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关周|微宇楠】

【99天纪念 @编号1502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呈三愿:一愿老关千岁,二愿周巡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你什么时候转性了,这么张罗。”
“啧。我明白事儿。一奶同胞,快刀斩不断的亲兄弟,甭管是我对他不待见还是你跟他有过节,怎么说那毕竟是你弟,你们老关家开枝散叶指望他呢,是不是。”
“周巡。”
我以为他觉出什么破绽了,搓着擦脸油走出来看个究竟。老关收拾好了,在那站着换鞋,我就佩服他那穿衣服,也不知是怎么把衬衣袖卷得熨熨帖帖没褶儿的。
“……哎?不应该吗,孩子过两周岁人叫咱了。那是你亲侄女儿,不得重视重视。……还是说你重男轻女啊?”心里有鬼,他一沉默我就慌,我一慌嘴上就没把门的了,拉得上拉不上的猜测一句句往外说。
忽然老关脸上泛起一丝笑:“我是说你。”四个字说完眼皮一垂,避开对视才接着说,“你这一套一套的,是不是家庭伦理剧看多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贤惠。”

“嗐……”闹了半天是句玩笑话,松口气一摆手,走。
老关说等等。
我不明所以,扭头面对面。他眼睛里含着点笑,也不吭气。
气氛奇怪。我眨着眼琢磨,这是不是跟哪个电影学了什么西式规矩了,出门之前还得啵儿一个?犹豫着要欠脚没欠脚的功夫,他手一抬,我头皮感觉微微一扯,嘶啦一声。
“你打算这么出门。”老关摊开手语气揶揄。
洗脸神器刘海贴,鲜红色的,上面俩隶体大黄字:招财。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抢过来揣兜里,拢把头发,心说这还不是赖你。
头发长洗脸不方便,一般就把刘海绑个揪,我这么粗枝大叶的人,皮筋这种小物件,一包不出一个月就丢没了,不得已拿了一截工具桌上的扎线带。
然后老关被扎线带中间的铁丝划了脖子。
当天晚上回来手机往我跟前一伸:“买三送一包邮,你挑吧。”

我一看,洗脸神器。其实就是一大块魔术贴,设计的挺有意思,印着各种各样的汉字,贴头上之后人就跟表情包似的。
“哟,老关,你还研究这……”
“小周给的链接。”一脸不得已不耐烦,但我知道是装出来的,脸沉着,眼里头却藏着那么点感兴趣和戏弄的神态,“她头发跟你差不多长。”
……???
老关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屈尊降贵不耻下问去找人小姑娘打听怎么洗脸,怎么想怎么……
笑?不合适。郑重其事表示感动?不合适。无动于衷更不合适。最后干咳一声把手机拿过来直奔主题:“咳,挺好挺好。那个……四个是吧?我要‘冷漠’,‘翻白眼’,‘嫌弃’,嗯……嗯……诶!再来个‘我怎么这么好看’!”
“除了排挤我就是自吹自擂。”老关看着这四个选择总结道。
“我不是那意思,我觉得这几个有意思……”

老关就哼了一声。
快递寄过来我一拆,四张红底黄字的“招财”喜气洋洋。
我要维权。
老关不准我维权。他说因为几块钱还包邮的东西犯不上,做小买卖的不容易,出货量大搞错了,东西是一样的东西,家里用的也不戴出门,一个差评过去很可能就废了人客服一个月的努力,要学会体谅别人,做人要厚道。
老关以德服人。我心服口服。
后来我一想不对,我选是选了,可也没看见他按立刻购买啊。
想要把他手机拿过来查购买记录,转念一想,老关对我寄予招财的厚望,再想每月进账那仨瓜俩枣,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这顿家宴气氛相当不错。老关不仅破例喝了一杯干红,甚至因为我开车不能喝,又替了我一杯。
亚楠手艺不错,松鼠鳜鱼那刀工精细就不提了,毕竟法医的底子,难得的是,约摸三斤一条的大鱼,一顿饭竟然做了两条,满桌菜量之实在,足够所有人都吃到十分饱,甚至包括我。

饕餮也很高兴,虽然作为宴会的主角,她只能吃两口奶油意思意思,鹦鹉学舌喊“谢谢辣波波,谢谢周苏苏”,并且尚不懂得这个辣波波和周苏苏提过来的那一大捆花花绿绿的拼音、速算、英汉互译童话大全集、唐诗三百首具体意味着什么。
气氛如此融洽,吃完饭关宏宇招呼我去阳台上抽烟的时候,老关和亚楠不约而同顺水推舟的允了。
“就都看你了啊。”我是有事相求,所以主动给他点烟。
“我还是……”
“别还是,硬气点儿,这又不犯法!他就比你大几分钟你至于怂成这样!”
“哎你不怂?!你不怂你找我干嘛?!”
“我是真懒得跟他掰扯……这里头没你事儿你怕什么的,只要别跟他对眼光,他看你你就看着他鼻子,他不会察觉,你也就不怂了。”
“啧。知道,不就装傻充愣,来吧来吧。”
烟抽完了,我一拍他肩膀,先一步回客厅坐下,继续若无其事夸赞饕餮聪明可爱,教她巩固新学的词汇“周叔叔”。

关宏宇跑出来表演醍醐灌顶:“哎,对了!我就说我刚想着有个什么事儿来着……”一转身进了厨房,拎出来两瓶洋酒,笑得那叫一个实诚,“做外贸的朋友捎的,搁这儿有些日子了,我不爱喝伏特加,周巡你拿走喝了吧。”
老关的眼神瞬间阴鸷。关宏宇的表情保持浑然不觉。
我在心里给关宏宇鼓掌。
酒是他做外贸的朋友捎的没错。便宜保真。钱可是我掏的。
从连轴转一礼拜睡乱一次生物钟之后我就开始失眠了。夜里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困意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来势汹汹,在适当的时候抓寻不着。试过泡脚洗澡听白噪音加强锻炼,都不见效,我就想,实在不行就喝酒吧。
老关一向明令禁止。
一是酒味儿难闻,二是我酒品不好。据他反应我喝多了之后就一公害,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唱歌有时骂街,概括一下俩字:扰民。没事还翻旧账数落呢,上赶着跟他商量这,无异于拿草棍儿捅老虎鼻子眼儿。

这些年除非有应酬,否则一律免谈。
我趴吧台上掐着太阳穴就唉声叹气:“你说我这微末官职又没油水,失眠可是一天都不饶过去,我一天天的哪儿那么多合适的应酬啊。”
关宏宇摆摆手:“你瞧我,早就想过这问题了。喝洋酒,量也好控制,兑点儿软饮,一点儿味儿都没有,只要不喝到发酒疯喝到吐,连亚楠都不嫌弃!”
“得嘞,你这是拐着弯哄我陪你泡吧?这一杯蓝色夏威夷要三十五,喝了跟没喝一样,我要打算在这喝趴了,少说掏个一二百,再说我要在这喝趴了……那你不也得有事儿么。”
“你可别可别,点到为止。你买瓶便宜的蹲家喝去不得了。”
“嘿,开玩笑,你不知道你哥?我拎瓶酒回去,甭管红酒白酒啤酒洋酒,只要是酒,喝得上喝不上两说着,一顿冷暴力总没跑的。”
“要是有人送礼呢?送礼总不怪你了。”
“你说那话,人民警察廉洁奉公不能收受贿赂。”

“不是你……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哥了,上纲上线,一般人情往来怎么了!”
“可我能跟谁有这人情往来……诶!对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我可以跟你有人情往来!”
关宏宇的表情跟突然挨了一巴掌似的。
商量来商量去,敲定剧本,“不值钱的土特产伴手礼,为避免浪费转手赠送”。酒不能太好,否则老关保不齐留着逢年过节一转手送人了。东西得有来路,转送得有缘由,不能把关宏宇连坐了。
关宏宇牙疼似的哼哼了半天,挤出一句:“出力可以,出钱不行,哎可不是我抠门儿啊,是财政大权不在手。”
我说那当然了,放心,我有财政大权!
关宏宇当时两只眼睛里外都红了。我觉得他可能是喝到位准备撒酒疯了,赶紧叫了个嘀嘀把他送走。
“哎呀嗨,这多不合适啊你看。”我一脸逼真的盛情难却,抢步上去把酒接了。余光看老关似乎还想说什么,赶紧四下一扫量,伸手一指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哎亚楠,这个小熊灯真好看啊!你挑的吧?”

从关宏宇开始表演,高亚楠就一直抱着饕餮走来走去的颠,不哭不闹也颠,可能是不太善于表情管理。这会儿听见这话,跟着所指看了眼,一翻眼皮鼻孔出气:“喂奶灯你也稀罕上了。”
“嗐!……我……我上哪儿知道那个去。”我一时给喂奶灯仨字呛住,尬得不行。本来就是捡顺眼物件瞎指打个岔的,没想到现在物质生活都丰富到喂奶都有专用灯的地步了。
“饕餮早断奶了,用不着了,正好,你喜欢你拿走吧,你们能用得着。”
“你可别闹了,我们用不着这个,用不着。”
“用得着,光线弱,睡觉不照眼,还能当闹钟,给关队用,正合适。”
“……哦……哦你是说这个啊。”
高亚楠一挑眉毛斜眼把我上下一扫,视线故意在腰腹部停了几秒才噗嗤一声笑:“我还能说什么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啊?”
“你……得得得得。我什么都没以为。”

老关没听出话里机锋,他是个灯控,单纯的被灯所吸引,酒的事儿倒是成功的给岔过去了,我得以顺利拎着酒跟他打道回府。
老关拿着那个小熊灯。
我不提酒的事儿,他也不提灯的事儿。
他就坐副驾研究那个灯。拍一下亮了。拍一下又灭了。车喇叭一响又亮了。
我直乐,老关有时候其实也挺好糊弄的。
事情顺利得我直想哼歌,一高兴我就说:“你瞧这小白熊,圆圆乎乎多像你。”
老关把灯放下了,摆一脸不屑:“还不是你看上的。你刚搬回来一个河马,又添个熊,家里弄得跟幼儿园似的。”
我瞟他一眼,忍着笑。
我觉得河马换鞋凳特别好,开箱一看,喜欢得反手就是一个确认收货加五星好评。结果老关还是站着换鞋,我怎么招呼他坐下试试他也不愿意,还大肆批评我的审美,对河马表示强烈的嫌弃,要是他的眼刀实体化,这凳子早千疮百孔了。

一开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看不好看的,凳子是用来换鞋的,不好看也不影响坐。老关这么精致的猪猪男孩站着换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真没有也就罢了,有了也不坐?河马再不好,也不至于这么深仇大恨啊。
后来我观察许久,恍然大悟:老关有肚子,坐矮凳不方便,尤其是穿戴整齐要出门换鞋的时候,腰带扣卡着肚子,肚子是肉长的,会疼。
——每一种看似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本质。
想明白之后我就没再邀请他坐下换鞋过。今天正得意忘形,不由自主伸手拍了一下他肚子顺嘴接话:“家里跟幼儿园似的,这里头跟有个幼儿似的。”
头顶挨了一记正义的铁拳,刹车瞬间踩到底,后面一声长长的尖锐鸣笛。一句话差点造成一起交通事故。
俩人都后怕了一阵。后怕到开进小区顺利泊好了车。
老关似乎更后怕一些,以至于我表示要去买瓶雪碧调酒他也没说什么,摆摆手任了。

老关这么给面儿,我当然也规矩,我这人一向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到家换了家常背心短裤,酒瓶子递给他:“老关,你有准儿,你来倒,38度的酒,一杯就用15毫升,真醉不了。”
老关皱着眉,但是很认真的一点点倒,举起来看看少,还添点。
我开雪碧的功夫听见他在背后沉声来了句:“周巡。你最近是不是神经衰弱,失眠了。”
雪碧瓶盖掉地上弹飞了,我慌忙追着捡。
大一岁是一岁,身体走下坡路是不得不服。二十多的时候别说连轴转一个礼拜,再怎么颠倒折腾,还不是随时沾枕就着。
我什么都能跟老关说。我就是不愿意在老关面前现出老态。
老关比我还大着好几岁。要是我都认老了,那老关……
我厌恨这种联想。我怕他也会产生这种联想。
我希望我在他眼里,一直是他一眼挑上的那个生龙活虎似的周巡,因为他在我眼里,一直是我一眼跟上的那个江心秋月似的关宏峰。

“老关我真没事儿。你不用往心里去,我自个儿有数,你得信我。你看这不正好儿吗,喝点儿就睡着了。”
心里难受,一直背着脸不敢看他。
老关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端着过来拍拍我:“我也喝一点,我喝了睡着了,你闹起来就听不见了。”
听出话里的体谅,低着头给他满上雪碧,笑了声:“……我就那么闹啊?”
“你就是那么闹。”
“那你觉得烦不烦。”
“其实挺有意思的。”
“真就只给15毫升?”
“你自己掂量吧。”
喝了好几个15毫升我也没闹。老关闹了。他喝醉了根本不像他说的那么老实。而且是特别不老实,睁眼所见一片狼藉,起身那感觉就仿佛交通事故确实发生过,并且我还不幸遭遇了大卡车的碾压。
老关恶人先告状,非说我闹了。
我顶着鸡窝头扯着基本报废的床单忙着检查床垫可有被波及,抬头问他,是谁啊,谁闹了?我?啊?我一人我闹成这样了?

他却不看,只管盯着我问,关肥肥是什么意思啊。
我一听,太阳穴一跳,低头不吭声。
他说我拍着那个小白熊灯叫关肥肥,烦得他强撑着把灯拿去塞配电箱藏起来了。
我还不想吭声。
老关揪着我后脖颈子,你本来是想说我肥吧。
我不得已解释,嗐,不是肥胖的肥。
老关揪着我后脖颈子等下文。
我说老关呐……当初我想着你弟都有孩子了,你早晚也得有。我觉得可能我厚厚脸皮能要求给你孩子当干爹,你给孩子起名的时候,我也能给出个主意。饕餮是个神兽,你的孩子不得也是个神兽?我就搜了一下,挑了个最好的。你松开我,我拿手机搜了给你看。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卷五·中山经》
“形状像狸,长着白尾巴,脖子上有鬃毛,名称是腓腓,人饲养它就可以消除忧愁——是不是又可爱又有寓意,还不分男女都能用,当小名也成。”

老关抱住我肩膀沉默了半天,胸腔里震出声笑。给孩子准备的小名儿,跟那个灯有什么关系?
我把脸埋他胸口跟着笑起来。我说它挺像你,圆圆乎乎还面无表情,面无表情还特骄傲扬着脖儿,我喝醉了八成还就真以为它是你亲生的了。
老关猛拍我后脑勺,胡说八道。
我就嘎嘎笑得特不要脸。我生的!我生的行了不!
老关没再说话,下床去开配电箱。我看着他背影,低头揉了下眼窝。
这辈子我可以说什么也不欠他的,就欠他一个关腓腓。
手还没放下,晴天霹雳一声怒喝:“周巡!”
吓得我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刚一抬头迎面飞过来一什么东西,正砸中脑门。
“又怎么了,什么啊……这……”
一盒蓝利群。
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我藏配电箱里以备不时之需的,藏来藏去自己都忘了。
急中生智当机立断,马上调动面部表情做出一脸的喜出望外:“……诶?烟?这哪儿来的啊?”

“你说呢?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还有关!宏!宇!啊!”我拍着大腿一脸真诚地加重语气,“他可没少蹭我烟,这盒归我了。”
“嗯。可以。”
我正纳闷老关怎么这么好说话,老关手里托着小熊灯举了举:“有饕餮了宏宇就不怎么抽了。你现在也有关腓腓了,你也不能随便抽烟。”
“……不是……它就……”
老关把灯塞我怀里,弯腰脸对脸,要笑不笑的恶意认真:“你说的,亲生的,还是你生的。我认了。”
“关腓腓”被这么一震,在手里亮起来。
我还能说什么。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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