的了案，怎么使唤都行。可你老人家就算是真龙天子御驾亲征的，也得体谅三军将士疾苦是不是？
老关字典里就没有体谅二字，就算是有，也是最末一篇最末一行最末俩字，“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最典型一次就是有回扫黑除恶，我跟一个拒捕的持刀混混双双滚进排水渠里，胳膊划了两下子，脚还崴了，肿得当下都动不了。汪儿蝎蝎螫螫紧跟着掺不说，连亚楠这么心硬的，给处理的时候都不落忍，嘱咐说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

老关驾到，离着门口三米开外站定，不冷不热开言：“周巡，你过来。”
开了的锅里浇瓢冷水一样，在场人都愣了。他发话单叫我一个人儿，汪儿也不敢陪护，意意思思撒了手。我离开热心群众包围圈单腿蹦着蹦过去，那真是一步一剜心，到近前扶着门框：“啊，老关，怎么了，啥事儿？”
“我看看。”
“嗨，没事儿！这不就崴了脚了！”
“嗯。”眼皮子一动从头到脚一扫，一转身走了。
汪儿看他走了赶紧跑过来扶住：“关队这是……”
“嘶……看不出来吗？领导表示关心来了。”
“啊？！我这还……还以为是公报私仇呢！您现在可是伤员啊！”
说个“你过来”已经是关心的最高级别了。一般情况他就是等，一个背影在那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稳坐钓鱼台，多久都是等。等着我过去主动一五一十汇报：“嫌疑人抓获了。我撞了头了。没事。”“人跑了，对不住，是擦伤。没事。”人送去做笔录了，我胳膊吊几天就好。”然后点点头。

不去还不行。要是他等了，我没去，他就要生气摆脸色了。
有时候我发起狠来会掉着眼泪想，是不是我就算是躺那快死了，他关宏峰也要远远站那等着，等我自个儿爬过去跟他说？
好在我心宽，没事儿的时候活蹦乱跳高高兴兴，不惜力气不怕麻烦，不跟他计较这个。十好几年了他天天都这样，习惯了，都计较那计较得过来吗。
工作关系是这样，上下级谁也不敢挑他的不是，谁叫咱技不如人呢。共事一天也就忍八小时吧，现在可倒好了，八小时之外回了家还这样！
大前天，我实在累得不行，好容易安顿下，没等合眼，他叫：“周巡。”
答应一声又不吭气儿了。过会儿又叫：“周巡。”
实在没奈何，揉着眼问他干嘛啊。他才绷着脸说了句“你忘事儿了。”
我忘什么事儿了？看着好像挺严重，迷迷糊糊想了半天，操，天天临睡亲他一口，今儿没顾上。
他等了，没等到，于是不高兴。

——这是我的事儿吗！这是责任还是义务还是什么啊！
是，怪我，我吃饱撑的我老亲他那口干嘛。谁叫我这人一直都简单直接热情洋溢呢。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口头表达完了肢体表达，务必要表达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的，从不藏着掖着。
老关就不一样了，不分远近亲疏，一概拒人千里之外。当年我降职从地区队调回长丰，他带人站支队门口接。阔别了两年再见面，那当然亲得不行，绷着满心欢喜打立正敬了礼，亲亲热热喊了声“峰哥”，张开双臂要给他个老战友的大拥抱。——人人都知道我是冲着他关宏峰才申请降职调回来的，那是得什么交情都不用多说了，故友重逢真情流露，这真不过分。就这样，当着那么多人，老关就有那本事拉脸往后一退让我抱个空，给个下不来台。现在想想那场景，都尬得想钻地缝儿。
后来可以抱了。也仅仅是可以抱。
再后来？咳嗽一声，敲敲大腿，小动作微表情暗示一下，还是“欲抱从速过时不候”的不耐烦脸。

就是没有主动一下的时候。
没有就没有呗。哎，人家清心寡欲，没有肢体接触的需求，不拒绝，那算容忍我动手动脚臭毛病了，我挺感激的。
——可现在这不是你老人家的需求吗。我人这不就在吗。就一低头的距离还得我及时察觉，上赶着满足需求，要不然就生气，是没满周岁的孩子还是怎么的，肉不塞嘴里就不吃，饿了还生气？伸个手动动嘴就算难为死了是吧！
这样可恶人，真是饿死也活该。
空调开得也不知是多少度，两个人背对背中间一块空当，嗖嗖冷风往里灌。两头都拉紧了被子，拉得越紧中间空隙越没遮拦，胸前是夏天后背是冬天，一半儿一半儿，意识也一半儿糊涂一半儿清醒，睡不实。
遥控器在他手来着。枕头缝摸了一遍，床头柜也看了，没有。实在不得以，推他：“老关，遥控器，冻死了。”
没反应。
“老关！”
还没反应。
伸手准备抓他肩膀把他摇醒，转念一想，哦，这是想逼宫啊。

你行，冻着就冻着，咱看看谁火力壮呗！不惧！
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一放亮就被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唤醒了。十分清醒，清醒到能感到脖子后头的汗毛从最下一节颈椎的位置开始一根根倒竖，一直波及到后脑勺的发根，睁眼看见一片阴影正慢慢蔓延，边缘从眼前延展至枕边，抑制着的呼吸声咻咻靠近，有一种即将被大型食肉动物猎杀的原始危机感，手握紧，猛地扭头——
“阿嚏！”
“哎哟卧槽！”
一个极近距离的惊天动地大喷嚏，不偏不倚喷我脸上。伸手抹脸还没说话，紧接着又是“阿嚏”“阿嚏”连着两声。
“老关我说你故意的吧！你这打击报复手段未免也太幼稚了你几岁了啊！哎哟卧槽喷我这一脸……”
老关嗡嗡的说了声什么，被稀里哗啦抽纸和紧接着擤鼻涕的声音给盖住了。
“什么啊，你再说一遍。”
又擤了一声算是声音清楚了，“你今儿怎么醒了。”
“……什么叫我今儿醒了。”

“平时这点儿你睡得最实。”
信息量太大了。我看着他琢磨了半天，翻身钻进他两臂之间那个窝里，把脸埋起来闷声发笑。
“不生气了？”
“生气。我就暖和暖和。”
“感冒传染。”
“传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