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群像】《卷一之叁·人为失格㈨》假亦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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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天地悠悠 Perfect world
人为失格 假亦真时真亦假
天已尽黑
幼童看向母树中的玉卵,眉宇间神色渐染无奈。
按照巢龙习性,将树群养分吸收后便会进入破壳期。
但,青山的巢树营养用来填补裂缝还不够,更或论用于自身生长。
百鸟献祭也只是修复伤痕,并不能帮助发育。
事实上,青山如今甚至连初鳞甲都未覆盖全身,还是柔软的幼崽嫩体,根本不可能自主打破蛋壳。

如果就此放任,龙仔便会因无法敲碎蛋壳而憋死。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卵带走,由成年龙一直看管才最为稳妥。但,张显笙本就因出生错误而造成了极大的心灵残缺。
若当真带走青山,恐怕会导致本就破裂的‘赤子之心’就此瓦解。
失去天赋的显笙,自然也没有能力偿还债务。到头来只能是一个都保不住,双杀完蛋。
无法,幼童只能留在这里,看护青山直至顺利破壳。
因着接下来的几天都要辛苦,幼童今晚越发不愿将就。

没成想,先前并非张显笙吹奏的《龙吟》,而真正起效的迁仁龙鳞也至多召唤这一次。
若幼童一走了之,显笙又不能自主召唤幼童来此...
界外界与位面间的时间流速是不相同的,通常情况下都是世俗位面的流速更快。
幼童有些担心会因路途意外而晚来。
为防万一,只能待事情处理完再走。
“小子,带本王去张家最好的院落下榻。”语气怎么听,都带有几丝委屈的勉强意味。
冷淡的神情,配合着稚嫩的外表。

与之前浮于表面的情感不同,幼童格外具有人情味的一面令张显笙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
他立马借助弯腰行礼的动作低头,以此掩饰笑意。
并非觉得幼童的行径可笑,而是一种类似发现隐藏面的欣喜。
如果说,青山是傲娇的龙子,谐桎便是傲慢的龙王。
龙崽尚不明自身所处的地位,以致对外界仍存矜持。
而龙王,早因长居高位之傲,以致相当“慢”不经心。
虽态度依旧高居于上,但此时的幼童,确实比先前更易接近些。

察觉到这一点的张显笙,将想法在脑中转了几转,面上却半分没透。
抬眼间,见幼童正双臂展开。他故作不懂其意,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幼童自己跟来。
果然,见对方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
电光石火间,张显笙假装才明白幼童动作的含义。即刻上前,动作略带生涩的将其抱在怀中。
刚站稳,怀中的幼童便伸出左手“啪”的拍向显笙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刚刚是认真的?!”

幼童为张显笙的情商感到匪夷所思。
这简直,还不如迁仁那块榆木呢!
迁仁当初,至少还知道问一句能不能自行下山。
虽然依旧被踹了小腿,但至少人家还是有想过的。
而这小子,竟全然没有考虑过,两三岁的孩童该如何在黑夜里亲自走下山这个问题。
根据张显笙之前的表现,智商没有问题。
那么,就只能是情商问题了。
被打了张显笙依旧好脾气的笑着,手臂圈住谐桎略微使力向上提了提,调整位置让幼童更舒服些,“是晚辈考虑不周,请见谅。”

而后,稍顿了顿,又意有所指的说:“只因您要留宿的消息太令人惊喜,以致全然忘记了周全。”
闻言,幼童金眸微睁,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早生百年,定是个有名的弄臣。”语气漫不经心,但内心里收起了先前对张显笙的判断
这小子早就明白张开双臂的动作代表什么,只是再次耍了心眼不知又想求什么。
其实
这举动,只因张显笙私心里还有一处地方想要幼童见见。
幼童接受迁仁遗骨的举动,以及略显人性味的措辞,让张显笙看见了希望。

‘也许,完整传达父亲的情感是可行的。’
于是,他便于电光石火间,列了个计划。
他先模仿张迁仁的思维行事,力求让谐桎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张迁仁,从而拉近距离。
在幼童下意识作出亲昵举动时,张显笙的自欺演技宣告成功。
但接下来,他又必须有意展露破绽。
显笙虽也可以继续说出合理的回答,让自己显得与张迁仁更加相似。
表面上看,似乎是更有利于提请求。
实则不然

倘若张显笙当真如此做,只会即刻失去与幼童拉锯的资格。
根据幼童对白玢的评价,以及收下玉罐的时机,张显笙推测,对方最关注者,该是敢于突破自身执念的真我光辉。
张显笙认为,张迁仁本质上其实与白玢并无二致
父亲至死都没有勇气真的开口要求慊人来看看自己,死亡临头仍生怕给对方添麻烦。
都是爱了一辈子的,迁就早已深入骨髓。
然,柔软至卑微的情感,超凡虽不会忽视,却也无法真正动容。

所以,慊人从头到尾都未现身。
张显笙若想继续进行谈判,便必须向谐桎展现出足够令其感兴趣的不凡。
于是他才会说出一听就知道是托词的奉承话,只为让幼童意识到自己的别有用心。
因之前对墓志铭的感悟,显笙此时的行为也会稍引幼童侧目,但,这种程度于谐桎眼里仍宛如稚子游戏。
高高在上的王者从不会屈尊降贵到,因单一庶民的悲喜而走心。
最多,一如幼童的回答,只被当作解闷狎昵。

若想幼童愿意听取请求,必须显示出既不忤逆,又能勾起兴趣的话题。
故,他干脆坐实了弄臣之说。
以退为进
“如此,您也必是名垂‘青’史的明君,慧眼识珠的英豪。”
再次玩起了文字游戏,将‘青史’模糊读作‘情.史’。
如此类推,他的话又会被理解为‘臭名远扬的无度昏君,秽眼只识朱唇的淫狎蚝客’。
张显笙顺着君王臣子的设定,将自己塑造成表面弄臣,实则是依近臣之便,行耿直讽谏的忠良形象。

以此影射--
‘若再将张显笙的请求,当做佞.臣偷巧、小儿短视。’
‘谐桎便是不辨是非的昏君,单听谗言的愚者。’
这样,他即没有明着反驳幼童,又直抒胸臆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展现了真我。
如此煞费心力,仅是想赢得动容。
看似是在回敬幼童先前的言论,以示不满。
实际是要能引起超凡走心在意,以致回应。
幼童听完,瞳孔竖起,眼睑微眯,伸手攥住显笙后脑的一撮发丝,使力后拽,上下打量张显笙的面部神情,而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凉凉开口:

“很好,鉴于你摆尾的小丑姿态还算可笑。”
“说,你当如何。”
后脑吃痛的头皮,证明着张显笙的成功。
生来具有的天赋,令他很容易便抓到幼童的思维方式。进而逆向运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晚辈斗胆,想邀您去一地。”张显笙始终维持着笑容
幼童“呵”的嗤笑,松开了攥着的发丝,没再说什么。
显笙便抱着幼童,径直沿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路上,他像是得寸进尺般,不住与幼童说着张迁仁的生前往事。

“张园最里有座独苑,虽未装匾额,确是有名字的。”
“只父亲说,那是他的秘密,并不告诉我。”
“里面我一次也未能进入过,便知那是父亲心中的净土。”
“这样的地方,也只能是与您有关了。”
幼童始终一脸漠然,不为所动。
……
这是一处与张园古宅风格迥异的独苑独栋,主调偏明艳。苑门是朱红色,入内的草木植物多花彩繁盛。
独栋的门上了锁,张显笙遂将幼童放下,想用胸针打开它。

刚上前
锁却“咔”的自己开了。
转身,见幼童微抬左手。张显笙不由调侃道:“您原也不是一如表面般冷清。”
幼童却并未如猜想般的恼怒,反而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屋内。
张显笙有些疑惑的转头,内里陈设,看上去像是家用书房。
里面有一副红木桌椅,三个紧挨的嵌墙书架,上面放满了图书。
整体布置,十分眼熟。
除去没有电视机,单看外观,都与张显笙入驻的白家独苑相差无几。

始料未及的结果,令显笙有些茫然。
疑惑的问题实在太多,他已不知该惊讶哪一个。
幼童先一步进入屋内,走进最接近门口的架子。抬起左手,不偏不倚将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抽出。
看都未看,便抛向身后的张显笙。
册子正面印着《清风归客》,翻开第一页,是金墨所写的[忏悔录]三字。
张显笙认出这是迁仁的字体,料想自己心中所疑之答案,可能皆藏于接下来的内容中,遂继续翻页。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相片上的,是个幼童,眉眼深沉,却并非慊人。
而是三岁的张显笙
这张照片,还是当年乐老爷子为了将外孙顺利过继才照的。
也是张显笙那时,唯一的一张相片。
它的旁页还有段话--
“今日,小玢择了远房乐家的外孙为嗣。她眼光一向得意,这次也带回惊喜予我。小子虽初见身有丧物之气,毫无稚童活跃。实则,恐因过人智力而有异,以致受欺于常凡。
说如此多,不过借口罢。

我终无亲子,请见谅。”
张显笙双手微颤,接着翻页。
还是一张相片。
白玢席地而坐,自后环抱着头戴花环的显笙,二人均笑容灿烂。
过去的留影,让张显笙不由回忆起尘封多年的儿时记忆。
那花环乃是白玢亲手所编,她还曾借此教予显笙常用切花的种类。
这张照片迁仁当时是想拿去做什么的,白玢起初觉得照的好,本不愿给。却在迁仁说要供于神前求平安,遂才点头同意。
‘原是贴到此处了...’张显笙用手指小心翼翼的轻抚,不由眼眶泛红,忙转眼看向照片旁页的留话,以防泪水浸湿相片。

“小子着实聪慧,黄口稚龄便明我所言。然,我却由此品出父母可怜。孩儿慧,虽喜,亦忧慧极必伤。孩儿愚,虽忧,亦喜愚者常乐。渐感护犊之情,立誓此生只将养一子,不求化龙成凤,仅愿其一生康健,自乐自信,自爱自尊。
为父之心愈沉,不由生出丝缕悔意。
该是不听你言所亏,我忏悔。”
已年满十三的少年,再也不能忍耐胸中情感,泪水自眼角夺眶而出。
张迁仁生性虽无斗争心,脾气确是极其倔强的。但凡下了决心,从没有后悔之说,更或论忏悔了。

如今,因养子而生父母责任,竟写下这般言论。
着实令人感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张显笙满目悲痛,他自然晓得这些文字的意味与情感。
再次翻页,想要看到最后。
仍旧是相片,旁页却没了文字。显笙依然看的认真,脑海不断浮现过去种种。
坚强了六年,于父母面前还是不过十三的少年。
一页页翻过,末尾,又发现一处文字,却并未配相片。
“你当初所言,我后乃身怀使命,能成大器,要我细致培养。之前未当回事,只觉此事命运,主权在我,天真以为不生便无事。不成想,竟是定数尔?否则如何解释,此子能改头换面,错八字误出生仍来?联想小子先前苦厄,恐皆源于我当初错意。

过去已不可改,若能弥补倒能宽慰些许。然,大限之日我心有感,不会太远。到时会托嘱小玢,她最知我心,会安排妥当。
思及孩儿,前路荆棘重重,独影,可如何是好?
我儿我知,心中有人,便能活着。
年岁渐长,愈发知晓你之大善。
为今尚明,你言,该是捷径。
一念之差,我忏悔。”
其下有一金色六角星图腾,星中写着--
‘念您慈悲宽和,将孤独驱散,赐予坚强。’

看完,张显笙猛地抬头,看向坐于椅上的幼童,“这是....何意?”
“晚辈有些无法理解,如若您早知册中内容,又为何会不知我是养子?”
“又为何...”
幼童摇头制止了张显笙的问话,招招手示意上前。
张显笙顺从的上前,跪在幼童面前。疑惑神色渐深,确也再未问出口什么。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幼童抬手附上显笙发顶,心中无奈。
原先以为这孩子与迁仁相似,都情商低,缺心眼,无需解释那么多。

谁知,竟是个双商具高的抖精明,个性腹黑还爱耍心眼。
看来,这孩子的生父估计心机不小。
‘啧,所以本王讨厌脑力派。’
这种人,最是固执不过,还偏偏真有能力和天命剧本死磕。
头破血流也不回改,作死撞上南墙才恍惚悔过。
每每让人不知该赞叹其毅力,还是嘲笑其执拗。
“我并非知晓册子的具体内容,除了六角图腾内的那句话。”幼童的瞳孔逐渐圆化,金色也愈趋变淡,最终转为寻常漆黑。

乍一看,只忽略神情,与普通孩童并无区别。
“你还想知道什么,问便是。”声线自黄金瞳消失后,愈加拥有人情味。
张显笙默默记下这一特征,将册子翻过正面对着幼童,“那您现在知道内容了吗?”
幼童点头
“您先前并未翻看,又是如何知晓的?”张显笙追问。
小手附上显笙的脸颊,幼童略带笑意,“因,我读到了你脑内想法。”
张显笙很惊讶,“是全部吗?”
“非也。”幼童否认,“我只能读到你运用天赋思考的内容,或是受迁仁教授的思想。”

闻言,张显笙眉心紧锁,不断思考话中之意。
眼见少年明显钻入了思维误区,幼童叹了口气,不得不继续解释:“比如,你先前弯弯绕的文字游戏到底是何意,本王是半点读不到的。”
“只因,那是你作为常凡的主观意识,并不含灵。”
“心机重者天机浅。蕴含天机越少,便是妄念越多。于我眼中,只是不存在的虚妄。”
“不存在,自然不知晓。”
张显笙却越发疑惑了,“那于您眼中,我先前的行为是何意?”

“有恃无恐的大胆请求。”幼童挑起单眉
“晚辈确实只想请求您来此处。”显笙点头承认“可为何这一点我却推测正确了呢?”
幼童禀眉,迟疑于是否能说。略思索后,方答:“是因你出生便有的天赋,我将它命名为【赤子之心】。”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判断机制,用最接近本元的价值观,来判定事态的真相为何。”
“因它只于凡人幼年期短暂出现,且多位于心脉处,故如此得名。”幼童的瞳孔再度返金竖起,盯着张显笙心房处的金红玉卵不断出现裂痕,又不住被卵底的金色三角修复,语气骤然转变。

“那是最接近超凡的价值观,你自然能够下意识判断对。”
听着突变的语气,张显笙内心浮现了一个猜测,但现下还是先问:“此地本以为是父亲深藏爱意的秘密净地....”
环顾四周
“为何...会与我寄居白家的住所如此相似?”
早准备好答案的幼童,从显笙腰间抽出随之笛,“此事成因有些复杂,乃是迁仁与阿玢共同促成的结果。”
“白玢焰,是阿玢生前最后的执念。说执念,实则是愿望。单知[江河里]以剧毒来解凡人忧愁,却不知这背后暗含深意。”

“此杯,本为许愿机,倾倒而出的‘杜康酒’即为心愿的代价。世人之心总贪婪无厌,故不足支付代价后被欲.望吞噬而亡。”
“至于阿玢,先前我已知予你了。”幼童抚过笛身竹纹,语气和缓,“迁仁已死,她唯忧虑你是否活的下去。故白焰烧毁了张家主宅,只为你在白家交换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随之笛中剩余的白玢焰,则是阿玢想要看护你之心。只你当初也许中断了[江河里]的运作,以致至今才发觉。”
时至如今,很多事情才浮出水面。张显笙面露了然,苦笑道:“原先便疑惑过,白家人虽不至吞并我的遗产,但确实厌恶透了我,怎会在住所安排上花心思。”

“那么,屋内设施之所以符合我心,该是父亲的作用了。”
幼童将随之还给张显笙,换拿起《清风归客》,翻到尾页,指着六角图腾,“六角星,乃是我的灵慧印。”
“迁仁画在此处,是想托我之力完成话中所愿。”
“他虽通过自身顿悟,已掌握些许我之灵能。仅一枚龙鳞之力,不过运行灵慧印一角。而若想成愿,需得[六角齐全]。”
“故,他便用龙血描画。”
“这还是我当初予他的离别礼。”

张显笙感觉到话中情感意味逐渐加重,抬眼看向幼童,发现金色不时已散去,漆黑眸底竟隐含追忆。
只目前有更在意之事,便暂且搁置,继续听幼童道来。
“驱散孤独,便是让你充实起来,故白家人给你安排图书与电视。因这是迁仁的愿望,房间布置便用了这间他常待屋子的量子信息。”
“但,这并不能给予你坚强。”
“由此,在察觉到你将有死志时,龙血便将青山召唤而来。”
青山竟也因此而来,这着实令张显笙的内心无法平静,正要开口询问,便被幼童打断,“我知你想问什么。”

“担忧青山是否因此受累。”
目光放远,幼童像是回溯至早已尘蒙的历史,嗓音带着身临其境的无边孤寂。
“巢龙族,是兼具龙与凤双特性的凤龙。龙族天性骁勇善战,巢龙更是其中翘楚。辉煌时,是功勋榜上远近闻名的战斗神族。”
“上界有段时日恰逢战乱,参与的巢龙族全数战死。”
“为保巢龙王脉,将未孵化的幼卵抛逐下界,求一线生机。”
“若非死局,依龙族天性断不可能如凤族那种疯子一样的乱丢后代。”幼小的身躯中,似是住进了某个孤傲的古老生命。

措辞用句,皆有挥之不去的评判意味。
浓重的俯视视角,仿佛独坐龙椅度过长久岁月的至高点,目睹世代更迭,人员变动,仍独留原地的时代遗弃者。
即遗弃时代,也被时代遗弃。
即冷漠旁观,也会参与其中。
“我之龙血,察觉到时空缝隙间的龙族幼崽时,遵循着护犊天性将其接入此位面。”
“细想,如若不是迁仁恰好布此愿望,你时机恰好心怀死志。龙血即使打开了位面之门,也无法将不属于此间的产物带入,届时青山还不定如何。”

“四舍五入,你也算是无意间救过青山一次了。”
“于此事上,本王欠你一次。”
惊讶于徒然而至的高帽,张显笙忙摇头否认,“您着实言重,若真应了,晚辈岂不是得了便宜卖乖之辈。”
不过,幼童如此说,确实令显笙的心情转和好些。
也许这位一开始的本意就是为此
只是...
“晚辈心中仍存疑惑。”张显笙如何想,幼童也该是来了之后才知晓一切变故。
不然知道为何不阻止?

但为防差错,还是问了。
“父母之事您都是何时知晓的?”
“一开始。”幼童唇角微撇向下,似是不高兴,“从最初本王便全部知道。”
“他们成事的关键点,皆因本王才能做成,我自然知道。”
又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张显笙的疑惑在今日简直像是赶场。
一个接一个,似是为了弥补自父亲去世后再没有过的茫然。
“知道与意识到,是完全的两回事。但凡拥有肉.体,便会存在极限。”幼童解释着常凡无法领会的超量之事。

“本王的‘自我’庞大到每时每刻都在被所需者借力,根本无暇分辨哪次是谁又是所为何事。”
“正因一切来自本王,才更加无法及时发觉。”
闭了闭眼,幼童自信息库中调取所有可能,一一比对。如果不是张显笙实在好奇,他绝不可能花费力气在深究不能挽回之事。
“《清风归客》第一页写的金字忏悔录,也是阴差阳错。”
“我曾教予迁仁写文字符箓--【忏悔录】。当初教予迁仁的意思是【试图借力挽回已身不可为的既往错误】,还告诉他金字能增强命令力与运算速。”

“他对符箓本就只知皮毛,根本不懂但凡文字必有多数解释。若是符箓家,总会定死所设符箓的运行方向与程度。
“金字叠加了符箓的作用,没加定限制,而墨又是我给的龙血所造。”
“溢出的能量便自运行为了另外一个意思,那便是【违背天命的虚妄】。”
“独这件,是本王也无法挽回之事。”
言及此,幼童嘴角复又上扬,嘲讽意味浓郁,“这册内,皆是人为偏离的命运,本王目所不见的虚妄。”
眼里闪过一抹金色,幼童情绪瞬息平稳,语气也恢复淡漠,“尚在门外我便察觉屋内的册子,只触手刹那才明了那是何物。”

“亦,为时晚矣。”
“知你若不问到底绝不肯罢休,遂将其丢于你,自行领悟。”
“再有疑惑,看在...你如此在意迁仁的份上,本王便都解答了。”
闻言,张显笙心下犹豫思索,还是决定问出口,“您既然如此在意父亲,为何会无视父亲对您的爱意?为何原本让我成为张家亲子,那不是让父亲去送死吗?又为何不愿接受父亲遗骨?”
一连串疑问来的迅速,幼童面露嫌弃之色,“说你问到底,还真不客气。”

“罢了,你也是将来要启蒙世人便稍微说些。”
“但,本王答完不会再就话题深入。”
“这些问题,每个都有不止一个答案,但它们合一起却都是相同的理由。”
顿了顿,幼童正思考该如何用人能听懂得话形容的近似,越想越不耐,觉得自己太亏了,遂开口提要求“这些都牵扯到了天机。等闲说破,若不收代价于你也不好。”
左手一翻,拿出卷羊皮纸一抖展开,幼童指着其上自行流转的透蓝符文,“你把这卖...[湖海契约]签了,我便勉强贴些利息,便宜告知你。”

张显笙虽从中嗅出奸商气息,然,筹码全在幼童手上。
无法,按照要求划破指尖摁了指印。
接过契约,幼童眼帘眯起,显然心情转好,面露满意,“必然是为了你好,说是付出,不过是虚舍实得,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眼见幼童像只偷腥大猫,还自行承认这是买卖。让显笙即感好笑,又觉无奈。
既然是买卖,必然有差价。
‘这位该是因我先前行为,觉得我乃心思深沉之辈。唯恐我又多想,干脆将买卖一词摆在了明面上,安我的心。’

‘可算计,只为能传达父亲之思,并不意味着我总是算计。’
‘其实,这位即使平白拿出契约让签,我也是不会拒绝的。’
“果真?早知本王就不如此麻烦了。”幼童竟突兀的展现出[他心通]。
显笙被惊的一愣,遂无奈道:“可是因我对您的信任来自父亲的影响?我方才所想您皆能知。”
“是,也不全是。”幼童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显笙坐下,“你的心思,我统共只听见‘其实,平白拿出契约,也签’这句。‘其实’之前必还有,结合你的性子,也大致能知都是些什么垃圾。”

漆黑双眼直视张显笙,语气略带郑重,“小子,这话本王只说一次。”
“我虽觉着你心思不浅,但绝非含有防备膈应。”
郑重其事的慊人,与迁仁循循教导的身影重合。
“是,晚辈省的。”张显笙满含孺慕的答道,然话锋一转,“但,您不要觉得这样就可以蒙混过上一个问题。”
面上笑意盈盈,腹黑的都可以蘸墨画出一幅水墨画了。
幼童一脸‘你怎么还记得’,眼看是糊弄不过去了,“你的文字游戏本王都配合了,轮到我的你便不合作。”

“你不该佐证一下自己并不是逢人便坑的心思深沉之辈吗。”
“就如此好奇?”
张显笙收敛面上表情,起身俯首作揖,态度恭敬,“晚辈斗胆,父亲临去前连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实让我无法释怀。”
孤注一掷的姿态,幼童了然,若不认真作答这小子是必不能罢休了。遂收回原先准备的敷衍答案,决定透露部分真相。
“人,见山便言山。”
“殊不知,目所及之万物本真,并非如此。”
“迁仁自少年开始便心存死志,一次轻生行为,于生死间感悟到些许风息轨迹,从而唤我至此。”

“那一刻起,迁仁依旧还是迁仁,迁仁亦不再是迁仁。”幼童模糊说着,让人分不清,话中到底,是指‘慊人’还是‘迁仁’。
“本王生来是为完成一项天道赋予的使命。因降生之肉.身毕竟存在极限,遂于下方位面设立用于完成小节点的....傀儡生命。”
“这些生命自降生起,便是为了继承本王自身顾不及的某一事件。”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事件本身的化身。”
张显笙有些不能相信话中之意,如果真按幼童所言,迁仁岂不是....

幼童看向显笙,肯定道:“迁仁的作用,便是利用己身的风息觉悟,确保诞下完整的【赤子之心】,并且进行正确引导。”
“父亲知晓这些吗?”张显笙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本早已告知一切,然人之命数,总是事到临头才会明了。正如我先前回答迁仁所言‘时候未到,自不分明’。”
张显笙独自消化了片刻,实在无法接受活生生的父亲怎会是什么傀儡生命,有些不甘心的问,“那,如若父亲并没有按照设定走,将如何?”

幼童早知显笙会有这一问,“如若迁仁无法在死前觉悟风息,无法开启命定轨迹,他的生命编码便会认定这是废掉的傀儡,遂会销毁他。”
“而成功觉醒风息的迁仁,就会按照程序完成最初赋予他生命的事件。”
好不容易找到破绽,张显笙像是能一举侦除谬论的辩护律师,迫不及待道“可父亲他没有!我并非张家亲子,若真如您所言,父亲早在不愿生子的那一刻身死了。”
幼童神色转暗,声音沉沉,“这是多方偶然促成的必然。”

“你别忘了,你确实身带不凡,顺利出生了。”
张显笙猛地想起迁仁册子中的‘定数’一说,有些心灰意冷,“本以为,是身带不祥而连累了父亲,不想我竟是全部的节点。”
“如此,确实谁都....没有恨错我。”
“本非乐家子的我,自然不受待见。父亲最终确实因我而死,以致母亲憎恨,都是我该着的。”
幼童拿起《清风归客》,一把敲上显笙的头,让他停下自怨自艾,“重点错了。”
显笙摇头想要反驳,却被幼童一句“闭嘴”制止,不敢开口,只能听着。

“其一,错误的出生,是因迁仁忤逆。”
“其二,迁仁本身是我定命如此,且他自愿,与你何干。”
“这些全是本王的丰功伟绩,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说的严不透风,让张显笙想反驳都不知从何说起,遂笑道“我辩不过您,只我内心早有定论,更改不得。”
“早知你小子是个犟货,费劲。”幼童语气越发嫌弃,指着《清风归客》这几字,“可知,这是何意。”
认真思考后,张显笙答道:“字面意思是指看破红尘,想要回归自然的世外高人。”

回答正确,这点时间幼童也想好了接下来圆场的说辞,“我曾告诉他,本王乃风灵通的顶端。”
“一切修习风灵通之人,都以本王为终点。那时,我判定迁仁的感情来自本能对于原初的追逐。”
“可他完全不信,他想要走完全不同于我设定的道路。若那时他仍对本王存有爱恋,便是真实。”
“然而,命轮轨迹岂是他说改便能改。因要给张家交代,又怜爱阿玢。故结婚、收子,不差不错走向如我所言的未来。”
张显笙猜到幼童后面会得出什么结论,继而提出质疑,“可父亲曾说,正因如此,您才会在他的生命中。”

听到预料中的疑问,幼童笑了,“并没有成功的他,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是真。”
“他逃避了大半生,却于遇见你之后具有了父爱,从而很简单分辨出了自己的情感。”
“因而,再度面对了我。”
张显笙面露惊讶,“不是您自行离开的吗?”
“是,也不是。”幼童说的似是而非,“是他真不愿面对,也是我必须离开。”
言罢,摆了摆手示意不想深谈。只另起话题,“至于我不收骨灰,全因上面的字是他留给你与阿玢。”

“懂得故宽容,爱过而慈悲。”
“他已爱过,从而看破,想要自然回归本王这里。然,唯有两件事他放不下。我想,你已猜到了。”
“阿玢已去,阻碍他安心者唯有你一人。”
张显笙细细回忆迁仁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即使你早知我是自愿赴死,也无用。你只是无法谅解自己,与他人的感受无关。
——我终是无法拯救你....
“可...我明明向父亲阐明了自己的意志。”张显笙很不解。

终于,一切疑问不甘,都被幼童推向‘同一个理由’--那个有违命理的人为失格点。
“可还记得那天的大雨。”
显笙点头,“终生铭记。”
“你可知,为何后来雨停了。”幼童意有所指。
张显笙有种不祥的预感。
“迁仁想见你最后一面,用听觉与本王做了交易。”幼童忆起那天,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傀儡回收。
却意外听见了并非释怀的请求
“他是为数不多行至尽头仍抱憾的傀儡个体,说要给儿子留言。”

“即使听见你所言,为人父者尚不能放心,何况他一字未觉。”
张显笙突觉命运可笑,想要勾起嘴角,眼泪却先落了下来,恍然道,“原怪...父亲不曾回答是否爱您之言论。本以为是不敢承认...实则是儿子不孝。”
幼童面上清冷依旧,沉声提醒,“这册子内,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
“迁仁早已放下于我之感情,而今只是怀念。盖因你小子才让他至今无法安息,不然他的龙鳞也不会只因你的意志而鸣。”
“他希望你放过自己。”

“你,也放过他。”
后退了几步,张显笙屈膝跪下,这一次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悔过,“晚辈错了,亦如多年前将父亲的情感当做考验一样。”
“是了,当初我便总是误解父亲的意思,如今怎可能就知晓了。”
“累您向我解释这些许,晚辈明白了。”
“从此刻起放下过去,只专注于当下,看顾好青山。”
幼童摆手驱逐:“行了,出去罢,我今晚先歇此处。”
显笙自不能就此放任,“此处久不居人,您....”

话还未尽,却见幼童身旁突兀现身一金发少年,碧色的眸中自带笑意,伸出双手拍了两声。
屋内又无端出现十几位身穿白底异族制服的青年男女,他们手拿不同物什,打扫的打扫,铺床的铺床。
金发少年含笑开口,“不用担心,这里有我们。想必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嗓音柔和,意味却是不容置疑。
张显笙只看向幼童,并不搭话。
幼童下巴微抬指向门口,也示意张显笙离开。见状,张显笙踌躇着步子,但倒也慢慢移动着出去了。

门一关
幼童立刻抬手扶额,眉心紧皱。
少年遂抱起幼童,一手轻按其额角,有些心疼道:“这孩子也是难缠,若非张迁仁临终前的最后几句并未被听见还真不好过去。”
“难为主上半真半假的糊平了。”
幼童轻哼一声,“艾特,本王待如何,你会不知。”
这时一位侍者奉上水果盘,艾萧特遂将幼童放下,一边喂着,一边说:“张显笙所不安,皆因认为张迁仁求而不得与因他而死。”
“主上只有否认前者,弱化后者方能让他放下。”

嘴上如此说,内心却在见谐桎甲缝间析出的点点金色后愈发沉重。
‘张迁仁并非求而不得,而是自己放弃了。’
‘已经觉悟丝缕风灵的他,可以窥伺些许超凡思维。得知自己的爱不会得到想要的回应,遂放弃追逐。转而移情于主上预言中的妻子与儿子,却愈加沉溺其中,以致竟屡屡作出有碍天命之事。’
‘这也就罢了,竟拿着主上慈悲数次想要减轻其子苦痛。殊不知苦痛从不会平白消失,而是有人替他们扛下而已。’

‘张显笙是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就为这命中本不会有的一面。主上便要落下稍加吵闹便会头疼的毛病。’
‘真是,张迁仁作为傀儡生命,本因如我一样为主上分忧,却反过来成为伤害主上的利器。’
艾萧特不禁喃喃出声:“本是清风一归客,却因笙竹惹风尘。”
“你在念叨什么?”幼童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间闻见艾萧特的喃喃,有些没听清。
艾萧特笑着说:“在说,您也合该休息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有恃无恐是心偏。]

躲得过的,就不叫缘分;
猜得透的,不会是人生。
【附注】
#谐桎的双眼被‘上界’称为[真理之眼],能目及本元真实。然,少有人知,这同样意味着不见虚妄。#
#文字符箓,即把文字作为计算代码,将所想实现之意当做运行程序。#
#【忏悔录】,即向高能生命忏悔,以求宽恕从而能挽回些许损失。故解为【试图借力挽回已身不可为的既往错误】。既是凡人过错,必然违背了天命,故又解为【违背天命的枉然】。谐桎身为位面天花板之一,他都无解之事,必然当真无解了。#

#湖海契约,契约者将为了契约中所指湖海,工作永生永世,且没有休息天。被上界称为霸王条款,俗称卖身契。#
#他心通,从宇宙之中提取自已所需要的信息翻译出来。人是自然当中的一份子,只要明其心法,自然能知其所思#
#龙凤是凤,凤龙是龙。#
亦待人何的句子