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关周/甜/520应景】

小学有篇课文，讲的是抗美援朝的事儿，来龙去脉记不太清了，但是其中一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深刻：志愿军战士描述幸福的生活，就是“坐在挺豁亮的屋子里，泡上一壶茶，守住个小火炉子，想吃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深刻，是因为我当时笑出了声，被叫起来狠狠批了一顿，罚站一节课。
我当时想，这就叫幸福？这也叫幸福？
我现在想，这何止幸福，这简直奢侈。

想吃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好嘛，一说一听是轻松加愉快啊。想在中午吃一顿自己包的虾仁儿饺子，必须一早就出去，买好了新鲜韭黄儿和虾仁儿鸡蛋，来回一个钟头。回来和面二十分钟，择菜洗菜剁馅儿擀皮儿再一个个的包了，合着得马不停蹄忙活一上午，才能赶在饭点儿吃上这顿饺子。
要是一日三餐都这么折腾，这刑警还是别干了。
老关打长春一回来就病倒了。本来没当个事，想着上医院打个点滴就没事儿了，没想到药物副作用反应强烈，吐了好几回，恹恹的看什么都没胃口。吃粥泛酸，吃面太淡，吃辣的胃疼，难伺候。给他表演了半天报菜名，把能想起来的养胃的吃食都报了一遍，末了儿说到虾仁儿饺子，这才开了金口表示还可以。

这会儿面和好了在案板上醒着，虾仁儿洗干净了拿佐料腌上了，我坐厨房小凳上择韭黄儿，听着电视的声音猜电视剧的情节，解闷儿。听着听着，男女主角明撕暗秀打情骂俏突然变成了新闻播音员滔滔不绝义正辞严，不由得眉头一拧手一停，仰头朝外不满的“哎”了一声。
新闻又换成了评书。我继续择韭黄儿。——说好了病中别想事儿别看字儿，甭管什么节目，轻松愉快的就行。
算起来我已经很长时间都没跟老关发脾气了，顶多也就“哎”这么一声。

本来嘛，该说的话都说开了，没有大是大非的矛盾，没有什么掖着藏着的，也就没什么可吵吵的了。至于生活习惯鸡毛蒜皮，俩人谁也不爱斤斤计较，退一步就过去了。
不过这么一回顾我还是觉得有点儿惊讶——只不过是在一个屋檐底下住了将将两个月，日子顺溜得就跟拌了油似的。就我这一点就着的爆脾气，还真没想过能跟谁这么顺顺当当的过日子。
注意力放在听评书上，倒是有耐心法儿平心静气一根儿一根儿择菜。这响动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院儿里玩儿，家里收音机就放着评书，听一耳朵飞檐走壁，听一耳朵龙争虎斗，手里的竹竿儿就成了方天画戟。兴许我今天是这么个人，少不了那时候听进去的那些忠孝节义的教育。

不知不觉择完了，端着菜盆子站起来往外瞧一眼。老关盖着毯子躺沙发上，听得挺入神儿。
“你也爱听这个啊？跟我爹一个爱好，回头我把给他存的那些评书给你拷一份儿得了。”扭开水龙头哗哗洗菜。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电视的音量小了，老关语气是认认真真要商量事儿的样儿：“你多久没回去了，抽空儿回去瞧瞧老爷子吧。”
“啊？嗨，那不就，前些日子我还回去拿换季衣裳来着嘛！”拿衣裳是不假，可那都两周前了。实在抽不出来空儿也不敢抽空儿，可我一对老关的单兵作战反侦察能力表示疑虑他准不高兴，索性开个玩笑打算糊弄过去算了，“怎么着，要不你跟我回去，让我爹看看，看看是跟谁交往啊，人怎么样啊，也算有个交代了。”

“哦。那怎么说呢，去的是关宏宇，还是关宏峰？”
“啧……”刀一偏差点儿切了手。老关这人不识闹，听不懂玩笑话，来不来就当真，听那严肃的疑问语气是又可气又可笑，“那当然是关宏峰了！虽然吧关宏宇这身份洗得白了，可那A级通缉令搁我家墙上贴了半年……高中文化！贩卖非法音像制品！这履历可不老让人放心的啊。”
老关不说话了，我猜八成是想明白其中风险放弃了。刚热好了油锅往里磕鸡蛋，那头儿又接上话了：“行，你挑日子吧，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嘿，这不靠谱的事儿还真就这么提上日程了。一边儿咣咣剁饺子馅儿一边儿想了想，好像也行。自家老爷子也不是那种跳广场舞搬弄是非的，身为刑警家属保密觉悟是够，这么些年儿听着我念叨也知道我是老关一手栽培的，不会有岔子。
没当事儿嗯了声算是答应，一直到调得了馅儿擀好了皮儿，电视的音量也没给调回去，末了儿模模糊糊听了个下回分解。端着馅儿盆子往茶几上一搁，往老关身边一坐：“你还想什么呢？去就去吧，你也不是头回去！来动动手，包饺子包饺子。”

老关确实不是头一回去我家。头一回是“213真凶关宏峰落网”之后。
我本来寻思着这亲哥哥进去了，当弟弟的再怎么样也得找我商量着帮忙儿往外捞啊，可是左右等不着人。等我亲自上阵把他堵住了，三言两语一试探察言观色一扫量……嘿。
要说关宏宇装关宏峰那是下了苦功的，这关宏峰装关宏宇那就不一样了，那演技实在是不够看的！虽然演技真是不行，嘴可是真硬啊，无论怎么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就是咬紧牙关不承认，搁战争年代绝对是一宁死不屈的地下党。这把我给气得实在没招了，干脆冷不防一个回旋踢直接踹倒，抡拳头打他一个全无还手之力，用铁一般的事实逼着他不得不招了。

第二天老关就顶着陆战靴踹出的大片淤青，强颜欢笑跟我回家搬铺盖去了。
——十五年交情还没上脚一踹好使。
一说“不是头回”，老关八成也把这茬儿想起来了，嘴角微微抽搐，脸色不太好看：“上回老爷子没在家。”
我刚准备要笑，他老神在在的窝了一团馅儿搁皮儿上：“那得买点儿什么。保健品，牛奶，鸡蛋……”
“得得得打住打住。我，是回我自己家，啊，你呢，是跟着上门做客的，不年不节随便带瓶酒意思意思得了。整一堆大包小包的搞那么隆重，那成什么了，成上门儿提亲的了！”哭笑不得给这位不通人情世故的一白眼，手里饺子摆屉上。

“现在都要房要车要存款，就提点儿保健品牛奶哪儿成。”
老关总能顶个面瘫脸把任何一个逗趣儿的话茬儿给变成学术讨论，指着他跟旁人一样跟着哈哈一笑，没戏。认命的摇摇头端起一屉饺子去厨房：“要车要房要存款那是后话！那不得家里人看好了这小伙子不错才说别的哪。”
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失败的经验比老关丰富，也能捞来点儿难得的优越感。被迫相亲是相过不少回，哪回都能过“小伙子不错”这关，可哪回也通不过车房存款那关。要不是实在是不想走娶妻生子这条道儿，我早给憋屈死了。

拿漏勺搅合着锅里，莫名就觉得脖子后头直发冷。回头一看，老关不知什么时候站身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别扭。
“哎不是你看着我干嘛啊，我就说啊，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那你爸能高兴？”
“嗨！你还认生啊！我跟你说我爹通情达理，准喜欢你，买瓶五粮液切一斤酱牛肉，坐下陪老爷子喝两杯，有什么不高兴的。回去回去坐着，等等这就熟了。”
“我还有一弟弟，你们家可是一脉单传。”老关丢下这么一句扭脸儿走了。

“哦……”饺子漂起来了，急着捞个尝也没仔细想，吸溜着凉气儿吃完一个琢磨过来了，“哎？这跟一脉单传不一脉单传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的后半辈子。”
哦，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要这么说，我爹那态度我就不敢保证了啊。房子呢就这么四十来平方一室一厅，人呢，中年发福还破相了…嘶…”憋着乐捞饺子手抖，扑通扑通掉回去俩溅了一脸热汤儿。
“这些话你都说过了。反正就这条件。”

“…我说过吗？…嗨！我之前那都是玩笑话。”
“玩笑话，哦。”
“…哎别别别，不玩笑，不玩笑，吃饺子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