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相互亏欠,我们要藕断丝连【关周/短】

薄薄一张纸叠得小小的,从贴身衣袋里掏出来,带着体温。
“都在这儿了,你看吧。”
老关没有要接的意思。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窗边背对他抽烟。
半支烟成了长长一段灰,背后响起那张纸被展开的窸窣。
上面的体温应该已经消失殆尽。
一张纸上写的一个个疑似黑警的名字,是我对自己人的一次次猜忌。交付出去,压的是上头对我的全部信任,压的是我后半生的前程。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拿出来就是搭上一切的破釜沉舟。

最好的结果是功过相抵,最坏的结果是万劫不复。
……还清了吗。我自问。
大概是还清了——就算没还清也没办法,我就剩这一张牌了。
一脚踏进无尽虚空的失重感。闭了闭眼,用力把肺里的烟雾喷出来,身体还是像泡在深水里一样,浮着,难以自控,随时会倒,然后沉下去。

顶着一句“没得选”跟了老关的时候,我念他的知遇之恩。
申请降职调任给老关当助理的时候,我报他的栽培之恩。
全力主张他回支队当顾问的时候,我已经算不清到底是在报什么恩还是在讨什么债了——毕竟这么多年有来有往,有欠有还,心里那本账涂涂改改越来越厚,成了一本算不清的糊涂账。

我把这本账压在心里,从不提及,却无时无刻不在翻阅和添改。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么跟旁人说,这么跟老关说,也这么跟自己说。
“还清了吗”这个问题,我给自己的答案永远是“没有”。
唯一彻底卸下这重压的时刻,是金山朝我脑门扣下扳机的那一秒。爆炸声响起之前本能的一闭眼,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老关,我总算是跟你两清了。

有一个怯懦可耻的想法悄悄冒了头:也许,还是死在那时候比较好吧。
在某种程度上我确是有自毁倾向。无论是还不清的压力还是两不相欠的空虚,亦或是来来回回的拉锯,都太煎熬了。
越缠越紧的作茧自缚,常常焦躁得恨不得挥刀统统斩断。
即便如此,也无法挥刀砍向老关,于是只能砍向自己了。

人人都说我不要命。说滥用暴力是有勇无谋的体现。只有我自己清楚,拼死搏斗的感觉,就像我曾经依赖的酒精,沉湎其中一刻便可以逃避一刻。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怕什么逃什么。怕这种不明不白的纠缠无限延续?
——或者,我更怕的还是终结吧。
合起了心里那本账,我再次对自己说,还没还清。

“……顾局觉得这么大一盘棋我自己下不好。我也这么觉得。”走回他身边按灭了烟蒂,用诚恳求教的眼神看向他,云淡风轻半开玩笑,“所以还得有劳关大顾问多费心参谋参谋。”
老关,等我保你这一世英名,咱俩这账就算清了。
人不要攀比要知足的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