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周巡个人】

骰输，私！设！如！山！
津港的公安系统中暗地里流传着一个笑话，没人当我面说过，可我就是知道。
“周巡是自己贷款买牧马人而用来出公差的唯一的人。”
还有个版本是“周巡是当刑警而留长发的唯一的人”。
这两个版本都简化成了暗号似的四个字“唯一的人”，每回买件新衣服或者理个发，这四个字就伴着挤眉弄眼和干咳在周围嘀嘀咕咕。
我知道了也就是笑笑。
单亲家庭的孩子，尽可能早的送托儿所，幼儿园，然后是小学。
从那时候我就为了头发跟我爹闹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头发是卷的！”
“臭小子，你爹我头发就是卷的！”
“我不要这头发我不要这头发他们管我叫假丫头！”
“儿子啊，你听好，是真爷们儿还是假丫头，不是头发说了算的。”
隔天我爹站在老师办公室对着班主任点头哈腰又对着郭金宝的家长点头哈腰，踹了我两脚赔了一百块钱。但是回家的路上，他领我站在烤羊肉串的三轮车旁边，让我想吃多少都可以。

郭金宝就是给我起外号的胖子，这个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也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候的我爹，一双长腿戳我面前，看他得使劲儿仰着头。他肩膀特别的宽，肩线笔直的延伸，可以稳稳当当的坐下一个我。
“记住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有仇必报，有滴水之恩也得涌泉相报啊。”他说的话我半懂不懂，我只知道我做对了。
星期日我骑我爹脖子上高高兴兴进了理发店，又骑我爹脖子上垂头丧气回了家。
“您家小子这头发硬，自来卷是剪越短卷得越厉害，除非剃光了。”理发大妈专家做派，不容置疑。
——外号叫秃瓢比叫假丫头更难听，所以最后一脑袋花卷儿只是稍微修短了那么一丁点儿。
这头倔强的卷毛没长别人身上，别人也没义务来了解这苦衷。我只能接受这点与众不同。
我后来还接受了许多与众不同。
别人的书包都是花红柳绿印着各种漂亮图案的双肩背。而我的书包是单肩背的军用背包。

我爹教我把书包带勒在额头上走路，双肩背就没法儿这样拽，我就笑了。
别人的文具盒都是塑料的多功能文具盒。我的文具盒是铁皮的。
我爹打开文具盒叫我把里面印的九九乘法表背下来，我是全班第一个背下乘法表的，我就笑了。
我越来越高，我爹在我面前一天一天矮下去，终有一天，他无法再让我笑出来了。
说来不好意思，只是因为一双鞋。
初中男生头发全都规定了不许遮眉不许遮耳不许遮脖子，是直的是卷的都丑了吧唧谁也不比谁好看，衣服是校服，书包笔袋这些幼稚东西也不屑于攀比了，最注重的就是鞋上的花头。
别人耐克三叶草新百伦，顶不济的也是安踏，我穿来穿去就是回力双星，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话。
我打小儿就知道我爹一个人养我不易。家里家外的杂活儿我都肯干。早起从来没有早点、一大碗猪肉熬白菜回锅一个冬天我从来也不说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要一双像样的鞋而已。最便宜的安踏就可以。

我要过十五岁生日了。并且，我成绩很说的过去。我爹最了解我，他知道我想要双好鞋。
可是，吃罢了清汤寡水的长寿面，我当时忍不住就哭了。我爹递过来的是一个多功能塑料铅笔盒。
“我不要这小孩子的玩意儿！我都十五了！天天就穿双破球鞋，谁都看不起我！”
“只认衣裳不认人的人你求他们看得起你？是看得起你人还是看得起你鞋？”
“所有人都只认衣裳！就是所有人都只认衣裳！”
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我爹正面硬刚。
那天是我爹最后一次也最狠的一次打我。
我摔碎了长寿面的碗。
我爹用扫把打破了我的头。
过程极其混乱，吊在半空的老式日光灯管被扬起的扫把碰到，大幅晃来晃去，满屋都是凌乱的影子、我声嘶力竭大喊大叫和我爹低沉的怒喝。
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我胡乱在头上贴了点医用胶布堵着伤口，坐在角落里发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令人绝望。墙壁灰黄的职工宿舍，监狱一样的老式防盗窗，落色的旧纱窗烂穿了小洞已经挡不住嗡嗡袭来的蚊子，掉漆的陈旧家具，充满油烟气不通风的小厨房，时不时就一阵吱啦杂音和雪花的黑白电视能让最惊心动魄的恐怖片都变得催人入睡。

我在十五岁生日这天，彻彻底底的认清了现实——我的父亲不是我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越来越疲惫苍老的中年男人。
这个疲惫苍老的中年男人叮叮当当踢开了地上的碎瓷片，以一种投降认罪似的姿势，蹲在我面前。
我高大的父亲比我矮了，低头能看见跟我一样的卷发里夹杂了银丝。
“对不起。”
良久沉默之后的异口同声。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咱家就这条件，你爹就这点能耐，实在给不了你再多了。你大了，想要什么，靠你自己挣。将来你自己挣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绝对不拦着你。”
我没再要鞋，没再要过多余的东西。
我也没有考高中，就近进了职高警校。
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是想快点再快点，快点长大，快点再快点，快点自己挣钱。
我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开最好的车，穿最漂亮的鞋，让我爷俩过上好日子。仅此而已。

警校入学前一天，我爹给了我一个大纸盒。打开一看，一双安踏。
我没带。
警校里里外外都是统一发放，带了去没机会穿，反而占地儿。
哭啊 喊啊
叫你妈妈带你去买玩具啊
快 快拿到学校炫耀吧
孩子 交点朋友吧
哎呀呀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啊
那东西我们早就不屑啦
哈哈哈
——草东没有派对《大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