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栗子【关周】

圣诞应景
我看一眼桌上一兜子糖炒栗子，看一眼汪儿，往后一靠。
“说吧，又有什么幺蛾子。”
其实并没有很想知道。
打从今天早上一照面发现这小子头发也打了蜡了衣服也换了新鲜的，就知道准是打算去哪儿浪去了。
果然。
“师父，您看，今儿平安夜，我吧……嘿嘿……这可是人小赵破天荒头一回答应我出去！您徒弟人生重大转折点，那结案报告吧……草稿打好了!您给修订一下！”
“怎么着，人家还真跟你看凤凰传奇去啊？”
“哪儿能，蜘蛛侠，蜘蛛侠。”
正准备再打趣几句，小周儿也鸟悄儿进来了，把个苹果往糖炒栗子旁边一放，大眼一眨笑得跟朵花儿一样：“嘿嘿，周队，平安夜，您吃个平安果！”再一看，人包儿都背好了，乖乖站汪儿旁边，指指自己，那意思，她有样学样，也要开溜。

“行行行，都走都走。”
两个人争着喊谢，到门口还蹦起来击了个掌。小周儿的包里露出个圣诞帽的红尖儿，上头一个白绒球，跟着她轻快的脚步一跳一跳的。
……这帮小兔崽子，可真能折腾。
摇摇头掰了个栗子搁嘴里，翻开汪儿撂下的所谓草稿，当时就骂了声什么玩意儿——龙飞凤舞那是好听话，他这叫鸡爪子刨的，磕磕绊绊看了一半，涂涂改改语焉不详，只得拿着去技术部跟他们重新对。
糖炒栗子还热乎着，挺香的。入室抢劫案情也不复杂。也值了。
对完一出门，远远儿看见老关在前面，刚要喊他，他一拐弯进法医室了。
……这不对啊。手头就一入室抢劫刚结了案的，也没死人，亚楠验的是活人伤，大晚上的他特意跑支队来找亚楠干什么呢。
一瞅，自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难不成老关是过节来探班，开门看我不在去找亚楠坐会儿？

诶呦嚯，老关这情商，进步飞速啊。
美滋滋把报告往办公桌上一甩，坐下打算一边写一边吃着栗子等老关。一伸手，诶？我栗子呢！
我那么大一包热乎乎油汪汪开口笑的糖炒栗子呢！
老关，竟然，顺手牵羊，借花献佛，把我栗子给亚楠拿过去了？！
追过去要，那不上赶着去找奚落去了。就这么算了？不成。
琢磨半天，给老关发一微信。
“老关，栗子……”
“？”
“糖炒栗子！我饿着呢，怎么也得让我吃几个吧！”
然后左等，没有回音，右等，人也不来。
“老关，我没吃晚饭，还得半个钟头才能走呢！”
左等，没有回音，右等，人也不来，合着是专门来探亚楠的。要说到底还是人家算一家子，算了吧，不就一包栗子。
“成，那就祝你圣诞快乐吧。”
结案报告写完了，拿起苹果来咬了口，酸不说，还凉的扎牙根子。

栗子这种东西吧，平时不吃也不想，一旦尝着了味儿，唇齿留香，来回来去总惦记。
过节也是一样。不知道也就睁眼闭眼平常一天，知道了就存心里当个事儿。
慢慢悠悠开着车，一来想着上哪儿买些糖炒栗子安慰一下馋虫，二来好歹是个节，有点儿不舍得就这么结束掉这天。
城市建设越来越现代化，市场也越来越规范，像这种街边小贩摆摊设点的吃食倒是难买，就连过去小商小贩扎堆儿的丰庄路，现在也成了宽敞气派的商业街。
街上到处都是戴着圣诞帽拿着花的小年轻，不是勾肩搭背一大帮就是成双成对的。商场放着圣诞歌，每家的门口几乎都摆着圣诞树，大玻璃橱窗一个比一个布置得漂亮。
下了车四下这么一望，忽然想，甭说现在没有当街卖簸箕的了，就算是有，这路这么宽，灯这么亮堂，哪哪都是监控摄像头，再想讹人也难了。

那个琐碎拥挤吵嚷，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年代过去了。
那个落后的，混沌的，灰黄色的，疙里疙瘩不如意的年代。
那个属于我们的年代。
哦，对了对了，我是来买糖炒栗子的。
记得连锁超市入口旁边有，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临街档口，挂着霓虹灯招牌，卖栗子的穿着白围裙戴着口罩，电子秤秤好了拿专用牛皮纸袋装着。一切都方便快捷卫生，就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大老远看见超市门口立着一棵超大的圣诞树，树上密密缠着亮晶晶的LED灯串，勾勒出个似虚似实的圆锥形，总有一楼多高，树下聚了不少人，欢声笑语的特别热闹。
“大叔，您带笔了吗？借我用一下马上还您！”
二十郎当岁大姑娘追着我喊大叔我大人大量就不追究了，可看我这样儿到底哪儿像随身带笔的啊？刚要开口拒绝，本能的伸手往怀里一摸，哟，巧了，还真带出来了。

“太好了！您等会儿啊，马上就好！”
好奇跟着去瞧，原来是那棵树还有讲究，树上栓了好多张彩色小卡片，供路过的写点许愿祝福的话上去，凑个热闹讨个吉利的。
一张张浏览过去，无数个陌生的名字在那些小卡片上被爱着。
接过还回来的笔，犹自漫无目的的愣愣看着那些爱的宣言。这么多的卡，这么多的人，也不知是天然的从众心理，还是庞大的基数带来的安全感，我也很想写点什么。
底下的差不多都写满了，只有高处还能翻到空白卡，费劲踮脚扯住一张刚点了俩点儿，身后突然有人开口：“周巡，你干什么呢？”
“老关？哎？你不是……哎？你怎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啊？我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你非要在三十分钟之内吃上糖炒栗子，方圆十公里我就知道这儿有。”

“……不是，你把你顺走的那袋儿抓一把回来给我不就结了，我不信亚楠就吃得那么快！她吞食天地啊她？”
“我看你是馋魔怔了，我今天晚上一直在家，什么时候又顺你栗子了。”
“……卧槽。”
闹了半天，是关宏宇干的。
想明白来龙去脉，忍不住笑了出来，继而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才止了笑，一看老关认真又颇为无奈的表情，又开始笑。
“别笑了，你刚是要写什么？赶紧写，栗子要凉了。”
“呃……”
看着刚点的那俩点儿，顿时笑不出来了。抓耳挠腮了半天，灵机一动，大大方方写了四个大字“普天同庆”。
老关很是不以为然：“用词不当，这个语境，应该写‘国泰民安’吧。”
“嗯嗯嗯，国泰民安。你个儿高你来写吧，我够着费劲。”
太高了，老关也得欠脚，我捧着栗子仰头笑看他伸长了手，一笔一划。那一瞬间，还真有那么点过节的喜悦。

国字起头框出个半包围，老关顿了顿，也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草草写了俩字就收了手——“周巡”。
“不国泰民安吗？你写我名儿干嘛。”
“不写了，替你署个名寒碜寒碜你。”
“……老关。”
“嗯。”
“……圣诞快乐啊。”
“天寒地冻大晚上一竿子支这儿来，我快乐什么。”
“哎，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儿啊？”
“我打车来的能不知道。丰庄路。”
“嗯。”
“……东口在前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