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关周 短，日常随手】

趴方向盘上听完了一整张cd，一看表都十二点了。
老关在的时候不能听，他喜静，坐车要看卷，要不就想事儿，反正多说句话都嫌吵。
而且他压根儿就不赞同我买这碟。开车路过商业区的广场，听了一耳朵觉得挺喜欢，从街边儿小贩手里买的，十五块钱——连盗版都算不上，盘上贴个标签纸，“酒吧音乐”，国语粤语八国联军语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看老关那意思我应该把城管叫过来把这小贩给轰走，无照经营还扰民。
可我觉得人就一辆电瓶车也不占地儿，放的歌儿还挺好听的，旁边露天咖啡厅都满座了，说明广大人民群众都挺乐意他在这儿，不仅不影响市容还娱乐大众了。
我说老关，是不是看见卖盗版碟的就想起你弟了？
老关挂着脸不理我，我把碟往杂物盒里一塞，也没再多说，转脸就把这事儿忘了。
这会儿老关不在，可算有机会听完了，其实也没多好听。
上楼一开门按亮了灯，一眼看见挂钟，忽然不想进门了。这才十二点，都不知道干点儿什么。

冰箱里有牛奶矿泉水速冻饺子熏肉圆白菜，什么都有，就是没酒。
老关不爱喝酒，也不赞同我多喝。
往沙发里一窝伸手摸出烟盒儿，又扔茶几上了——开窗户抽烟怕要进蚊子，不开窗户弄一屋子烟味儿老关回来不高兴。老关不赞同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算起来老关什么都不赞同我。
我什么都赞同老关。比如这回，放他一人儿跑长春去了，去干嘛不知道，几时回来不知道。
于公我不能拦着“守法公民关宏宇”去任何他想去的地儿。
于私我不能拦着老关为了尽早把替他蹲大狱的弟弟捞出来而做的任何努力。
我不能问。作为一个区的支队长，能力范围明明白白就划在长丰区以内，就跟装在蛐蛐罐儿里的蛐蛐似的，能耐再大蹦不出去这个圈儿。再刨根问底非得弄明白了他要去干嘛，一思前想后怕是又得拦着了。
帮不上忙，再不济也不能当他的绊脚石。
我懂事儿。眼皮子眨三眨就自个儿想明白了，笑模笑样给行李箱里多塞一条围巾。

工作日走不开也没法儿去送送，他就自个儿走了。
20寸行李箱不大点儿，里外里两套厚实衣服就差不多塞满了。
20寸行李箱也真能装，一给拉走整间屋子都空了。
说好了得空儿报个平安，这一天都过完了手机都没动静。按亮了手机看着通讯录，一直看到屏幕又黑了也没把电话拨出去。——万一他正躲着藏着或者见要紧的人呢，一个电话过去不就坏了事了。
我懂事儿。在支队里多磨蹭会儿，路上自个儿随便吃点儿饭，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该好好洗澡睡觉两眼一闭到天亮开车去上班。老关不在可以关灯睡个好觉。老关大风大浪都经过，他决定的事儿我该放心。
我什么都懂。十五年别的没学会，就是完完全全学会了怎么当个顶懂事儿的跟班儿，有分寸知进退，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不惹事儿不添乱，能帮的都帮上了，该体贴的都体贴到了。
我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没学会怎么才能在老关走了之后不难受。

听着挂钟秒针咔嚓咔嚓的走半天了，一看这才过去半个钟头。刚一鼓作气一撑膝盖要站起来去洗澡，手机响了。
接起来等了半天，才等着一句没什么感情色彩的“我没事。”
听着那头呼吸吹出来的杂音，满心酸楚。
可我懂得我是个什么角色吃几碗干饭，我懂得我没资格委屈，我懂得发脾气抱怨是不应该。
路是我自己选的。
忽然有那么点儿怀念认识老关之前。
那时候的我纵然千般不好，尚有问一句“凭什么”的底气。
现在的我纵然千般都好，可就是再也问不出一句“凭什么”了。
“嗳，你没事儿就好！我这边儿也都好着呢！鱼喂了，你早点儿歇着吧。”让语气带着笑音儿，几句话说得干干脆脆又热热乎乎。
我这么说话老关听了放心。一般老关放心的表现就是嗯一声然后利利索索把电话给挂了。
数着秒等着求仁得仁，一秒比一秒煎熬。
老关不说话也不挂电话。

我不敢说话也不舍得挂电话。——万一再开口变了调儿，忍一天坐立不安装这套若无其事就全白费了。
“你明儿在支队吧。”
“哎，在。有事儿？”
“有东西需要你签收一下。”
“哦，行，什么东西啊？”八成是什么要紧文件，我松了口气，公事公办我最擅长。
“补偿。”
“啊？嗨！补偿什么啊，我好着呢我也没缺啥……”装傻充愣我也擅长，就是装到一半儿电话就挂了，没发挥余地。
我估摸着应该是哈尔滨红肠，要不就格瓦斯。
万万没想到是一捧花。
红玫瑰配着白满天星，特俗气扎眼那种，站支队大门口签了字接过来恨不能立时三刻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老关这回这事儿办的，真不能赞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